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關燈
◎她應該很疼吧◎

024:

在尹洧吟記憶中, 她第一次接觸樂高是在八歲,那時尹崢嶸一如既往地工作忙,譚寧也專註於自己的事業,經常不回家。她和弟弟偶爾被送到大院, 爺爺奶奶就帶他們在大院的一棵老槐樹下下象棋。問題是她不懂象棋, 也沒什麽興趣。

某一次趁著弟弟和爺爺胡亂比劃的時候, 尹洧吟偷偷溜出院子,想去小賣鋪買糖吃。尹崢嶸已經很久沒回去,而他多久沒回去尹洧吟就多久沒吃到糖。

尹洧吟在商店選了好幾種糖, 包裝漂亮的, 顏色鮮艷的,名字好聽的,興高采烈地走到櫃臺結賬,才發現自己的錢袋在弟弟那。

“……叔叔我不是小偷,我就是忘了帶錢包……要不我還是先不買了……”尹洧吟臉皮薄, 從和老板對上視線, 而自己又拿不出錢, 她就開始臉紅。

不僅是臉紅, 連耳朵都是紅的, 看起來就十分心虛。

老板笑了笑,剛想說什麽,一個小男孩也走到櫃臺處, 具體的情形尹洧吟有些想不起來,但知道那個小男孩很漂亮, 像當時某部熱播電視劇裏的童星。

只見男孩繃直的唇線微彎, 和老板非常自然地說:“這是我妹妹, 她的錢我幫她付。”

尹洧吟:?

就這麽頂著一頭問號, 捧著一堆糖,和這個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哥一起出了小賣店。

路邊,尹洧吟看著那個比自己高一頭的男孩,說了聲謝謝,謝完之後迅速補充道,“你在這等我一會兒,我回去取錢包。”怕他不信,她決定先把捧糖壓在他那,但是小男孩沒接。

他視線落在不遠處,和尹洧吟道:“不要錢,你就當我剛才口頭占了你便宜的賠禮。”

尹洧吟由著這話想起那聲‘我妹妹’。

那也不行,她不愛占人便宜,於是正義淩然拒絕:“……不可以的。”

男孩語氣無奈了些,笑著和她打商量,“可我沒時間在這等你了,要不下次?”

尹洧吟眼睛眨巴了一下,隨著他的視線註意到停在不遠處的車,大概明白是他的家人等在那,尹洧吟沈默幾秒,拿出口袋裏的一枚象棋,選擇妥協,“我身上只有這個,剛才在爺爺那偷拿的,我送給你,當信物。”用偷來的屬於爺爺的為了讓弟弟贏一局的象棋當作下次的信物。

男孩點了點頭,收下那枚象棋,之後他和尹洧吟告別,上了那輛車牌號不一般的車。

再見到他是在三分鐘後,尹洧吟還沒走遠,聽到有人從身後喊了句‘妹妹’。

尹洧吟:“……”今天怎麽老有人想當她哥。

不太情願地轉頭,視線對上方才那個模樣俊朗的男孩。

尹洧吟疑惑又驚喜地望向他,男孩擡手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紙袋,對她說:“我也送你個信物。”

很好聽的聲音,話裏含笑,像每年夏天奶奶給她調制的氣泡水,帶著涼意,也含著清爽。

“是什麽?”尹洧吟好奇問他。

他把袋子掛到她手腕,很有耐心地說:“是樂高。”

話落,又輕聲補充,“如果不喜歡下象棋,可以試著拼樂高。”

尹洧吟記住了這句話,也從此,樂高也陪伴了她很多年。

零落的碎片在她的手裏一點點成形,她會覺得有成就感,也解壓。尹洧吟從小都不是吵鬧的人,別人在院子裏捉迷藏做游戲的時候,她就待在房間安安靜靜地拼樂高。後來長大了,看某個綜藝,聽見裏面有個溫柔的男星說:“你要允許有一些人,有安靜的青春。”①

‘為什麽非要做個外向的人?誰規定只有活潑的人才會被喜歡?’

