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關燈
夜風微涼, 路面上的積水已經全部退去, 入夜後的村子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幾戶人家亮起了燭燈, 餘下都落入漆黑當中。

不知是有什麽東西經過, 蟲鳴聲頓時聒噪起來。

地勢較高的莊園內,親兵們層層把守住其中一個院落,房裏點著數盞燈,燈火熊熊燃燒, 將屋子照得如同白晝。

瑞王坐在桌案旁看輿圖,手邊堆疊著厚厚的賬本,黝黑的眸子裏,是沈默的懊惱。

白知府和其他人站在一旁聽他指令。

門外,趙幼苓送走了滿臉擔憂, 怕對王爺和幾位大人有什麽照顧不到的錢夫人。

瑞王雙妹略皺, 手指在輿圖上劃拉了幾下:“所以, 你現在告訴我,從這裏到青都這一整塊受了災的區域, 糧食都不夠了?”

白知府道:“王爺, 燕地畢竟每年產糧本就不多。加上年年天災,這……這到如今能吃用的糧食確實……是不夠了。”

因為燕地情況特殊,瑞王多年前就曾向朝廷上過本,請求減免燕地百姓的稅收和田賦。朝廷考慮到燕地的情況,的確應允了此事。

但即便如此,燕地的情況還是不如樂觀。

原想著今年總算是能有起色, 結果……

想到得知榮安在莊園裏帶著人救助村民,看到廚房裏熬煮的粥越來越稀,瑞王便覺得心頭煩悶。

瑞王的目光在輿圖上掃了個來回,這才從汴都轉回東渠。

“朝廷的救濟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下來,現在……只能想辦法靠自己先撐著。東渠還有多少糧食?明天回去,開倉放糧,全都拿出來救濟災民。”

眾人面面相覷,白知府有些猶豫,到底被人推了出來:“王爺,開倉放糧實在是不妥。現在開倉放糧,救得了一時,可眼下才快入夏,夏收已經不能了,等到入冬,萬一再出個什麽事,這倉裏沒了糧食可如何是好。”

白知府說完,又看了呼延騅一眼。

“況且,這糧食存著,要是何時吐渾再有什麽戰況,我們還得往前頭送不是。”他說道,一面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王爺,開倉放糧的事,還請三思。”

瑞王看著他。

“不能開倉放糧,當地的糧食又已經不夠,難道就這麽讓人餓著,等朝廷的救濟下來?”

白知府楞了楞,旋即道:“不如從當地糧商手裏買?他們手裏總是有糧食的。”

“白大人難道不知道,外頭的糧價已經漲了。”

呼延騅始終在一旁沈默,直到此刻方才開了口。

他身份特殊,白知府等人不敢在他面前說太多,又忌憚這人親自抓到陳榮,卸掉了陳榮的一條胳膊,說話的時候忍不住看一眼又看一眼。

突然聽到這麽一聲,白知府免不了心底咯噔一下。

“這位……殿下,”白知府想了想,道,“你有所不知,這糧食畢竟是那些糧商自己花錢收來的,糧價即便是真漲一些也是正常。再者說,殿下……怎麽知道外頭糧價上漲的消息?”

呼延騅不語,白知府只當他是隨口胡謅,心底松了口氣,正要再提買糧的事,就聽得身後房門吱呀一聲。回頭去看,那位榮安郡主站在了門口。

敞開的門外,蟲鳴聲如海。

趙幼苓提了提裙子,走進屋子:“糧價已經漲了。”

她的目光輕飄飄落在白知府的臉上,後者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郡主,這可不能胡說……”

趙幼苓眼簾低垂,眼底波瀾不驚:“從前能買一鬥米的錢,如今只能買半鬥,甚至更少,這難道不是漲價?”

白知府咽了一口口水:“若真是這樣……那也還是能度日的。”

瑞王擡頭,看著白知府。

“如何度日?”趙幼苓將目光落在瑞王手邊的賬本上,“白大人難道從沒看過這些賬本?燕地的糧價已經比從前高了許多,如今直逼汴都,難不成是因為糧商們覺得村民們在受難的時候,都揣著全部家當逃出來,現在還有足夠的錢能夠買他們的糧食?”

白知府冷汗如註,只聽趙幼苓又道:“朝廷已經免了燕地數年田賦。”

“自去年水災之後,不光撥款修繕堤壩,甚至還允許燕地部分軍屯改作民種,如今這些民種還沒到收割的時候,就全都泡在了水裏,即便水退了,那些地這一季已出不了糧食。”

“燕地各地官衙的糧倉還沒有填滿,那些糧商的糧食都是從外面收來的嗎?如果是,那為何不能有官衙直接去外面買糧食,而非要從糧商手裏高價收購?”

趙幼苓一句句追,一聲聲問,屋子裏一時間安靜下來。

白知府滿頭大汗,不知如何解釋。

災情一起,糧價大漲,從來都是糧商們趁機賺大錢的時候。那些糧食,對他們來說,都是白花花的銀子。更何況這其中還有白家的一間鋪子。

白知府吞咽一口:“話雖如此,只是糧食到底是他們自行購入的,都是受了災的人,這要是讓他們白白拿出來,豈不是欺負人……只是漲價,還不至於叫人吃不上糧……”

“白大人吃的是大白米,喝的是肉湯魚湯,自然不知道外面那些受了災的百姓如今能吃上一口稀粥已經是好運了。”趙幼苓打斷他的話。

錢老爺在當地也算是有些家業的地主了。雖然莊園沒有被淹,可手裏的那些地全都泡了水,今年的糧食自然也成了問題。如今又因她的緣故,在莊園裏接濟了那麽多的災民,糧倉的糧一日比一日少。

夫妻倆雖有算計,卻不乏善心,如今還瞞著她掏錢從外頭買米,不敢叫她知道。夫妻倆的小女兒跟著錢夫人理家,私下卻是把事情同她說了。

連錢家這樣的家業,都覺得糧價漲得離譜,其他沒有得到救濟的災民,又該如何。

白知府睜大了眼睛:“這……這吃不上糧,總還是有別的能吃的東西。”半晌他緩過神來,對著瑞王拱手,“王爺想來是知道的,這地裏頭能吃的東西太多了,若是米糧不夠,還是有別的東西能湊一湊的。王爺不也曾說過,那些看似不能吃實則能入口的野菜雜草,其實不光能果腹,滋味也不錯?”

