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衣找到朝露時, 它守護在神泉殿門口，仿佛一尊精致的雕像。

直到她走?近，那?雙琥珀色眼睛才緩緩睜開, “你有話跟我說？”

她在朝露的註視下?說, “我把靈鹿族領地?的位置告訴了一個人?。”

“你的愛人?？”

雲衣點?點?頭。

“我違反了族規，你會?阻攔我進神泉嗎？”

朝露似乎並不意外，“你早就想好了要告訴他, 在我說三年期限時。”

“確切地?說，是更早。”

在決定來靈鹿族領地?之前, 她跟蕭清寒說過悄悄話, 便是說要師兄來看她。

朝露輕嘆了一聲?：“我攔不住一定會?發?生的事，但如果因你的舉動給靈鹿族帶來災禍，我會?追殺你們，不死不休。”

它以平靜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那?雙平和的眸子卻頭一次現出了殺意，哪怕是再愛好和平的種族，靈鹿王也是一位不可忽視的當世強者，它確實有殺了他們的實力。

雲衣認真答應, “好。”

這時，那?雙漂亮的眼睛又發?生了變化，淺淺藍色漫上來。

天道問?她, “為何這麽急於與他見面？”

雲衣說不上來原因, 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昨天做夢時, 夢到了自己原本生活的世界, 不知是時間?太久，還是經歷太多, 原先的記憶變得有些模糊……”

天道默默聽著?，並未說話。

雲衣問?，“您身為天道，會?在意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假嗎？”

“在我看來，真實與虛假的界限並不明晰，莊生夢蝶、蕉葉覆鹿，誰又能說自己的存在不是一場幻夢？”

靈鹿在她身邊踱步，腳步聲?響空靈，“在我誕生意識時，有個聲?音告訴我這是一個虛擬世界，我時常懷疑這個聲?音，誰來定義真實，誰來定義虛假？當我註視著?這個世界的萬千生靈時，我又放下?了這個疑問?。”

“因為生活在這個世界中，他們的喜怒哀樂是發?自真心的，有的人?一生不會?離開自己生活的村莊，有的人?去過最遠的地?方不過州的邊界，對他們來說，這裏就是真實。”

“他們雖然誕生於一本書，但當這本書成了世界，一切構成‘世界’的要素都得到了補充，這個世界比書中描述要覆雜豐富得多，既然成為了世界，那?真假就變得不那?麽重要了，不是麽？”

天命城裏，青落是最先發?現大師兄不見的。

起因是阿圓提出想見一見那?位白衣服的大哥哥，因為覺得他很厲害。

青落帶著?阿圓在城中轉了一圈，也沒見到師兄的身影，他又問?了臨風和風裳，他們都說沒見過師兄。

他甚至在某處角落找到了他師姐芙蓉影，她正用自己的影子逗著?一只野貓，她操縱著?影子移動，看著?小貓撲來撲去，聚精會?神甚至沒發?現他來了。

“二師姐？”

芙蓉影受驚般地?躲到了樹後。

野貓一溜煙逃走?了。

青落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想問?，大師兄去哪了？”

芙蓉影細細的聲?音從樹後傳來，“他說他要去很遠的地?方，很快就會?回來，讓我不用跟著?他。”

“去很遠的地?方，又很快會?回來？”

青落不解，他又去問?了師父。

長懷說：“我知道，你大師兄跟我請假了。”

“請假？”

“他去了很遠的地?方，過幾天就回來。”

青落：？？？

他牽著?阿圓往外走?，小和尚突然說：“我知道他去哪了。”

“小時候，有個香客跟我說過一個故事。”阿圓說，“天上有一對戀人?叫做牛郎織女，他們相隔很遠，一年只能見一次見，當牛郎去見織女，不就是‘去很遠的地?方，很快會?回來’麽？”

青落恍然大悟，“阿圓，你真聰明，慧根了得！”

小和尚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光頭。

蕭清寒踏進靈鹿族領地?時，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那?些視線帶著?打量、疑惑，但並未有敵意。

領地?中的靈鹿們與世無?爭，過了太久和平的日子，對外界的戒心降低了很多。

他們好奇這個外來者的身份，直到朝露出現，“你來得時間?不巧，她正在浸泡神泉，神泉殿不允許外人?進入，你可以再外面稍等。”

蕭清寒禮貌對它道謝，和它一起往神泉殿走?去。

“靈鹿族已經很久沒有外人?到訪，他們對你好奇，並無?惡意，望你不要介意。”

“是我冒昧到訪，打擾了族中清靜。”

他一路來所見靈氣充沛、平和靜謐的靈鹿族領地?，這無?疑是一處世外桃源，連他都不知道，世上還有這樣一片凈土，不受人?魔紛爭、末世之災的影響。

如果能長久生活在這裏，想必會?覺得安寧、幸福。

“你跟雲衣描述的，似乎有些不一樣。”

