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溫星芮第一?次坐直升機, 從S城上空往下俯瞰，又?是另外一?種風景，從未有過的寬闊視野。

直升機越過金郊江, 最?後在臨市一?處“私宅”前?的停機坪落下。

見過溫家的億萬豪宅，溫星芮沒?有在這裏看到除了身著制服和戴著工作牌的工作人員之外的外人，便以為這裏也是一?處私宅。

然而, 溫星芮在工作人員的帶路下, 操縱輪椅，漸漸靠近“私宅”，就發現了它?的不?簡單。

首先?是進門, 頭頂的牌匾上寫著“一?方?館”。

即便是溫星芮這種才學習書法不?久的小白，也能看出書寫牌匾之人的書法功底。

簡單的一?筆一?劃透露出此人在書寫時的心境，仿佛置身高山之頂, 負手俯瞰天下，心胸豁達, 仰頭大笑而去。

不?過是一?方?天地, 僅此而已。

“溫小姐，這邊請。”工作人員給溫星芮帶路的期間，順便給她介紹，“這裏是陸氏的藏品館之一?，你剛剛看到的牌匾是陸氏祖先?, 為他?的書房書寫的匾額。”

溫星芮有些好?奇, 敲字問了一?句，是哪位書法家。

工作人員是位笑容和善的大叔，他?耐心地回答了一?個名字。

原本只是客氣地問一?下, 她對於書法認識的不?多，除了歷史上那幾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之外, 她哪裏還知道什麽書法家，但溫星芮聽完這個名字之後就安靜坐回輪椅上了。

嗯，她還真認識。比起他?的書法，溫星芮更熟知他?的詩句，語文課上背過。

果真是藏品館，剛進入正廳，擡眼看到的便是用定制玻璃櫃存放起來的一?幅巨大的山水畫。

這幅山水畫氣勢恢宏，所使用的不?過是三?種顏色，便能夠將整個江山的春色裹入畫中。

山是山，水是水，樹是樹，讓人挪不?開眼。

工作人員見溫星芮在畫前?停住了輪椅，說：“在這座別館裏的藏品大多數是流落在海外，由陸家後人一?件件拍回來的收藏品。陸老爺子打?算在去世之後，就把?這些書畫捐給S城博物館。”

他?提起陸董事長的態度像是提起一?位普通老人家。

溫星芮看見他?掛在胸前?的工作牌，他?也姓陸。

“我是陸家的旁系子弟，小時候由父親帶我來過一?次藏品館，從此就確定了我的人生目標。”他?察覺到溫星芮的目光，笑了笑，“你看到的這幅山水畫，便是由雲策在國外讀書的時候，從W國拍賣會拍回來的。花的價錢超出了他?的預期，走的又?是他?的私賬，畫收回來的時候，還被老爺子罵了一?頓。”

話音剛落下，就聽到一?個女聲?。

“不?過知道是這幅畫之後，老爺子就沒?話說了。”

來人正是陸毓。她身著一?件白色絲質襯衫，黑色腰帶搭配黃金扣，束起白色西裝闊腿褲，踩著一?雙低跟鞋，走路生風，中分鎖骨發隨著她走動?揚起，露出一?對珍珠耳釘，整體著裝看起來時尚又?幹練。

她的五官長相溫婉大氣，即便臉上有了歲月的痕跡，也不?妨礙她的美麗。她第一?眼看去不?具攻擊性，甚至還很有親和力。一?旦她笑起來或是動?起來，便能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一?種屬於她的態度。

立刻能讓人反應過來，這個女人不?好?惹。

工作人員笑著和陸毓寒暄了兩?句，便把?空間留給她們，自己去幹別的工作了。

溫星芮覺得自己這樣坐在輪椅上很失禮，而且她又?不?能開口說話，憋得臉都紅了。

陸毓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著說：“沒?關系。坐著就好?，和我不?用這樣客氣。”

從正廳往裏繼續走去，繞過書畫廳，便是雕塑和瓷器廳。裏面所擺放的藏品每一?件都有著歷史的味道，仿佛能夠從它?們身上看到百年前?的景象。

陸毓帶著溫星芮在藏品廳裏邊逛邊聊，不?過基本上也都是陸毓在說話，但凡溫星芮多看兩?眼的藏品，陸毓就會率先?開口給她介紹這是哪個朝代的瓷器，還給她講解了官窯和民窯的區別等等。