“不起哄就是不合群,這誰教你的?”

‘有些人坐著不說話,我的目光就會在她身上。’

‘你已經忘了我一次,怎麽還有第二次?’

‘……’

這幾句是尹洧吟的樂高馬上成型時腦海裏突然出現的幻覺。

在那片迷蒙的幻覺裏,小男孩的臉被等比例放大,變成聞也的。

說最後一句話,場景是在醫院。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闔著,他在床側,用無比沙啞的聲音對她說。

‘你已經忘了我一次,怎麽還有第二次?”

冰冷的,潮濕的,絕望的,不需要聽到答案的問句。

尹洧吟想睜眼,睜不開,想說話,也發不出聲音。

思想被裹挾,分不清現實與幻覺的時候,手機響了。

尹洧吟終於回神,出了一身冷汗。

這是醫院的休息室。

樂高是聞也帶來讓她打發時間的東西,那些幻覺或許是她病癥加重的征兆。

對呀,她生病了,生這種病是會出現幻覺的。

她怎麽忘了這件事。

手機鈴聲快要結束,尹洧吟癔癥過來。

她放下手裏的樂高,拿起沾了些溫度的屏幕到窗邊。

雨聲小了一些,烏雲繚繞。她給窗戶開了個縫隙,探出手掌出去,細密的雨珠偶爾落在掌間,帶著涼意。

情緒覆原,電話接通,是陶姜,尹洧吟最好的朋友,也是送她衣服、過了一周才回她‘今今你是不是突然色盲’的人。

“是不是吵到你了?”陶姜說,“我才想起來國內現在是淩晨。”

“我還沒睡。”尹洧吟笑笑,問,“最近不忙了嗎?”

“嗯,昨天剛結束那個項目,在家睡了一天一夜。”那個讓她閉關半個月手機都不給看所以壓根沒看到尹洧吟消息的狗項目。

陶姜是高定設計師,平常工作忙,遇上大型活動或者出應季新品,更是忙的像狗,這是陶姜自己的原話,‘我們打工人就是窮的穩定,忙的像狗’。

尹洧吟彎彎唇:“這次多休息幾天,老板扣的工資我付給你。”

“好呀,反正我就愛聽你說這話。”陶姜和她玩笑,接著說,“你什麽時候回倫敦?咱倆去消費。”

尹洧吟:“等過幾天吧。”

“真回來?”只是隨口一說的陶姜訝異道,“是自己回來,還是帶著聞醫生?”

尹洧吟聽到最後三個字,把掌心的雨珠碾碎,語氣盡量不露端倪,“我自己。”

“今今。”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沒和我說?或者我換個問法,你是不是過的不開心?聞醫生欺負你了?還是說阿姨讓你不高興?或者是咱弟……”陶姜從床上坐起來,重覆著自己腦海裏的無數場大戲,她甚至和尹洧吟坦白了今晚打電話的原因,“我剛才在午睡,做了個夢,夢見你哭了,是被一只很大的老鼠嚇哭的,你不是最怕老鼠嗎?在夢裏我想幫你趕走,但是怎麽也趕不走……”清醒後,忘記時差,趕緊給她撥電話,那幾秒她沒接,陶姜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尹洧吟準備好敷衍的話停在唇邊。

是誰說過,好的友誼超越一切。

她忽然想起和陶姜初中時候的事,那個時候她晚上愛做噩夢,有一次被驚醒就給陶姜發了條短信,淩晨兩點,收到短信的陶姜裹著睡衣跑到她家。

“今今你下次再做噩夢直接給我打電話,如果不是今晚我水喝多了起來上廁所看到你消息,我都不能及時來陪你。”

“今今你睡裏面,就算真有鬼也是先把我帶走。”

“今今你先睡,等你睡著我再睡。”

“……”

陶姜的聲音還在繼續:“你不準騙我,要是讓我知道你騙我,我不會原諒你。”語氣像個小朋友,尹洧吟沒忍住笑了一下。

外面的雨有些停了,尹洧吟在安靜的雨夜,用溫和的聲音替換雨聲。她誰都沒敢說,可是最好的朋友那裏,她不想再找理由搪塞。

於是她用盡量不露聲色的語調坦白。

她說:“桃子,我好像又生病了。”

