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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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後的汴都, 雨水充沛, 不時便會下起雨來。入夜後雨水淅淅瀝瀝地落下, 到夜半, 風裹挾著雨滴砸在人身上, 帶來絲絲涼意。

房間裏亮著豆大的燭光,趙幼苓坐在燈旁,攤著書。半幹的長發披在身後,泛著鴉羽般的黑色。

有石子敲擊軒窗的聲音傳來, 伴著窸窸窣窣的雨聲,一下,又一下。

趙幼苓起身,推開窗。

窗外,呼延騅穿著青色窄袖直身, 一副漢人打扮, 雖被雨淋的半身是水, 但看著並不狼狽。

他沒說話,胳膊一擡, 大掌按住門框, 整個人就翻過了窗戶,站在屋內。

也許是力氣大了點,窗子碰上墻,發出“咚”的一聲。

外頭立即傳來了茯苓的詢問:“娘子怎麽了?”

“無事,只是碰著窗子了。”趙幼苓道。

走回到桌旁的身影,比年前瘦長了很多, 依舊還是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模樣。就著屋內的燭光,方才站在窗前時看到的那雙眼睛,明亮有神,比從前更清亮。

呼延騅看著,終於覺得,眼前的少女真的長大了一些。

“你……”

呼延騅上前,正要說話,那頭茯苓開了門進來:“娘子,三更天了,早些睡……”

猛然間看到未出閣的小娘子屋裏出現個大男人,茯苓差點叫出聲來,還是見趙幼苓“噓”了下,就要出口的聲音戛然而止。

“小娘子,那個……這個……要不要……茶?”茯苓原本還有些睡眼惺忪,這會兒已經徹底嚇得清醒了,猶豫了會兒低聲問道。

她看看趙幼苓,又看看呼延騅,見男人身形高大,一雙淡漠的眸子,氣勢駭人,有些擔心地不敢退後。

“娘子?”

趙幼苓想了想:“去煮一壺熱茶送來。”

茯苓猶豫,到底有些畏懼呼延騅,沒有多問,低聲應喏,往小廚房去。

趙幼苓回頭,見呼延騅和剛才一樣就這麽站在窗邊靜靜地看著自己,楞了楞:“騅殿下。”

她輕輕喊了一聲。

呼延騅擡腳走近,在外時沒發現,踩在屋裏就見靴鞋下沾滿泥濘和青苔,一踩一個腳印。他低頭,擰眉看著,似乎不太習慣。

趙幼苓看著,不禁眉眼一彎笑了:“坐吧。”

呼延騅聞言坐下。茯苓恰好把茶送了過來。趙幼苓斟了杯茶送到呼延騅手邊:“這是江南的春茶,滋味鮮爽,和那些商人送到草原上的茶葉不同。殿下吃杯茶暖暖。”

茶的確是好茶。呼延騅接過,還不必品,便能聞見強烈的茶香,等茶蓋輕輕撇開浮沫,就能見著茶盞當中清澈的茶湯和色澤綠潤的茶葉。

顯然,趙幼苓在大胤的生活比想象中好很多。

來往關內外的商人,經常會將大胤各地的茶葉送往草原諸部。向往漢家文化的草原貴族,將飲茶當做一種奢侈的崇拜,但飲茶的方式略顯得粗糙。

趙幼苓見過的戎迂貴族當中,只有呼延騅喝茶的樣子最有姿態。他像漢人,身上流著漢人的血,所以前世的時候,他才會選擇離開改變立場的戎迂,投奔大胤。

“大家都還好嗎?”趙幼苓問。

呼延騅沈默了一會兒,道:“有個礦洞出了點事。死了……一些人。”

坍塌的礦洞底下,埋了不少趙幼苓曾經認識的人。

他救不出那些人,只能就地將整個礦洞封死,充作他們的墳墓。

趙幼苓呼吸一滯,想到曾經去過的那些個礦山礦洞,心底也知照著呼延騅平日裏的規矩,會出事只怕不僅僅是因為意外。

只是他不說,她便不問。

她眼簾垂下,為他續了杯茶:“汴都勢力錯綜覆雜,雖不知你們要在這待多久,但還是請兩位殿下當心一些。”

呼延騅吃茶的動作微微凝滯:“所以,你還是受了委屈?”

他說委屈幾個字時,語氣森冷。

趙幼苓搖搖頭:“哪裏會受委屈。我如今是韶王親女,又有天子親封的郡主之名,我義父還是天子面前的紅人,有誰敢叫我吃委屈。”

呼延騅沈默了一會兒,道:“你回了王府,竟還找到了靠山。”

“我的靠山是我義父。”她不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給韶王府,“不過,殿下來了汴都,只要在汴都一日,我倒能做殿下一日的靠山。”

“不怕我犯下事來,連累了你?”

趙幼苓不由笑了:“殿下會犯事嗎?”

能在戎迂那位有膽篡權奪位的大可汗,和叱利昆手底下活了那麽多年的人,怎麽會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隨意犯下錯事。

比起呼延騅,倒是生性莽撞的阿泰爾,倒可能會惹出什麽麻煩事來。

得了趙幼苓的話,呼延騅不知是想起了什麽,臉色一瞬冷下來,見她挽起袖子為自己斟茶,露出那一小截皓腕,語氣又變溫和。

“靠山不必,向導需要一名。”

趙幼苓微微一楞:“向導?殿下來汴都,鴻臚寺應當有專人負責接待,難道還缺向導?”