溫星芮感覺自己是來上課了，不?敢敷衍對待，在聽陸毓說話的時候，雙眼認真地註視著她，時不?時點點頭。

陸毓對上那雙蜜棕色的眼眸，看見她眼底的清澈和單純，甚至覺得，如果給溫星芮發本子和筆，她估計要當場記下筆記。

下一?個廳的光線偏暗，裏面存放的都是黃金翡翠和珠寶一?類的物品，玻璃櫃的展示燈照得它?們金光燦燦，富貴逼人。

溫星芮掃了一?圈，收回視線，看向?身旁的陸毓，以為她還會給自己講解一?些什麽，卻發現陸毓一?直在盯著自己。

“星芮，你還記得我和明蕭去接你的時候，你抓著我的翡翠項鏈，跟我說過什麽嗎？”陸毓望進她的眼睛。

溫星芮的呼吸一?窒，心跳驟停。

什麽？

與此同時，她的腦子轉得飛快。

陸毓是看出她和以前?的自己不?一?樣了？溫星芮仔細想過，以前?的原主根本沒?有加上陸毓的聯系方?式，陸毓不?會知道原主私下和別人是怎麽聊天的。她們兩?人的見面次數也不?多，除了在宴會上，便是溫陸兩?家談訂婚條件的時候。所以，溫星芮才會在陸毓面前?稍微暴露自己的本性。

在溫星芮驚疑不?定的時候，這就顯出裝啞巴的好?處了。

她不?能說話，自會有人接下這個話茬。

“你說，如果、如果我是你的媽媽就好?了。”陸毓突然紅了眼睛，哽咽道。

溫星芮楞住，看著這樣一?位長輩在自己面前?失態，回過神?來，連忙從隨身的手提包裏拿出紙巾，遞到陸毓的面前?。

陸毓接過她遞來的紙巾，迅速收拾好?了心情。

“我看著你，就像看到了鐘意。當年陸氏集團經歷過兩?次巨大變故，如果不?是有她的支持，有她罵醒我，恐怕我根本支撐不?到現在。

“她的遺願就是希望你和你哥幸福。你嫁來陸家之後，我絕不?會讓你受委屈。就算是雲策，也不?能讓你受委屈。”

陸毓完全是把?想對摯友的那份好?，轉移到了溫星芮的身上。

溫星芮暗暗松了一?口氣。

她大概能理解原主對陸毓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至少絕不?是陸毓理解的那個意思。怪不?得陸毓平時幾乎不?怎麽聯系原主了，這份責任太沈重，見到溫星芮就跟見到過世的友人一?樣，這不?是在時刻提醒著自己，友人過世了，遺願也沒?能替她完成嗎？現在訂婚一?過，陸毓也算能給友人一?個交代了。

溫星芮想到這本小說的未來，男主和女主才是官配，任何想要阻止他?們在一?起的人，都統一?稱為反派，而反派，往往都是沒?有好?下場的。

她拿出手機敲字：“伯母，我現在已經很幸福了。”

每個月都有花不?完的錢，不?需要為生計憂愁了。對於溫星芮來說，已經足夠了。

陸毓只是用一?種“傻孩子”的慈愛目光看著溫星芮，像是覺得溫星芮在哄她開心，所以才這樣說。

“這座藏品館裏，有你喜歡的東西嗎？伯母送你。”這才是她今天把?溫星芮找過來的真正目的。

溫星芮正要拒絕，就聽見陸毓說：“這周三?的慈善拍賣會，得幫你選一?件拍品做慈善。星芮你覺得這個如何？”

陸毓指著玻璃櫃裏那串黑珍珠。在燈光的照耀下，黑珍珠不?是純黑的珍珠，而是呈現一?種五彩斑斕的黑色。

溫星芮看到玻璃櫃右下角有標註，曾是上世紀某某皇妃使用過的項鏈，眼皮一?跳。

“或者這個呢？”陸毓又?指向?另外一?個玻璃櫃。

裏面存放的是黃金和碧玉制成的精美擺件。擺件的上方?是黃金宮殿，雕梁畫棟，如同天宮，下方?的碧玉做成雲狀，結合白玉中的翠綠，更像雲霧了。

溫星芮下意識又?瞄了一?眼標註，這是某帝王托宮人賣出去的皇宮物件。

最?後陸毓在溫星芮的隨手一?指下，給她選了一?幅外國的名畫作為拍品，以溫星芮的名義讓人送到了菲爾德島。

陸毓在送溫星芮回去的時候，溫聲?說：“我周三?得陪愛人去A國一?趟，就不?去參加慈善拍賣會了。不?過星芮你放心，我已經囑咐過雲策了，你在拍賣會上看中的東西，不?論價錢，統統給你拍下來。有伯母在，伯母能養你，絕不?會委屈你，讓你掉一?滴眼淚！”

溫星芮從一?方?館出來，腦子暈乎乎的，無數珍貴的收藏品像是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晃過，而陸毓溫柔又?貼心的話語，完全和她的幻想重合。