白知府說出了這話,趙幼苓差點笑出聲來。地裏能湊的東西還有什麽,都是淹過水的,起碼這段時間根本不能吃,吃了十有八九壞肚子,更有甚者會得重病死人。

“你們漢人,有個詞叫‘何不食肉糜’。我從前不懂,如今看白大人,倒是明白了這裏頭的意思。”

呼延騅嗤笑,回頭看向瑞王,“王爺當初為什麽會說這話?”

瑞王的臉色難看異常。

哪怕再好脾氣的人,此時聽著過去說過的話被曲解成這樣,臉上也是掛不住的嫌惡。

“本王何時說過這些話?”瑞王道。見白知府似要開口,瑞王摔碗怒斥,“本王當初為何要嘗那些東西,難道白知府不知道?”

白知府張了張嘴。

瑞王冷笑:"那些山間地裏的雜草野菜,樹皮樹根是能裹腹沒錯,可那些是在迫於無奈的情況下,百姓才選擇去吃的東西!要不然,難道你認為吃觀音土是為了向觀音菩薩投誠?"

"這……這……可那些的確能吃不是……"

白知府還要再說,瑞王沒動,他身邊的人已經一腳踹在了白知府的腰上。白知府"哎喲"一聲倒地,疼得起不來身。

瑞王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他:"本王曾遍訪燕地各地,嘗遍各種野菜野草,比不得神農嘗百草試藥性,本王這麽做,是為了編纂救荒本草。救荒本草……那是無可奈何情況下才去食用的,而不是明明有糧有米,寧可任由糧商無禮哄擡價錢,卻讓百姓吃那些東西!"

趙幼苓頭回見到瑞王發火的樣子。

脾氣乖僻的瑞王不與人深交,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養花種菜,自得其樂。可當真動怒的時候,白知府這樣的人根本想也沒想到。

"小王叔,現在只怕是等不及朝廷發放救災銀糧了。"見瑞王身邊的人這時還在提朝廷救濟的事,趙幼苓出聲。

"榮安?"

"小王叔,你請求皇爺爺救災放糧的信,"趙幼苓看著冷汗淋漓的白知府,"從一開始就被這人半路攔截了,根本就沒有送出燕地,上達天聽。"

這話一出,屋裏眾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攔截親王送去朝廷的信,這邊才千方百計阻撓瑞王救災,那邊卻是連青都災情都要向朝廷隱瞞……白知府不是傻,這分明就是壞!

"來人……"瑞王抽劍怒指白知府,只要再往前送上一寸,劍尖就能送進他的身體,"把他給我捆起來!"

"王爺!"白知府大喊。

一旁聽令的親兵已經一腳踩住他,身手利索地將人捆綁起來。白知府掙紮吵嚷,親兵面目表情,脫了他的靴子,脫了襪子團了團直接塞進他嘴裏。

人被制服,從屋裏拉走,門外有來往的丫鬟被嚇了一跳發出驚呼。瑞王卻是根本顧及不了這些,扭頭看向趙幼苓。

"榮安,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何時發現的?為何現在才說?"

瑞王問得急,難免聽起來語氣不甚好。趙幼苓卻不在意,知道他擔心什麽,一一作答。

"小王叔的瑞王府中,藏了他們的人。似乎不是什麽有身份的,因此並沒有還在王府就將信攔下,但消息還是遞給了他們。白知府的人追著小王叔的信使跑了數日,將將在出燕地前將人攔下,殺人截信,阻止青都一事傳回朝廷。"

"原本這事做得隱蔽,除了他們自己人,我們難以得知。但許是老天保佑,那殺人者回了東渠後,一日在酒樓內酒後失言,叫騅殿下帶來的幾個孩子聽到了。事情這才讓我們得知。"

瑞王調來的兵卒忙於救災,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傷,再加上救回來受傷的村民也人數眾多,莊園請來的大夫們漸漸手裏能用來消毒的酒水就少了。

那幾個戎迂的小孩聽得懂漢話,也能簡單地說上幾句,因此見大人們都在忙著救人,便自告奮勇地去買酒。這一去,就遇上了坐在酒樓裏喝醉了酒大放闕詞的男人。

外頭災情沒結束,酒樓雖開了門,可也沒多少生意。那男人在裏頭就顯得尤為引人註目。索性小孩機警,裝作聽不懂漢話,比比劃劃地買到酒,抱著就回了莊園,偷偷摸摸找到她,把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小王叔,"趙幼苓安撫道,"你放心,人已經抓住了。"

"那信……"

"信我讓泰善快馬加鞭去汴都,送到韶王手上,不日你們的朝廷就會知道青都的事。"呼延騅出聲道,他說著望向屋外漆黑的夜,"只是瑞王,在朝廷下旨救災放糧前,如果不能從那些糧商手裏以合適的價格拿到糧米,恐怕你們真的要帶著百姓以草葉為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