呼延騅一笑,嘴角輕揚:“需要。”

他認真的看著趙幼苓,只尋常兩個字,卻聽著像是在唇齒間繞了又繞,帶著和從前的冷硬截然不同的柔和。

趙幼苓沒猶豫:“好。殿下若是哪裏用得著我,只管差人來喊我便是。”

說到這,她垂下眼簾:“我在義父面前並未隱瞞過殿下的存在,只韶王這,因我不敢全心信任,故而許多事我從未言明。韶王可能早就派人查過當年的事,只是尚未當我面說起。”

呼延騅握著茶盞,沒說話。

熱茶氤氳而起的霧氣裊裊上升,似一層薄紗,隔了兩端的神情。

他的目光落在她越發顯得線條優美的側臉上,沒有做男裝的打扮,黑色的長發松松垂在腦後,鬢發纖長,貼在凝脂般的肌膚上。快及笄的女孩兒,儼然長開了雲鬢花貌,再難藏住春色。

再看那張唇,也許是因為在自己屋裏,唇色淡淡的,唇角微微抿著,帶著一絲提防。

她回了親生父親身邊,有父兄庇護,有姐妹照應,但心底似乎仍舊藏著警覺。即便是在他面前稱呼親生父親,也是一口一個“韶王”,冷冷淡淡,不帶孺慕之情。

換作別人,聽到這些提防的話,早將她視作狼心狗肺之徒。可呼延騅不會。他生父不知行蹤,生母早亡,所謂拉扯他長大的是繼父是殺害他親族的兇手。這樣的關系,他自然理解得了她對韶王的提防。

畢竟,誰都知道,天家無情。

“大可汗要阿泰爾來給大胤天子祝壽,想要他向你們的天子求娶一位公主。”

呼延騅道:“只要是公主,親生的,或者後封的都無所謂。”

知道是阿泰爾和親,趙幼苓旋即問道:“那殿下呢?”

他驀地一笑,側頭看她,眸子幽深,就像是回到從前在部族裏,他坐在點著燈的氈包內,閑適地看著她在一旁認真抄書。

“我不和親。我只會娶一位自己合心合意的妻子。”

也許是落在身上的視線莫名的認真,趙幼苓心跳如鼓,想要躲開那視線,心底卻生出一個聲音,不斷告誡她不準躲,看著,就這樣看著。

男人突然傾身湊近,額頭幾乎就要碰著她的。

“我娶你怎麽樣?”

這種話,若叫人聽見了,逃不過一句“不規矩”。

可規矩是什麽?

生在草原,長在草原的雄鷹,怎麽會去理解這些桎梏。

守在外頭的茯苓顯然是聽見了這話,急得在外頭連連咳嗽幾下,還差點叫起夜的仆婦聽見了聲響。

呼延騅沒動,就這麽近距離地盯著趙幼苓看,眼神如鷹,銳利無比。

趙幼苓有些不敢看他,猶豫半晌,到底垂眸,只盯著面前的茶水看。

她活了兩世,因著經歷過禁臠的那段時光,早就忘記了情竇初開是怎樣的滋味。

她甚至不覺得自己是愛慕呼延騅的。只是說實話,她心底確實待他有些不同。那不同,或許摻雜著感激,只絕對還稱不上喜歡或是……愛。

她會在做一些事時,想到他,想他在戎迂做什麽,有沒有又被叱利昆刁難,有沒有好好養她留下的那條狗,有沒有再帶小娃娃們去放風箏。也會想,有沒有一個熱情大膽的姑娘贏得了他的註意。

就算到了現在,她都不覺得,呼延騅是喜歡自己的。

他像高山,遮蔽了她頭頂的霧霾。但他未必,會喜歡她這樣的性格。而且,喜歡這種感覺太縹緲。

他也許,只是覺得熟悉,只是覺得很久不見,再見時驟然有些驚艷。

趙幼苓看過自己現在的模樣。

銅鏡裏的臉孔,綠鬢朱顏,明艷照人,也許稱不上是美人,但乍一看,的的確確算得上嬌美。

許是被茶水熏紅了臉,呼延騅看著她發燙的臉頰,忽的又往後退了退,只屈指彈了一記她的腦門。

“你還小,等過兩年,我再和你談這事。”

他說完,轉身走到窗邊,高大的背影,腳步沈著從容,絲毫不見猶豫。就好像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些無足輕重的內容。

趙幼苓看著,想了想,還是跟著到窗邊。

男人伸手推開了窗,手一撐,便輕巧地翻出窗子,站在了外頭。

他回頭:“雲雀兒。”

趙幼苓看著他,隔著窗戶,那人忽的長臂一伸,按著她的脖子拉進身前。

唇上頃刻溫熱,隨即便離開。

趙幼苓目瞪口呆,哪裏想到這人竟會突然來這麽一下。

再見站在面前的男人抹了抹帶血的唇角,心下了然剛才那突然襲擊,叫他磕破了唇角。

“留個印章。”呼延騅笑。

趙幼苓騰地燒紅了臉,一夜輾轉。

等到次日起來,心驚膽戰了一夜的茯苓黑著眼圈進屋服侍,末了突然想起什麽說道。

“王爺一早氣沖沖進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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