凡煙小說

第47章 野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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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十三)*

牧馬人一路向南而行,不得不說,申州大學這種頂級學府的校區景色足可堪稱一座精美而古老的花園。離開單調的落羽杉環繞的小路,又是另一番景色,中心圖書館已被暫時關停,遠望過去,蒼松翠柏環繞的紅磚古樓前,火紅的楓葉映著莘莘學子踏過的青石臺階,縈繞著相得益彰的浪漫與莊嚴。很難想象不久前一位少年就在這裏結束了自己正郁郁而生的年輕生命。

丁帆一聲感嘆,“你說現在這些孩子,這麽好的環境不好好讀書,沒事兒跳什麽樓!”他側過身,“老大,這劉其語的情況,我們隊好幾號人給他們寢室室友、同學摸了個遍,所有人口徑一致,勤奮好學,無不良嗜好,還經常出去勤工儉學,唯一的愛好就是打籃球,他跟林啟晗也這麽認識的。這幫學生,問到顧念的事兒,一個個兒,腦袋晃地跟撥浪鼓似的!你說他到底為啥自殺?”

蕭辰羽也突然沈默了,劉其語的遺物他一一看過,所有書籍基本都是專業書,而且從筆記上可以看出,是個整潔且自律性極強的人。要說有什麽異常,就是有點過分註重細節。這樣的人自殺,絕對不會是一時沖動,而應該是積蓄已久,動機清晰。

丁帆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兒,鄭重說道:“老大,我有個猜測。”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蕭辰羽。

“說。”

“按照之前的推論,劉其語的電話不是顧念接的,那她是怎麽知道劉其語要跳樓的?該不會真的是剛巧經過吧?假設,我是說假設啊,會不會是接電話的人通知了她?”

“接著說。”

“那我們是不是有必要查一下305那部電話的通話記錄?”

“可以。”

丁警官一拍手,“得嘞!”掏出電話就要打。

“但如果是這樣,顯然這個人與顧念關系不一般,聯系顧念,也許是通過更私人的方式,比如手機,也或者與劉其語的電話沒掛斷,顧念就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

丁帆悻悻地把手機往兜裏塞,“也,也對……可惜沒找到顧念的手機。如果說遺書是假的,你說是不是放遺書的人拿走的?”

蕭辰羽眼睛輕瞇,好像在回憶什麽,“當時遺書是在一本書裏發現的?”

“沒錯,她桌面小書架上最中間那本。”

蕭辰羽記得,顧念桌上靠邊的位置確實有一個拼接的小書架,上面應該有10本書,一邊5本,那麽遺書就是……

他立刻撥通左小菲電話,“生物學院樓下的監控全部看過了嗎?”

左小菲:“看過了。顧念和孟溪南離開以後,教務辦裏沒回來過人,不過李明暉和楚運在教務辦隔壁的辦公室裏,12點30分左右離開的。”

“他們早上分別什麽時間到的?”

“早上最先來的是李明暉,但是有沒有去過教務辦不清楚,後來分別是蘇鸝,顧念和孟溪南。楚運辦公室不在這邊。”

蕭辰羽掛斷電話,喃喃自語,“李明暉,蘇鸝?”

“但孟溪南比顧念晚離開,也有嫌......”丁帆話沒說完,爪子突然一指,“哎?老大,那是不是江顧問?”

蕭辰羽順著丁帆的手指往右邊看去,被錯落的水杉樹遮擋的超市前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而江落羲跟一個男人就站在車前。

他一腳剎車停在路邊。

丁帆看清還有一個男人後,覺得自己真不該在這個節骨眼兒裝什麽火眼金睛。他偷眼看自己旁邊那位。

蕭辰羽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瞇眼看著遠處的二人。男人不算特別英俊,卻有種他在江落羲身上也見過的落拓之感,一身黑色商務休閑裝被他穿得匪氣十足,他比江落羲高出一頭多,在她面前顯得很高大,也很......溫柔。

只見他打開一瓶水,遞給江落羲,江落羲仰頭喝了一口,對著男人笑了。晶瑩的水珠掛在江落羲嘴角,她擡起袖子好像要擦,男人一下扶住了她,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又極其憐愛地在她頭頂揉了一下,掏出一包紙巾......

丁帆感覺車子一下熄了火,蕭辰羽一把拉開車門。

“哎!哎!老大,”丁帆抻著脖子喊又不敢喊的,一路追了過去,“老大,別激動,他沒你帥!真的!哎!冷靜......咱是警察,可不能動武啊!”

這會兒,丁帆哪兒跟得上蕭辰羽的速度,夏以安剛抽出紙巾,一塊溫軟的手帕已經落到了江落羲嘴角上。

丁帆:“......”

江落羲:“......”

夏以安把紙巾一下握在了手裏。

蕭辰羽慢慢折好手帕,塞進了江落羲手裏,“不要總是忘帶東西。”

江落羲一驚之後,嘴角輕輕勾了起來,手往兜裏隨意一插,“蕭隊長這麽閑?”