聞也把尹洧吟安頓好直接去了監護病房。他走到最裏側的病床前,看心電監護,曲線不停波動,機器裏面展示的人體的運行速度基本正常。

放心下來,聞也側身看病人,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除了黏液瘤,阿姨還有一些其它的疾病,而這些病也來的突然。據阿姨的家屬描述,在一個普通的夜晚,阿姨下班回到家看到自己腳趾青了,還長了一個疼痛的紅斑。紅斑後來感染,用了抗生素,但皰始終未消失。再之後的某一天,阿姨因為頭疼整個人渾身無力,腦子和身體像是分離一般沒有反應。當時還能思考,可喉嚨和嘴巴卻不配合她的思考。

阿姨就這麽中風了,在沒有任何前情提要的情況下。②

心內外會診後確認是黏液瘤,給阿姨做了各項身體評估,盡快確認了手術時間。然後就是現在,手術很成功,可後續的情況誰都說不定。

這幾年聞也做了不少手術,見過不少病人,有下了病危通知後還能健康生活的,也有手術很成功各項指標都符合出院程序後開心回家結果當晚又被送到急診沒搶救過來的……按理說應該早已習慣,但真正看著自己的病號躺在病床上,用渴求的眼神望著他,他還是不可避免的酸澀。

阿姨的眼睛就那麽睜著,眼神有光,但微弱,她不能動彈,也無法交流,聞也沖她點點頭,拿過床側的棉簽幫她潤唇。

阿姨的眼珠動了動,看起來是要說話,聞也湊她近一點,示意她安心躺著:“您放心,我今晚就守在醫院。”

聲音很輕,帶著安撫。

阿姨眼眶有些紅,身體的汗也在不停滲。聞也拿紙巾又給阿姨擦了擦汗,不知道她能不能聽到,但他還是說了聲抱歉。

他能做的事不多,有些疼痛得病人自己扛。

又在病床前站了一會兒,聞也拿著聽診器離開。

在住院樓的走廊上,他看到阿姨的家屬。

是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也是阿姨的兒子,手術單上就是他作為家屬簽的字。

“聞醫生……”男孩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過來,想說什麽,但是話一直沒落地。

聞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別擔心。監護病房有值班護士,而且今晚他也待在醫院。

男孩似是鼓足了勇氣,對他說:“我能不能找您聊幾句?”

頂樓的天臺沒有人,兩人找了個背風的角落站著,雨停了,空氣裏含著濕意,聞也把剛才在自助販賣機上買的飲料遞給他,“想聊什麽?”聞也盡量用很輕松的語氣說這話。

“我媽媽會好嗎?”

聞也頓了頓,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停幾秒,他換了種方式跟他說:“手術很成功,你媽媽也很堅強,後續治療我會全程跟蹤。”

不是為了避免責任留下話柄而不說‘會好的’三個字,只是不想在帶給他確定的希望後又出現不好的事實。

如果是那樣,當事實出現,他會更難承受。

“謝謝你。”

“都是應該做的。”聞也往左邊站了站,替男孩擋住時不時從縫隙裏滲來的風,男孩穿的單薄,看起來也沒休息好,聞也想了想,正準備說可以去醫院旁邊的酒店休息,他有間空房在那,男孩率先開口,他低聲說:“其實我有點想不通。”

聞也:“嗯?”

“我想不通一個好好的人,為什麽說生病就生病。我媽媽一直身體很好的,連普通的感冒都很難出現,在送到急診的前一天,她還給我打視頻,說打工的地方給她們那些員工加餐,她吃了三碗飯。”“我怎麽都想不到第二天就接到家裏的電話,她躺在病床上,眼裏沒光,不看我,也不和我說話,我叫她,她都沒有反應……”

男孩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情緒宣洩的出口,他的話也開始變得語無倫次,“聞醫生,我是真的想不通,你能不能告訴我好好的人為什麽會生病?她沒做過壞事,平常在家連只雞都不殺,她整天吃素,我們都過的那麽窮了,她還會往山區捐款,不是說好人有好報嗎?好報在哪?她那麽疼,這就是好報嗎?”

