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K會所的隔音不錯，本來底下鬧得再亂也不會吵到頂層的人。

會所老板，也就是顧家這代的繼承人，顧南硯，約了位朋友在樓上打桌球，打到一半，經理臉色難看地上來跟他說樓下有人鬧事。

“誰膽子這麽大，敢在LK鬧事？”顧南硯聽完之後還有心情打出下一球，似乎根本不怕有人鬧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經理小心翼翼地看向落地窗那頭。

夜色自巨大的落地窗傾入，將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籠罩在微涼月色之中。男人手邊放著西裝外套，身上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的扣子半扣不扣的，露出蒼白的脖頸，腦袋後仰靠在沙發上，像是累極了，正在閉目養神。

光影為他俊美的容顏賦予了另外一種色彩，此時的他毫無防備地靠在沙發上，任由月色修飾著他鋒利的下頜線，淌過他的薄唇，英挺的鼻梁和優越的眉骨。

有的人僅是這樣地安靜待著，便成了一幅藝術畫。

經理的目光在那個男人身上一觸即離，低聲說了個名字。

顧南硯收起球桿，聽到那個名字，反倒樂了起來，揶揄般看向落地窗那頭，“雲策，你未婚妻把我的百萬香檳塔給砸碎了。”

這可是請了一位知名設計師親手打造的香檳塔，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能看到“LK”這兩個字母，而且落在香檳塔上的燈光也是精心設計過的，會隨著人走動的視線變幻，給人一種身處夢中的幻覺。

所謂的富貴迷人眼。

沙發上的男人不為所動，取下眼鏡的手搭在沙發扶手上，聞言連指尖都沒動彈，似乎只想在這裏安安靜靜地享受片刻寧靜。

偏偏他的損友不答應。

經理說，對方想與他通話。

得到顧南硯的首肯，經理把手機的麥克風打開，將手機雙手遞給顧南硯。

顧南硯接過手機，直接點了外放，雙手撐在桌球臺上，話雖然是對著手機那頭說的，目光卻是看著沙發上的男人，似笑非笑道：“聽說你們把我的香檳塔砸了？”

那頭傳來金少的聲音：“顧老板，事情是這樣的。程二他們挑釁在先……”

話音未落，身邊立刻傳來了程二的嚷嚷聲：“你在說什麽屁話？！香檳塔就是溫星芮砸的！”

林斐的大嗓門出現，說話跟機關槍似的，看得出平日沒少跟人鬥嘴：“要不是你們拿昨天星芮和陸總的視頻挑釁，還給星芮P醜照，我們星芮會生氣成這樣嗎？你還罵我們星芮是瘸子，把星芮和金少硬要湊成一對！你居心不良！”

“林！斐！你就是林家一個鑲邊的！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說話？金大承你個沒文化的暴發戶給我滾開，手機給我！”程二說不過人開始人身攻擊了，手機那頭傳來混亂的噪聲。

這回，沙發上的男人有了動作，他皺起好看的眉，做了個深呼吸，睜開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閃過一絲煩躁，朝顧南硯這邊看來。

顧南硯意識到好友的心情多雲轉陰了，不能再玩下去了，正要拿起手機掛斷，就聽到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那頭瞬間安靜了下來。

然後就傳來了不緊不慢，溫柔而機械的合成電子女聲——

“抱歉，香檳塔是我砸的。”

這電子女聲在這種混亂場面中出現，有種古怪但又異常合適的微妙感。畢竟他們雙方都不想低頭，而這女聲說的是“抱歉”，語氣卻毫無歉意。

顧南硯挑了挑眉，擡眼看向好友的方向。後者在聽到這個AI女聲時，就坐起了身子，目光幽深地看向發出聲音的手機。

“我給顧老板道歉。賠款稍後與工作人員溝通。”電子女聲因為主人打字的速度，時不時才出現。

林斐剛說了一個字“星”，像是要喚溫星芮的名字，就被人止住了。

電子女聲再次出現，“我會為我的行為負責。所以你們，不該為我和陸雲策也道個歉嗎？”

他們嘲諷的是溫星芮，但陸雲策也是當事人之一，在談論溫星芮的同時，或多或少也會帶到一點陸雲策，仿佛溫星芮成為了他完美人生中的唯一汙點。

顧南硯有些意外，意外她的不卑不亢，也意外她的聰明。

聽到自己的名字從這個電子女聲口中說出，陸雲策慢條斯理地戴上眼鏡，站起身，邁開一雙長腿朝顧南硯走來。

那頭的程二等人還在嘴硬，“陸哥又不在這裏，道歉他也聽不見……”

顧南硯見好友走過來，拿著球桿讓開了位子，只是表情還帶著幾分好奇，像是疑惑他怎麽願意摻和了。

陸雲策拿起手機，直言道：“我在聽，說吧。”

低沈清潤的聲音如同玉石輕敲在眾人心頭。他的聲音相當有辨識度，當他開口的時候，所有人都會願意安靜傾聽，只為多聽聽這華貴無比的聲線。

僅僅一句話，就讓程二閉上了嘴。

溫星芮的手指在手機鍵盤上頓住，光標在未打完的句子後閃爍，像是怔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把打到一半的句子刪除。

她收起手機，雙手環胸，對著程二擡了擡下巴，像是在說：道歉吧，我也聽著呢。

從此往後，他程二害怕的名單裏，除了陸家和顧家之外，又多出了一個——溫星芮。

得到了程二等人不情不願的道歉之後，金少還盯著他們，讓他們掏出手機，一個個地刪掉昨天“溫星芮”的視頻。

雖然大家都心照不宣，這段視頻該傳出去還是會傳出去，但這是態度問題，說明了此時誰占了上風。

搞事三人組從派對出來，才跟著LK的工作人員走進電梯，林斐和金少兩人就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你看到程二的表情了嗎？我從來沒見過他這麽孫子！”

