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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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番外（3）
出分的那天韓起老早就去了牧落家裏，美其名曰是好第一時間看看他家牧落考了多少分，自己也好與他一同慶祝，其實還是一個人在家悶得慌，和牧落膩在一起才舒坦。
早上十點他到牧落家的時候是牧落媽媽開的門，因為韓起最近三天兩頭就往這跑，王瀟含只要一聽那敲門聲就知道是他，家裏甚至還專門為其備上了一雙拖鞋，對韓起的稱呼也從最開始的“韓起同學”，不知不覺成了如今這番親切的“小起過來啦？”
韓起和往常一樣禮貌地叫了聲阿姨好，問了句牧落呢。
王瀟含指了指房間說道：“大概還在睡覺，都沒見他出來，這不又快要中考了，昨天晉宇主動請他給自己補習了一晚上的數學。”
韓起應了聲，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看看，王瀟含突然叫了聲他名字，然當韓起回頭時王瀟含欲言又止，最後也只是笑了笑，讓他進去叫牧落起床了。
雖說覺著奇怪，韓起還是優先推開了臥室房門，進去卻意外發現牧落根本就沒在睡覺，他上身穿著一件跨欄背心，下身套著條寬松短褲，一只腳還踩在椅子邊緣，此時正以一種十分大爺的姿勢，專心致志地盯著眼前的電腦屏幕看。
這是高考結束沒幾天胡磊和王瀟含商量著送給牧落的筆記本電腦，一是作為慶祝他度過了高中三年的畢業禮物，二是上大學了也正好需要使用電腦。
興許是隱約感覺到了背後有來人，牧落第一反應便是將眼前正瀏覽著的網頁最小化，只留下一個幹幹凈凈的桌面，隨後才猛地回過頭，看到是韓起的時候牧落一滯，用手語問他怎麽來了。
韓起好笑道：“我就不能來了嗎？幹啥呢，那麽緊張。”之後他有意瞟了一眼牧落的電腦屏幕，壓低了聲音問道，“大早上，看片兒呢？”
看個錘子片兒！
牧落揮了揮拳頭，用鼠標指指桌面上某個圖標，表示自己正要準備玩兩把鬥地主。
“十二點就要出分了，緊不緊張？”韓起悶笑著尋了個床邊坐下來，單刀直入道。
牧落若無其事地聳聳肩、搖搖頭，甚至端起桌上的水心平氣和地喝了一口。
韓起看著他在桌子底下躁動且狂踩縫紉機的腳，和被最小化的瀏覽器上面顯示的高考查分系統沒吭聲。
嗯，是不緊張。
已經升級為焦慮了。
韓起回想起高考完出答案那天，牧落對了一遍英語的聽力，發現三十分的題，他根據上下對話之間的聯系起碼蒙對了有十八道題，十八分的聽力題在普通考生面前可能算較低的，但對牧落來說，足以稱之為幸運了。
當時牧落固然是樂了好一會兒，甚至已經確信自己能考個不錯的成績，哪知道真到了出分的這天提前好幾個小時又開始慌了。
韓起不想給他過多的壓力，幹脆在他的背上拍了拍，問道：“暑假還有那麽多天呢，想好沒，去哪兒玩？”
牧落想了想，等過幾天胡晉宇中考完了，父母打算的是帶著他們倆坐高鐵到重慶或者雲南玩一周，到時候回來跟韓起去哪兒溜達溜達他還沒想好，反正他個人是傾向於去一些風景優美，適合拍照的地方。
當年他們攝影部的部長高三畢業的時候，為了感謝牧落陪他一起維持攝影部的運作，甚至將自己那一堆設備中其中一個適合初學者使用的，不那麽昂貴的單反送給了牧落，希望他能一直熱愛攝影。當時這位一整個高三都沒招到除牧落以外新社員的學長還佯裝深沈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拍了拍牧落的肩膀說了句薪火相傳、生生不息八個字，才轉身揮手告別，只留給不明覺厲的牧落一個深藏功與名的背影。
後來牧落升高三後一直都沒什麽機會將相機拿出來用，這次出去玩也許就是個好機會。
只不過該去哪兒呢......