蕭辰羽沒接她那不鹹不淡的廢話,旁若無人地低頭看她,“下午沒課嗎?”

江落羲剛待回答,旁邊的夏以安手往前一伸就要拉人,“走了。”

丁帆身子迅速往前一擋,對著夏以安嘿嘿一笑,“人家話還沒說完,您這起碼的禮貌......”

“禮貌?”夏以安哼笑一聲,“那要看對誰。”

聞言,蕭辰羽緩緩轉過身,視線終於落在了夏以安身上,“不知道以往有什麽得罪之處,夏先生?”

夏以安和江落羲臉色同時一變。

蕭辰羽卻面色平靜地繼續說:“說到禮貌,公共場合,不要隨便摸別人的頭。”

江落羲:“......”

丁帆:“......”那給別人擦嘴呢?

夏以安一手插進褲兜,一手把紙巾往空中拋了一圈兒接在手裏,臉上漾起一絲不屑的笑,“蕭隊長,管太寬了吧?”

丁帆:“......”很好,這倆活寶居然互相認識!

“不寬。這是我們隊的私事,”蕭辰羽淡然地轉過頭看江落羲,“你說呢,江顧問?”

三個男人的目光同時落到江落羲臉上。樹蔭下,江落羲被風吹起的長發輕撫在蕭辰羽煙灰色的外套上,襯得那張小臉越發雪白。

她先看了眼夏以安,再看向蕭辰羽,抿嘴一笑,“不好意思蕭隊,我下班了,回見。”說完轉身回到了黑色轎車上。

夏以安棱角分明的臉上眉梢一挑,瞥了眼江落羲的方向,湊到蕭辰羽耳邊低語了一句,轉身上了車。

蕭辰羽紋絲沒動,咀嚼著夏以安的話,目送黑色轎車慢慢開進校園深處。

車裏的江落羲臉色難看地看著夏以安,“怎麽回事?”

夏以安再次瞥向後視鏡,“不知道,也許我接觸過的某個人正在被他暗中調查,我也被帶上了。”

江落羲微微皺眉,“那他......”

夏以安悠悠笑了,“怕什麽?這可不像你。”

江落羲仰頭靠在椅背裏,良久,低聲道:“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夏以安瞳孔一顫。

“還有一苒。”她捏著眉頭,“也許我錯了。你們都應該離他遠一點。”她從椅背上緩緩起身,定睛看著夏以安,“你知道一苒她......”

夏以安停住車子,搶先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你是為她好,就是不知道這位蕭隊長心裏的到底是誰。”

江落羲忽然神色一暗,夏以安側過身,想要伸手握住她肩膀,江落羲下意識一縮,他淡淡笑了,“落羲,其實你可以跟一苒一樣,甚至比她更好,只要你肯忘記過去。我保證,無論如何會讓你活在陽光裏。”

江落羲看著眼前的男人,想起來申州那個晚上他曾跟自己說過的話,“古往今來,背道之途都是一條死路。落羲,你確定嗎?如果身後有光,你會不會回頭?”

江落羲躺回座椅,衣袖緩緩遮住雙眼,淡淡吐出幾個字,“我不需要。”

———

刑偵支隊會議室。

丁帆當然不知道夏以安跟蕭辰羽說了什麽,但顯而易見的結果是,他們老大眼睜睜看著江顧問坐著另外一個男人的車走了,而那個男人還摸過她的頭。

蕭辰羽坐在會議桌一側,低頭看著小邱剛送過來的幾張紙。

已經信息實時共享的左小菲看著蕭辰羽面無表情的臉,自主腦補了一場血雨腥風的場面,莫名想起句話:“山雨欲來......”

“還不開始?”

蕭辰羽一道冷聲,左小菲一激靈。

她立馬站了起來,“哦......我們剛查過劉其聲的就診記錄,最後一次是這個月5號,醫囑內容顯示他只是普通感冒,以往病史中並沒有任何惡性腫瘤診斷記錄。”

她喘了口氣,“劉其聲在劉其語死後得到的好處目前看只有那20萬,那麽很可能他認下恐嚇信的事也是因為那20萬。假設林啟晗發現劉其聲曾經想通過患癌從自己弟弟那裏騙錢,他正好以20萬為條件,要他認下恐嚇信的事。而……”她看了眼沈默的蕭辰羽,“而這20萬不可能是林啟晗跟劉其語的交換條件......”

左小菲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蕭辰羽也一下擡起頭看著她,“為什麽?”

左小菲挺了挺肩膀,“因為,據......據調查,劉其語平時不但學業態度嚴謹,且智商超群,是他們院有名的高材生,不可能被他哥哥這麽隨意的一個謊言騙了。而且......從劉其語近期的筆記可以看出,他很可能患有一定程度的強迫性神經癥,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心理強迫癥”。這樣的人,不要說20萬,就是算200萬,也不足以讓他穿著別人的衣服完成人生的最後一件事,除非......”