“笑死，林柔那一圈人都快哭出來了！真是活該，誰讓他們這麽沒品！”

兩人放肆討論著剛剛的場面。

林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看向坐在輪椅上的溫星芮，鼻頭一酸，眼眶莫名就紅了起來。

正如程二說的，林斐在林家就是個鑲邊的，既不會討人歡心，也沒有林柔那樣的手段，就跟一塊硬石頭似的，經常因為嘴快和嘴碎惹禍。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這種情況下，占了上風。即便她是借著溫星芮的勢，打臉了林柔。

“星芮，你還好嗎？”林斐發洩完情緒之後才想起溫星芮，她才是這檔子事的受害者，而且她還砸了LK的標志，說不定就惹上顧家了，一個處理不好會很麻煩。

金少也反應過來了，撓了撓頭，對溫星芮說：“那個賠款，我付一半吧。畢竟最初是我帶你過來的。”

而且最後他也爽到了，能看到程二低聲下氣裝孫子的模樣，愉悅程度不亞於買一輛新跑車。

溫星芮已經過了後怕的時機，冷靜下來想想，當下腦子發熱幹出的事情確實爽到了，也很符合原主的性格，但是後續的處理卻很麻煩，不是賠點錢就能解決的，還得顧及一些人情世故，否則不太利於她以後的發展。

溫星芮摸了摸下巴，敲字：“我現在買個制杯廠，專供LK會所的所有杯子還來得及嗎？”

工作人員手裏的手機還沒掛斷通訊，電子女聲傳到那頭。

手機那頭傳來顧南硯的笑聲，以及桌球擊打出去的一聲脆響。

“怎麽？溫小姐還想砸多少次杯子？”

溫星芮現在的打字速度極快，電子女聲繼續：“如果賠款很多的話，還不如買個廠劃算，後續還能繼續賺錢，把香檳錢賺回來。要是虧損了，就把廠再賣出去好了。”

有錢，就有試錯的成本。而且搞的是實體，沒那麽容易破碎。

原主一條高定裙子就上百萬了，難不成還買不下一個廠？

不過這個提議被顧南硯間接駁回了。

“雲策，有人想和你搶生意。”顧南硯玩笑般說道。

聽到這個名字，溫星芮頓住了刪除文字的動作，等待著手機那頭的聲音。

電梯門“滴”一聲打開，卻沒有人先行出去。

那頭的人關了外放模式，拿起手機，聲音貼著手機麥克風，便顯得越發清晰和幹凈，富有磁性的聲音如和煦的風，輕輕掃過眾人的耳朵。

但他說的跟先前討論的話題無關，“你用的APP是YC科技初代的合成電子聲，現在它升級到3.0版本了，打字出錯會自動幫你更正錯誤，發音和語速都有所調整，你可以更新試試。”

不知道為什麽，即便他說話的內容就跟說明書一樣，但用他華麗的聲線說出來，就有種繾綣的意味，就連說話對象不是她的林斐都紅了耳朵，悄悄看了一眼金少，試圖跟他對上腦電波。

後者朝她投來疑惑的眼神。

林斐：……算了。

溫星芮低頭看向手機，這是她隨便下載的APP，原來右上角那個祥雲一樣的標志代表的是YC科技。

工作人員按著電梯開門鍵，等待他們的動作。溫星芮一邊更新APP，一邊操縱輪椅步出電梯。

身後的林斐和金少意識到現在不是他們說話的時候，閉上嘴巴，跟著溫星芮出去。

工作人員將三人引到會所吃飯的包間，畢竟到現在溫星芮還一口飯沒吃上，談賠款也不能餓著肚子吧。

溫星芮更新完了APP，擡眸見工作人員的手機屏幕還顯示著通話中，向他示意借一下手機。

工作人員將手機遞給溫星芮，然後帶著林斐和金少繞過屏風，先進入包間，給她留下個人空間。

溫星芮低頭打字：【陸雲……】

想了想，刪掉，重新打字。

“陸先生，謝謝你。”升級之後的AI女聲確實如他所言，發音標準，語速適中，在這種日常用語上甚至多了兩分感情，尾音上揚，試圖將打字人的謝意傳達給了對面。

那頭傳來陸雲策的聲音，他又繞回了原先的話題：“賠款不用了。香檳塔的杯子和香檳都是我出的。”

顧南硯的聲音從手機那頭遠遠傳來，“人工費呢？我家員工擺杯子也很不容易的好吧？”

溫星芮攥著手機，手指蜷縮，在無其他人的情況下，不必再偽裝原主，心裏的歉疚感逐漸蔓延開來，她張了張唇，想要說話。

一記輕笑聲自手機傳來，男人慵懶又漫不經心地輕笑，對好友無理取鬧看在眼裏，卻沒有放在心上。

“別管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溫星芮的心安定了下來。

陸雲策坐回沙發上，單手拿著手機，右手拿起手寫筆在平板上記錄著下關於YC科技的語音文字轉換APP的改進建議。

【1.AI語音情感語氣有待加強。】

【2.可增加常用語和快捷輸入功能。】

【3.添加關懷模式……】

話雖這樣說，但溫星芮卻做不到問心無愧，敲字：“抱歉。”

這聲“抱歉”有幾分是因為剛剛為了讓程二道歉時，把他的名頭擡出了來，也有幾分是因為她砸了他的東西。

聞言，陸雲策停下寫字的動作，玩笑般道：“如果下次還想砸杯子，還是帶你去廠裏砸吧。沒有中間商賺差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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