“……”

聞也從天臺上下來,也在思考這番話。

好人會不會有好報。

人為什麽要生病。

好端端的人怎麽說病就病了。

……

他剛才試圖給過男孩解釋。

他說:我們調了病例發現在你母親剛出生時,你姥姥也發生過中風。

他當時慶幸,男孩沒問‘那我姥姥好端端的人為什麽會生病?’

太多問題無法用醫學解釋,醫學也無法解決所有問題。在很多年前,他也像他一樣,想要個答案,可是沒有答案。

後來他逐漸明白。

上天給你的,你得受著。

在盡力反抗之後,平靜的承受著。

聞也給男孩聯系了酒店的工作人員讓他去休息,自己則又在監護室站了會兒,補充完病例,他去露臺抽了根煙。

淺淡的霧氣逐漸散了,遠處的天空開始出現顏色,吹了風,洗了臉,確認沒什麽煙味,他才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的床頭開著小燈,RICE蹲在小燈一旁,聞也走過去,摸了摸RICE的頭,順手把燈關上,這個動作結束,RICE撓了撓他的掌心,是有話要和他說的意思。

兩人輕手輕腳的出了門,RICE轉轉腦袋向聞也轉述自己看到的畫面:“聞醫生,今今的樂高沒拼好,我看到她眼睛紅了。”

聞也的視線不自覺移向休息室的方向,只是他是蹲著的,所以看不到休息室的場景。

RICE又碰了聞也一下,聞也回身,小家夥繼續對他歉疚道:“你走後,我不小心進入了休眠模式,沒能好好陪今今,對不起……”它其實知道聞醫生把自己也帶來醫院的目的,它這個機器人就是個工具人。

聞也壓低聲音說:“沒關系,是我的問題。”

RICE順勢問:“那我們應該怎麽哄今今?”

“你唱首歌?”聞也想了想和它出主意,“你唱歌比我還難聽,她聽了可能會開心。”

RICE:“…………”

它確定了,男人真的沒有一個好東西,包括聞醫生。

兩人再次進入房間,聞也走到木桌前坐下,開始拼樂高。

樂高是一個粉色的房子,房子裏有床有家具,也有一只貓一只狗,其實尹洧吟已經拼好了90%,剩下的10%都是細節部分,比如貓的尾巴,狗的眼睛,浴室的鏡子,洋娃娃還沒紮起的馬尾……

這樂高是聞也定制的,如果尹洧吟留意就能發現,那個玩具屋裏有一半是樂高,還有一半是他到處淘來的相機。

尹洧吟不是沒留意,她是壓根都沒認真參觀屋子。

聞也想:如果他問她你知道我們家有密室嗎?她肯定滿臉不可置信。因為她沒把那當家,她只是把那當成一個臨時落腳的酒店,可能酒店也不如,畢竟,住酒店如果住的滿意,她還會二次續訂。

但這裏,她走了應該就不會再回來。

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把樂高拼好,得到RICE一個肯定的眼神,然後聞也走到尹洧吟床前。

被子蹬掉了,散亂的遮住半個身體,以前不知道,她睡姿有些差,十分鐘前他剛給她蓋過一次。

聞也把動作放到最輕,拾起被子輕搭在尹洧吟身上,天光透過窗戶隱約照進來,纖長的睫毛融在光裏,額上細密的汗珠也在微弱中泛著晶瑩。聞也沒忍住伸手,掌心距離尹洧吟的額頭只有一厘米不到時,又硬生生停住。

不自覺的,他腦海裏就在過兩個小時前聽到的那些話。

聞醫生。

人為什麽會生病啊。

生病了會難過,會疼。

我媽媽她很疼吧。

她雖然不能說,但我知道一定很疼。

……

是啊。

聞也想。

她應該很疼吧。

這幾天。

她應該是很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