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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誰給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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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給誰安慰?

桑子還沒走到書房門口呢,就聞見了香。 肉香,烤肉的香,烤出滋滋冒油的動物類脂肪的香。

桑子頓了頓腳步,微微一笑。

“幹爹,好興致啊!”

人沒到,聲先到,正在書房門口大嚼特嚼的孫五,聽見桑子的聲音,不由得呆住,隨即放聲大笑。

“來得好來得好!我就說呢,今日風和日麗又有上好的美酒肥肉,我幹女兒不來可惜了,正要找人給你送點子去,你這貓兒精似的,聞著香就已經過來了,哈哈!”

桑子笑瞇瞇地過來:“幹爹真會說話,見我人到才說送點去,我看早吃得差不多了吧哪裏還有剩下的?”

一只黝黑的大烤架,用牛油擦得鋥亮,支在書房的院子裏,上面厚厚滿滿都是肉,烤得噴香,孫五一人獨坐其後,連酒杯也不要,把著酒壇子,一口燒刀子一口肉,吃得津津有味。

“哇!”桑子走過來拿過他手裏的夾子,替他布肉翻面:“我幹爹真是享福!肉是哪兒的?牛肉?看紋理有些像,香味卻更濃厚些!”

孫五指指旁邊桌上:“哪,原本半個桌子大,現在就剩這麽些啦~!你再來遲些,只怕連味也聞不到!”

桑子湊過去,喝!這才看出苗頭來。

肉上帶著皮,皮上還連著毛,毛不但長,而且輕柔韌暖,好東西啊!

“您哪兒弄來這肉?這是牦牛肉啊!”桑子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前世看書上說,吃牦牛肉,既不用操刀挑筋選肌,更用不著加工揉上蘇打粉軟化,只要割下一塊手掌大小的肉,抹上出產地特制的烹醬,在炭火上反覆烤熟,那就是人間極致的美味了。

孫五的笑明顯有些僵硬了:“想不到丫頭你挺有眼光。一個老朋友帶來的,虧得那邊天寒地凍,肉

到此地才化開,不然早壞了。但也留不得了,索性吃了幹凈。”

桑子聽得出他話中的淒涼,不由難過,夾了塊肉遞過去,順手將支子上一只蒜瓣移走,看見肉下面埋的辣椒,嘆了口氣,也剔出去。

“您這樣在火旁邊隨烤隨吃,又這麽大口地喝燒刀子,火氣已經夠大了,再吃大蒜辣椒,那就等著鬧口瘡嗓子痛吧。”

孫五笑得比哭還難看:“鬧口瘡怕什麽?過兩天,還有更大的瘡口等著呢!”

桑子放下肉夾,定定地看著孫五:“五爺,您要出征的事,我都聽說了。”

孫五手裏的酒壇一晃,差點摔到地上:“你怎麽知道的?這事,這事我也是剛剛才接到信兒。”

桑子沒說話,又遞過去一塊肉。

孫五眼神渙散地塞進嘴裏,費力地嚼著,並喃喃自語:“最後一餐飯,得吃好點,吃飽點。”

桑子按住他的筷子:“幹爹,您可不是這麽容易喪氣的人。”

孫五一楞,這才看清眼前這張臉,嬌俏卻倔強,菱角一般的小嘴,高高向上揚起,表示著各種不服氣。

“你啊,”他不由得苦笑:“還是這麽孩子氣。自小到大我看著你,跟你爹那是再像也沒有。不過這一年來愈發長本事了,倔也倔得有道理。但這一回,你可是碰上鐵板了。那是,”說著指天:“咱們夠不著的地方。說起來,”垂下頭去,聲音變得低不可聞:“也是我心太大了,想掉頭從前做人,但老天那這麽容易給你機會。”

桑子一雙墨墨黑發狠地盯著火苗:“為什麽不給?幹爹人沒幹過昧良心的事,殺人也是為救人,就說那起刀下鬼,哪個不是該殺?吸飽了民脂民膏還不給人留活路,當真以為天不收他們嗎?!”

孫五被說中心事,鼻梁上像中了一拳,酸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話是這樣,可到底算個匪,這個字背上身,我是一輩子也洗不幹凈了。原以為慢慢收手,弄些菜肉錢就行了,誰知錢生錢更不簡單,跟咱這腦子裏盤算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桑子手裏的肉夾不覺頓在半空中:“幹爹,您這話什麽意思?”

孫五正要開口,眼神忽然凝滯,桑子順著他的視線轉身,發現不知何時,院裏多了兩個人。

“當家的,”蟬娘眼泡臉腫地道:“鄭公子來了。”

孫五幾乎跳起來:“你這婆娘瘋了?!沒見我院裏有人?!”

鄭家跟咱們的關系,是能叫桑子知道的?!她是幹女兒沒錯,可現在自己的日子就是一趟混水,怎麽能叫她也跟著趟進來?!

再說,鄭家哪裏就肯洩露消息?!

德清一裘淡青色長衣,風輕雲淡地叫住暴跳如雷的孫五:“是我讓夫人通傳的。沒關系,丁姑娘沒關系,她早知道咱們兩家的事了。”

桑子長嘆一聲:“幹爹,您的事,就是他告訴我的。”

孫五一頭霧水,酒意忽然湧上頭,他竟有些眩暈。

“當家的!”蟬娘立刻過來扶住他,眼淚止不住地又流出來:“當家的你怎麽樣?”

桑子箭步上前幫她:“先扶進屋再說。”

本就一腔心事,再加酒肉,孫五陡然醉得不省人事,扶到春凳上,嘴裏便開始夢囈:“什麽從頭再來?哪個能從頭再來?人只有一次機會,運氣也是一樣,用完了,就只好等死。”

雖然是醉漢夢語,卻說得清晰可聞,蟬娘幾乎要嚎啕,當著德清的面,死死咬牙憋進肚裏,臉也因此鐵青,身體搖晃幾乎站不住。

“幹娘,您去替幹爹燉壺濃茶,再讓人送只小爐來,他酒量不淺,我做個酸湯給他解酒,應該沒事。”

桑子說了服方子,蟬娘抹眼淌淚地去了,不一會兒,大爆竹田氏一手拎著紅泥小爐,一手挽著竹籃進來了。

“當家娘娘哭得不成人形,”她不看德清,只對桑子說話:“我讓她回房躺著,反正這裏有你有我的,管保當家的沒事。”

說到沒事兩字,還特意瞪了德清一眼。

德清一直站在桑子身後,對她的話不置可否,那一眼自然也毫無殺傷力。

這屋裏他只在意一個人。

偏那人一直背對著他,連個正臉也不肯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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