蕭辰羽瞇起眼睛,挑眉看左小菲,左小菲咽了下口水,“除非,林啟晗答應他的事對他而言是極其重要的一件事,也許重要到直接關系他的死因。”

左小菲說完怯怯地看著蕭辰羽。

蕭辰羽神色不動地點點頭,“分析地不錯,所以結論是,林啟晗知道劉其語自殺的原因,但他卻懷著某種目的不想把它公之於眾。”

丁帆完全沒發現氣氛的不對,一拍左小菲肩膀,“行啊,小菲!沒看出來呀!”

左小菲快速給他使了個眼色。

只見蕭辰羽對著手機按了幾下,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坐在辦公室望天兒的江顧問收到了一條微信,“不是說下班了嗎?軍師。”

在眾人目光中,蕭辰羽走到前面,拉過白板,“梳理下時間線。”

“前三封恐嚇信發生在顧念墜樓前,確切講是劉其語墜樓前。劉其語墜樓後顧念收到了第四封恐嚇信,隨後顧念墜樓,我們在顧念辦公桌上找到了所謂的‘遺書’。”他指了指桌上的幾張紙,“生物學院教務辦的打印機小邱都進行了測試,比對可以發現第二、三封恐嚇信字體顏色和紙張與孟溪南辦公室取到的匹配一致,那麽只剩第一封恐嚇信來源不清。”

她看了眼左小菲,“按照……小菲剛剛的分析,林啟晗的行為實際就是在變相隱瞞第一個寄信人身份。他這麽做的原因是什麽?”

左小菲皺著眉頭,“現在看來林啟晗身上的問題很大,不但隱瞞劉其語的死因,還賄賂劉其聲隱瞞恐嚇信寄信人身份。”

丁帆一拍桌子,“我靠,人我們是不是放早了?”

左小菲胳膊一懟他,小聲說:“不放有什麽用?江顧問在他都沒說......”說著,忽然感受到了一道不太友好的目光掃了過來,立刻閉了嘴。

蕭辰羽瞥了眼丁帆,“丁警官說得沒錯,散會以後,林啟晗那邊就辛苦丁警官去跟一跟,換其他兄弟回來休息一下。”

丁帆:“......”我是不是不該說話?

這時一名警員突然問:“那為什麽不能是想幫孟溪南隱瞞?”

蕭辰羽看了眼左小菲,她立刻答道:“因為孟溪南是模仿寄信,原因也交代得很清楚,牽扯到的人只有她和她老公兩個而已,其他人沒理由幫她隱瞞。”

警員鍥而不舍,“那孟溪南為什麽也認了第一封信?”

蕭辰羽看了眼左小菲為難的表情,開了口,“這很簡單,要麽為了保護寄信人,要麽為了保護自己。別忘了,模仿寄信的前提是看過被模仿的信,她是怎麽看到的?”

左小菲靈機一動,“會不會她偷窺恐嚇信的同時還發現了顧念其他秘密,難道她不想洩露的是那個秘密?”

“孟主任確實還有沒交代的事情。”蕭辰羽回身在白板上寫下,“遺書”,“劉其語”,“顧念”,後面畫了個大問號。

“劉其語遺書記載的內容構成了他死亡的原因,推斷出這一點基於顧念拿走遺書的舉動和想要掩蓋顧念真實死因的那封偽造遺書;而劉其語死亡的結果及那封失蹤的遺書內容很可能構成了謀殺顧念的動機。假設如此,那麽謀殺顧念的人一定知道劉其語遺書的內容,而可能看到這個內容的人要麽靠偷偷摸摸地窺探,要麽就是顧念非常信任的人。”

左小菲:“孟溪南!”

丁帆:“徐朗!”

倆人立刻對視一眼,蕭辰羽卻未置可否,他環顧會議室,“人死前最後一句話想要對什麽人說?”

大家七嘴八舌,“放不下的人”,“最愛的人”,“最恨的人”,“有事情要交代的人”......

蕭辰羽雙手撐住桌面,“沒錯。所以,有這樣一個人,對劉其語而言非常重要。從劉其語通話清單看,他臨終前只撥打過這一通電話,所以很可能就是這個人通知了顧念劉其語墜樓的消息。”

蕭辰羽環顧會議室,“這樣一個人,顧念會不會給他看劉其語的遺書?”

左小菲猛然一驚,“如果是的話,就是說接劉其語電話的人謀殺了顧念?”

蕭辰羽放下白板筆,“現在看兩起死亡事件背後很可能隱藏著一個秘密。林啟晗確實可疑,但他充其量還是個學生,我們需要知道的是他身邊的人到底誰會對他有這麽大影響?而謀殺顧念的人,是解開這個秘密的關鍵,他的身份可能就隱藏在實驗室帶回來的東西裏。”

這時,徐主任手下的小李悄悄進了會議室,遞給蕭辰羽一個本子,“蕭隊,徐主任讓我給你的,顧念屍檢報告。”

蕭辰羽點點頭,快速翻看起來,翻過第8頁後又快速翻了回來,臉色肉眼可見地沈了下來,他一擡頭,“老徐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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