試問，誰沒?有幻想過有人對自己說一?句“我養你”呢？

很難不?心動?。

差點，就差一?點，溫星芮就要為了陸伯母這一?句話，說什麽都要守住陸雲策未婚妻這個身份，就算拆散官配也在所不?惜了。

不?過好?在，回程的路上，溫星芮冷靜了下來。

人家一?個是天之驕子，一?個是優秀舞者，郎才女貌，無比般配。她溫星芮只是靠著幸運，走到這裏。

這幸運，猶如走鋼絲。稍有不?慎，被人發現她的口音，那可就完蛋了。

溫星芮回到黎山豪庭，看到別墅裏燈火通明，才知道陸雲策回來了。

院子的鵝卵石路換成了石板路，方?便她輪椅行走。

小張把?溫星芮送到別墅門口。

“讓司機送你回去吧。”溫星芮敲字，讓小張提前?下了班。

小張看了一?眼別墅裏的光，以為老板要和小陸總二人世界，意味深長地看了老板一?眼，識相地坐上車子離開了。

S城的四月，晚風微涼，吹拂在溫星芮的臉上，撩起她鬢邊的頭發，將她挺翹小巧的鼻頭吹得微紅。

溫星芮並沒?有進別墅裏，因為別墅有人，她想自己一?個人安靜呆一?會兒，於是扶著輪椅下來，一?蹦一?跳地坐進花園裏的戶外秋千裏。

秋千搖搖晃晃，發出聲?響。

溫星芮雙手抱臂，將腦袋墊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夜空，單腳點在地上，控制著秋千前?後擺動?。

S城光汙染嚴重，只能看見零零散散的幾顆星星。

在她原來那個世界，每次她上完夜班回出租屋，都能路過一?個小公園。四周寂靜無聲?，夜色漸深，自己悄悄坐在給小朋友玩的公園秋千上，白天的喧鬧化作一?陣晚風，卷著旋兒就吹走了。

這個時候，只要擡頭往上看，就能看到一?片燦爛無比的星空。

星星啊，多得數不?清。

她可以坐在秋千上很久很久，看星星看很久很久，不?會有人來打?擾她。

樓上的陽臺。

陸雲策單手拿著手機，聽顧南硯在絮絮叨叨地說起他?的小媽又?在給他?塞人，讓他?帶女伴去菲爾德島參加慈善拍賣會。

顧南硯是個話癆，即便陸雲策不?應聲?，或者應一?兩?個字，他?都能夠自己一?直說下去，只要聽著就是了。

陸雲策看著送溫星芮回來的車子已經到了門口，卻沒?有掛斷電話，只是時不?時低聲?應一?句那頭的好?友。

原以為溫星芮會直接進屋來找他?，但是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樓下的聲?音，反而看到溫星芮單腳跳著，坐到了花園的秋千裏。

她側對著樓上陽臺這邊，又?是仰頭看著天空，所以並沒?有發現陸雲策在樓上。

他?看見溫星芮坐在秋千裏，面無表情地仰望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那雙蜜棕色的眼眸看起來無比落寞，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時不?時單腳蹬地，讓秋千晃動?起來，本該是用來愉悅和放松的秋千，她卻整個人縮進秋千裏，環抱著雙臂，時刻防備著外界。

像無家可歸，在外流浪的小狗。

那種脆弱又?堅強的破碎感，瞬間擊中了他?柔軟的心臟。

陸雲策下意識皺起眉頭，閉了閉眼睛。

雖然這裏是他?先?來的，是她自己闖進了他?的視線，但陸雲策卻有種在窺探他?人隱私的感覺。

如果是真的無家可歸的小狗，陸雲策會把?它?送到陸氏名下的動?物救助站，這已經成為了他?的習慣。

但她是溫星芮。

陸雲策想起有人對他?說過，他?對別人釋放的善意太多，會讓人誤以為他?也喜歡自己，所以最?好?是保持距離，不?要越界。

既然他?無法給溫星芮和她等同的愛意，那麽最?好?就不?要給她任何希望，只給她作為未婚妻這個身份應有的一?切，就足夠了。

“雲策，你在聽嗎？”顧南硯連喊了他?兩?聲?。

“在聽。”陸雲策其實沒?有在聽。

“我說快下雨了，我要去接我小媽了。回頭聊。”顧南硯得到他?一?句回應就掛了電話。

陸雲策將手伸出陽臺外，掌心微涼，外面已經飄起了雨絲。他?低頭往樓下花園看去。

她似乎看累了，閉上了眼睛，抱著雙膝，整個人窩進了秋千裏，還沒?有進屋的打?算。

陸雲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樓下的溫星芮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想著再呆一?會兒就回屋，做回那個溫家的啞巴千金，陸雲策的未婚妻。

雨絲飄來的時候，溫星芮只是感覺有點涼意。雨絲落在手背上，清楚地告訴她，風雨欲來。

再等一?會兒，她就回去。

或者，等雨下起來了，她就回去。

仿佛非要找個什麽借口，才能說服自己這是理所應當的。

雨果然下大了。溫星芮聽到了雨點打?在石板路上的聲?音，但是預想中會淋濕自己的雨卻沒?有到來。

溫星芮睜開眼睛，看見一?雙熟悉的淺咖色家居拖鞋。

她擡起頭，陸雲策舉著傘，站在她的面前?，幾乎整把?傘都在往她的身上傾斜。

陸雲策責備地看著她，張唇正要說些什麽，但對上她的眼眸，怔了怔，閉上了嘴。

他?舉著傘，在溫星芮面前?蹲下，一?鼓作氣準備好?的冷言冷語，全洩了氣。

他?說：“別哭了。這不?是到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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