“她提起過我？”

朝露語調帶著?笑意，“她最常提起的就是你。”

他似乎有些意外。

“她說你強大、堅韌、溫柔……種種優點?不說，還長得驚為天人?，是她看過最好看的人?。”

他還沒聽過這麽直白的誇獎，一時都不知該怎麽接話。

“我對人?族的長相沒什麽概念，不過她所描述的那?個你，應該跟別人?眼中的你不一樣。”朝露說，“你見過她的鹿身嗎？”

他點?了點?頭。

“以靈鹿族的眼光來看，她是一只很美的靈鹿，淺金色鹿角本身也十分罕見。”

提起鹿角，他心中一緊，忙問?，“她的鹿角恢覆了嗎？”

朝露莞爾，“你不如問?問?她本人?。”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神泉殿門口，殿內傳來水聲?輕響，過了一會?兒，雲衣出來了。

她披散著?長發?，穿著?一身白色長裙，這裙子類似浴袍，沒什麽多餘的花紋，直垂到腳邊，她赤著?雙腳，看起來像是從神殿中走?出的精靈。

一見到他，雲衣直撲進他懷裏，緊緊靠著?他，似乎在汲取他身上的氣息，“師兄！”

蕭清寒心中有萬種疑問?，此刻也放下?了，他抱著?雲衣，感受著?她的發?香和體溫，感受著?那?無?盡的依戀，潮湧般的感情幾乎將他淹沒。

哪怕世界都是虛假，他只要抱住這唯一的真實，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兩人?在神殿前久久相擁，好一會?兒，雲衣才舍得放開他，轉而?拉著?他的手，“師兄，帶你去我住的地?方。”

視線一轉，發?現朝露還在註視著?他們，不由楞了一下?：“王，你怎麽還在這？”

朝露那?琥珀色的眸子一閃而?過一絲幽藍，慢悠悠走?開了。

小啾道，“喲，天道偷看親兒子呢。”

“它又不是沒看過。”

“也許從靈鹿的視角看有些不同？”

……

魔淵內的氣氛比往日都要沈重。

墨城躺在床上，面色如紙，呼吸衰弱。

那?日被?長翼救回之後，他就一直維持著?瀕死的狀態。他被?蕭清寒所傷的時機太過不妙，他魔心受創，魔植才為他修補到一半，就盡數被?靈液毀去，得不到魔植的生機補充，他的魔心就維持在半毀不毀的狀態，一道劍傷橫亙在心上，好不了也死不了。

天魔來看了幾次，聽到長翼和勾尾的結論：除非魔土恢覆，補種上百裏地?的魔植，不然他就沒救了。

墨城不想死，他還沒報仇，他怎麽甘心現在就死呢？

他已經明白自己為何會?敗，他太過心急，失了往日的冷靜和觀察力，才讓蕭清寒有機可乘，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必將手刃仇人?。

他擡眸看向天魔，赤色瞳中光華流轉，“我要入血池。”

天魔一驚。

將活的魔族投入血池，無?疑是一道酷刑，魔族會?被?血池的魔氣撐爆□□而?亡，就算魔將可以承受巨量的魔氣，但魔將也是會?死的。

“你想靠著?血池修覆魔心？”天魔稍一想就猜到，“很大膽的想法?。但是，從來沒有魔族嘗試過，沒人?知道你進入血池後，是魔心先修覆，還是你先爆體而?亡。”

墨城神色堅定，“我意已決。”

天魔知道，他現在這樣躺著?，亦與死了無?異，不如讓他放手一搏。

他讓手下?將墨城送去血池，走?出房間?，心情卻是沈重。

一切自蕭清寒變成魔君之後就變得不對勁。

魔族從一開始的形式大好到屢屢受挫，魔君殺了兩個魔將，更是極大的削弱了魔族實力，這魔君仿佛是魔淵的詛咒，是來害他們的。

如今他恢覆身份，又傷了墨城，毀了魔土……天魔不由擰緊了眉。

他深知，這場人?魔之戰，魔族已開始顯出頹勢了。

“天魔為何愁眉不展？”

天魔腳步一停，發?現夜小小站在門外，她行動間?悄無?聲?息，也不知在那?多久了。

“這一次損失千裏魔土，天命城被?奪回，魔族恐怕要全面退守魔淵。天魔，你是否在為此煩心呢？”

天魔盯著?她：“你想說什麽？”

“當然是幫魔族出謀劃策。”她低語著?，“我已經說過了，人?族要轉化魔土，可你們沒有守住，這怪不了我吧？”

天魔冷笑一聲?：“你也說過，轉化完成的魔族數量夠了。”

