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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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神明並未顯靈。

那抹幹凈的白影,已然從謝邈眼前消失了。

他呆立在原地,只看到一群人烏央烏央圍在南風閣的墻根處。方才的死寂瞬間被一陣喧嘩替代,他的耳中也響起一陣嗡鳴。

悵然若失怔了片刻,以最快的速度沖進人群。

趙意南安詳地躺在……被子上。烏黑的長發像一根柔軟的綢布,托著她白皙的小臉。

“王爺……”

她的侍婢說什麽,他無心去聽。果斷俯身靠近她,伸手探上她的鼻息。

感受到那股微弱的柔和氣息,他幾欲斷掉的心脈這才仿佛被接上。

想來下人早就熟悉了她這調皮搗蛋的性子,提早準備了好幾床厚棉被,在底下接著,這才免去一場災禍。

她從高處跌下,衣衫淩亂,胸口雪白半露。

幽深的溝壑隨著她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裏面仿佛散發著幽幽香氣,勾人沈淪。

他頓覺心慌,這才明白她的婢女方才那般急切要說的是什麽。

飛速挪開視線,筆直站好。

霍剛也擠了進來,看到趙意南安然無事躺在三床厚棉被上,無比讚許地對著青蕪豎起了大拇指,然後就要俯身去抱趙意南。

謝邈一把拉住他,“你作甚?”

被提醒,霍剛隨即意識到自己此舉多有不當,便不再堅持。

卻見攝政王把自己的外袍從身上脫下,小心地給趙意南蓋上,對著青蕪吩咐道:“擡進去吧。”

待人散了,心直口快的霍剛馬上發問:“王爺不讓我抱她,卻給她蓋上自己的衣裳,只許州官放火麽?”

“你是她何人?”謝邈不緊不慢反問。

霍剛隨即閉嘴。

他一介外男,自然做什麽都是不妥當的,比不得他這個姑父。

不對,昭華公主和王爺不是一年前就和離了麽?

正要刨根問底,擡頭才發覺謝邈已經走遠。

未到午膳時分,趙意南便從昏迷中醒來。

她支起身子,身上的玄色衣袍隨即滑落,她不解地問青蕪:“這是……”

青蕪便把攝政王來過的事情講了。

“好端端的,姑父為何會來?”趙意南盯著地上的玄袍,總覺得來者不善。

青蕪看出了她的疑惑,便紅著臉把剛剛隱去的部分老實交代了。

“殿下從房上摔下來,衣衫不整,容色淩亂……”

衣衫不整,容色淩亂?敢情是為了給她遮醜啊?

頓覺雙頰發燙,忙伸手捂上。

青蕪十分識趣地走開,再回來時,手裏已經捧著一套禦賜的碧色蜀錦衣裙。

“聖上差人來傳話,說他知道錯了,讓殿下原諒他這回。聖上還說,讓殿下看在昭華公主的面上,進宮一趟。殿下看,這衣裳是不是很漂亮?”

趙意南輕輕哼了聲,“門口的宮衛撤了?”

青蕪點頭。

趙意南睜圓了眼睛,面露喜色。看來這樓沒白跳。

“他沒再提賜婚的事兒?”她興奮地追問。

青蕪表示這個她並不清楚。

“罷了,既然皇兄給我臺階下,我也不是不懂事的。更衣吧。”看向青蕪手中過於華麗的衣裳,趙意南忙道:“這衣裳我不喜歡,去換一套素雅些的來。”

穿好衣裳,梳好發髻,青蕪看著鏡中靈動的小主人,不禁悄悄紅了臉頰。

只可惜,任憑殿下有這般傾城傾國的皮囊,卻也左右不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趙意南起身欲走,青蕪瞥到床上的玄色衣袍,脫口問道:“這衣裳……”

“姑父素來喜潔,想來這衣裳是不會要了。你看著處置吧。”

青蕪走到榻邊,拿起攝政王的玄色衣袍,腦中不禁浮現出那張拒人於千裏之外的面孔。

素來不近人情,不主動與人結交的靖南王,竟也有這般體貼女子的一面。王爺與昭華公主金童玉女,誰知最後竟不歡而散。真是可嘆……

趙意南才出南風閣的門,便撞上自家丫鬟領著一個侍衛模樣的青年候在門外。

見她出來,青年隨即挺直身板,朝她揖禮。

“這是……”趙意南莫名其妙地看向丫鬟,丫鬟懵懂搖頭。

聽到有人來了,青蕪放下手中衣物,來到門口。

青年行完禮,恭敬回道:“小人是靖南王府的管事青羽,王爺落了一件衣裳在此處,命小人前來取回。”

聞言,趙意南和青蕪交換了一個震驚又不明所以的眼神。

青蕪:殿下不是說王爺不會要了嗎,險些又坑了奴婢……

趙意南:我沒記錯呀,莫非……

機靈的她很快想明白其中關竅。想來沒了小姑給他做衣裳,姑父便曉得儉省些了。

這下知道小姑的好了吧?活該!