“嘖，他們明明實力已提升了一個檔次，卻還是打不過那?些親傳弟子，這能怪我麽？”她拉了拉鬥篷，低聲?說，“這一次打擊巨大，若是不能扳回局面，魔族將從此一蹶不振。”

“你有什麽辦法?？”

“天魔可還記得我說過，我知道九霄仙宗的命脈所在。”

天魔挑了挑眉，被?引起了興趣。

“這要從靈脈說起。”夜小小娓娓道來，“人?族的大宗門，依托靈氣而?存在。無?一不是建在靈氣充沛的聚靈地?，所謂聚靈地?，就是地?下?靈脈匯聚之處。九霄仙宗地?下?，有著?天下?靈氣最充沛的五條靈脈，這五條靈脈，正是仙宗的立宗之本，是仙宗能成為天下?第?一宗的根本原因。”

“五脈對應五峰，五條靈脈匯聚之處，既是九霄殿的位置。只要毀掉靈脈，九霄仙宗靈氣潰散，天下?第?一宗將不覆存在。”

天魔不由多看了夜小小兩眼，鬥篷之下?，看不清少?女此刻神情，但她說的話是極有誘惑力的。

“你說得輕易，靈脈深埋於地?下?，想要毀靈脈談何容易？”

夜小小道，“正因為深埋於地?下?，毀掉它才容易。所謂靈脈，就是靈氣匯聚而?成的地?下?河。河水至清至純，容不得半點?雜質，一滴充滿濁氣的血池水，就可將之全部?汙染。”

在她的引導下?，天魔真的開始思索這計劃的可行性。

“你想說，你能混進仙宗，將血池池水混進靈脈中，汙染靈脈？”

夜小小卻搖了搖頭：“我不行，就連天魔你也不行。”

“為何？”

“因為仙宗的鎮山長老就鎮守在靈脈交匯處，他才是真正的當世最強之人?，誰敢靠近靈脈，都只有死路一條。”

天魔嗤笑道：“這樣一來，所謂汙染靈脈的計劃，根本就是空談？”

“活人?無?法?接近地?下?靈脈，但蟲子可以。天魔聽過靈蟲嗎？那?是一種以靈氣為食的蟲子，它們吞食靈氣，死後蟲骸會?化為一種堅硬的靈礦，靈礦分解後又重新變成靈氣，它們是天地?靈氣循環的一環，就算是鎮山長老，也不可能逐個檢查山裏的每一只蟲子。”

“主意我已經出了。至於怎麽讓一只沾染了血池水的靈蟲進入靈脈中，就是天魔該考慮的問?題了。”

天魔和夜小小深深對視，後者發?出了一陣沙啞的低笑，沖著?他一禮後，悠然離開了。

夜小小，或許應該稱為魔龍更合適，自那?日把夜小小的意識困住，他就沒有再給對方出來的機會?。

如今識海之內，夜小小的意識已經十分淺淡，被?黑霧包圍其中，從一開始的發?狂尖叫，到現在奄奄一息，她已經放棄了掙紮，“為什麽不徹底吞噬我？”

魔龍已經徹底占據了上風，卻留著?她最後一點?意識，沒想到的是，她的意識越薄弱，腦子反而?越清醒，那?股一定要得到大師兄的執念漸漸弱了下?去，對人?生的反思就湧上心頭，然而?越是反思越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對她來說，與其活在悔恨中，不如從來沒清醒過。

“因為沒意思。”魔龍答道，“我和蕭清寒鬥了九十九世，而?你堅持不到九天，真沒意思。”

“沒意思就殺了我啊！”夜小小道，“我爹死了，玉衡師父也死了，我什麽都沒有了，殺了我，我不想活了！”

魔龍嘿嘿一笑，“你想死，我偏偏讓你活著?，等你什麽時候想活了，我再讓你死。”

夜小小立刻道，“我現在就想活！”

魔龍冷哼一聲?，不再搭理她，夜小小又被?埋入了無?邊黑暗中，噎噎哭聲?傳來，魔龍卻聽得心情大好。

如果此時揭開鬥篷，會?發?現鬥篷下?只是一團黑霧凝成的人?形，夜小小，已徹底被?取代了。

他悠然來到血池邊，墨城已沈了下?去，血池冒出一串串細小的水泡，他猶豫片刻，“要不要幫你一把呢，魔淵的希望？”

最終，他還是分出了一絲生命能量，沒入血池中。

雲衣拉著?蕭清寒回到房間?，她在族中的房間?，是一間?小小的蘑菇形狀的屋子，屋內布置簡單，幾乎和她在忘歸山的小屋一模一樣。

她先是拉著?人?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這人?在自己離開後未添新傷，才放下?心來。又在碰他時覺得他有些不同以往的僵硬，她當即敏銳的察覺到——他有心事。

“師兄，你先前說要問?我的話是什麽？”

蕭清寒深深看著?他，“這個世界，是一本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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