青蕪早已將衣裳包好遞到青年手中,趙意南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白眼,然後大搖大擺走上了進宮的路。

霍剛戍邊立下奇功凱旋,今日按禮數要進宮拜見聖上。

謝邈正好想把手頭的人換一換,同時想請聖上給霍剛加官進爵,便與他一道進宮。

一路來到聖上平日處理政務的四言堂。

小皇帝趙崇端坐於案幾後,正對著一冊畫像與身旁的公公評頭論足。

“靖南王來的正好,賜座。”他扯出一抹空閑吩咐。

謝邈於堂下梨花木交椅上就坐,霍剛佇立他身側。

“不知聖上在看些什麽?”謝邈問。

“九妹一直跟朕抱怨她學堂裏的夫子既老且醜,朕準備在這群今科進士裏頭挑幾個好看的,去她府裏陪她念書。”

聽到此處,霍剛口中油然而生一聲嗤笑。

自己不好好讀書,還賴夫子既老且醜……他才不信找個好看的夫子,她趙意南就能老實念書。

謝邈睨他一眼,他登時散了臉上不合時宜的笑容,儼然成了一名鐵血將士。

趙崇不知是被霍剛的笑聲吸引還是看乏了,擡頭朝堂下兩人臉上看來。

玩味的目光落在謝邈朗目星眉的臉上,久久未曾離開。

當今聖上不過年方二十,先帝在時自恃龍驤虎步,並未刻意訓練皇子們處理政務,是以先帝駕崩後便由謝邈這個文武雙全、曾經名噪一時的異性藩王攝政。

小皇帝對於這個大了自己沒幾歲的青年頗有幾分不服。

“不若朕把靖南王給九妹送去,”趙崇瞥向一旁的公公,“你覺得如何?”

公公一雙小眼睛被嚇得險些瞪出了眼眶,嗆咳不止,好容易平覆下來時,早已咳得滿臉通紅。

“朕說笑呢,你看你,成何體統……”趙崇譏諷道。

謝邈無意浪費時間去閑話其他。

“霍剛這次深入敵人腹地,斬首兩名中級敵國將領,想來那北夷國能太平一段時日了。”

“霍卿想要何等封賞?”趙崇淡淡瞥向霍剛。

謝邈直言:“兵部侍郎自南下平寇,位子一直空缺。臣有意讓霍剛取而代之。”

提議完畢,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又開始徐徐叩擊交椅的把手。

謝邈如今不但是攝政王,還兼任兵部尚書的位子,能直接調用全國兵馬。

如此位高權重,連兵部侍郎這麽一小塊蚊子肉還舍不得分出來給別人。

小皇帝心中暗罵,獨攬朝綱的奸臣。

“聖上可是覺得臣過於專斷?”謝邈停下手上動作,直到小皇帝滿臉堆笑,矢口否認,並允了他的提議,這才從座位上起身。

這一屋之內,數他最為年長,單從身形就能窺得一二。不提文弱的幼帝,連霍剛這個功勳卓著的武將站在他身旁,都被襯得像個初出茅廬的童子兵。

謝邈身上的氣質,並非是霍剛那種武將的勇猛,而是一種冷冽的,足以震懾人心的氣魄。

女子見了,想要接近,找他庇佑。男子看了,望而生畏,敬而遠之。

假使一朝天下大亂,靖南王謝邈便是這大虞的定海神針。

見謝邈正對著皇帝拜謝,霍剛忙收回思緒,揖禮謝恩後,跟在他身後信步出了四言堂。

時近四月,正午暖風和著梅花香,幾度熏人醉。

趙意南一路踩著零落的花瓣,經過禦花園,來到四言堂外面的花園等候。

一進月洞門,便被眼前一棵盛放的桃樹吸引。

她一身素衣,手挽煙粉色披帛,於暖風中踮起腳尖,拽過一枝桃花細嗅。

風起,輕盈的衣裙伴著點點花瓣在她身後翩翩飛舞。

謝邈和霍剛走出四言堂大門,便不約而同被遠處這副春日美人圖吸引了視線。

“聖上新納的妃子?竟如此不懂事,敢來此處。”霍剛看著月洞門處的倩影,低聲納罕。

謝邈懶得嘲他眼拙,念他才回京,便輕聲提醒。

“慎言。這是上午跳樓那位。”

話音剛落,便聽得霍剛便沖著月洞門處一聲大喊:“趙意南!”

謝邈只覺右耳一陣嘶鳴。

不等他發作,那小子就已經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奔了出去。

未曾與昭華公主和離時,謝邈便時時見他們玩在一處。如今霍剛這副模樣,他倒並不意外。只是,聽聞聖上賜婚趙意南在即,只怕他得從旁提醒一二,否則他們如此親昵,恐落了旁人口實。

桃花簇擁的月洞門下,少女許是太過專註於賞花,被突如其來的一聲喊驚到,松了手中桃枝,驀地轉身。

震得一樹桃花飄飛。

見到闊別一年的閨中……好友,她激動的反應比之霍剛不遑多讓。

只見她笑逐顏開,遠遠跳著雙腳,朝他們這邊揮手,裙帶飛揚。

直到聽見霍剛招呼他過去,謝邈才驚覺自己竟恍惚了須臾。

他便理了理外袍上的褶皺,信步朝他們而去。

越是走近,他越是下意識想要蹙眉。

成婚在即,竟如此這般不註意形象,深宮內苑,竟攀著霍剛這小子的胳膊,又蹦又跳。

真是沒個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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