牧落陷入了沈思。
看他糾結，韓起提議道：“去西藏怎麽樣？咱們坐火車去，臥鋪。”
牧落睜大了雙眼，萬分訝異韓起竟會提出去這種難得會考慮到的地方。
“那得坐多久啊？!”牧落激動地比劃道。
“也還好，三十多個小時。”韓起像是早有準備一般迅速為他解答道，末了他還補充道，“從C城到那兒，只有在火車上才看得到沿途的絕美風景，你可以拍很多照了。”
他早就知道牧落的打算，所以才特意挑選了西藏這個人間天堂，想必一定能讓牧落愛上那裏。
“你不是有打算暑假去考駕照嗎？”牧落問他。
“那個不急，以後隨便抽點時間出來就能去，當務之急還是帶你出去玩幾天。”韓起美滋滋地說道。
牧落“唔”了一聲，算是默認了他的安排。
臨近十二點，牧落媽媽做了幾道家常菜喊他倆出來吃飯，別老盯著那電腦屏幕看個不停，又不是一直看著就能提前出分。用王瀟含的話來說，天大地大都沒有吃飯大，不管這次牧落考多少分，都遠遠不足以定義其所付出的努力，所以她從不因牧落創造出來的榮譽而驕傲，她僅僅為自己的兒子牧落驕傲。
興許是王瀟含完全沒把分數當一回事兒的態度莫名讓牧落少了幾分壓力，這頓飯還算是安安穩穩吃完了。三人全程都沒怎麽說過話，好像自從和牧落相處久了以後，韓起也極少會在吃飯的時候與人聊天，如今他只是樂忠於往牧落的碗裏不停夾菜，看牧落努力幹飯的模樣甚至比他自己吃還要香。
殊不知他這些習慣性照顧牧落的小動作，都被坐在對面的王瀟含看在眼裏。
末了牧落放下碗一擡頭看掛鐘，才發現竟然已經十二點過了一刻。於是他趕緊掏出手機跑回房間裏拿出自己的準考證，一屁股坐沙發上就開始輸入號碼。
因為踩點等著查分的高峰時間也差不多過去了，所以牧落點進網頁時順暢無比，等輸完準考證號一刷新，牧落終於看到了上面顯示的分數。
562。
這個分數可以說是完全超過了他的預期，之前的幾次模擬考試他都沒有考到過這麽高的分，時常都在一本線的上下徘徊，由此他便一直估計分數要麽五百出頭，頂天了能剛剛碰一本線。
實在是沒想到真到了前線戰場上，會發揮得這麽好。
他按耐著激動的心情，當即將手機優先遞給了媽媽。
王瀟含剛開始還不敢置信，又向牧落確認了一遍準考證號有沒有輸錯，但當她實實在在看到上面牧落的名字和後面的分數時便徹底坐不住了，也不管牧落同學還在場，抱住牧落就是一頓揉。
“哎呀我的兒子怎麽這麽厲害啊！快跟媽說說還想要什麽禮物，媽都滿足你。”王瀟含樂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恨不得系上圍裙再給剛吃完飯的牧落做上一桌大餐。
牧落被王瀟含揉得頭發亂成了一團，雖然理智告訴他韓起還在旁邊，要矜持，得強行維持住他一直以來的高冷人設，可嘴角卻就是止不住地上揚，顯然已經把開心寫在了臉上。
他偷偷瞄了一眼韓起，韓起的臉上同樣掛著溫柔的笑容，用唇語對他說了一句“恭喜寶貝”。
牧落悶笑著挪開視線，隨後清了清嗓，緩緩叫了一聲“媽。”
“誒。”王瀟含應道，以為他是想跟自己要禮物了。
“我想跟說件事兒。”牧落改用手語比劃道，表情倏地變得有些正經。
“你說。”王瀟含眼裏含著笑意，同樣認真地註視著他。
韓起看到牧落有意往自己這邊看了一眼，視線對上的一瞬間他心頭突然一顫，好像隱約猜到牧落想說什麽了。
不出他所料，深呼吸了一口氣後，牧落鄭重其事地對王瀟含比劃道：“我現在正在跟韓起交往。之所以這時候才告訴你，是因為擔心你會接受不了，也擔心你會說我耽誤學習，才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但我現在想清楚了，交往這種事我不應該一直瞞著你，也不應該將戀愛談得藏著掖著，我希望讓你也能知道我喜歡的人是什麽樣子的。所以我不需要什麽禮物，我對我現在所擁有的已經很滿足，但如果說真要讓我列舉一項出來，我最想要的，還是你的支持。”
表達完自己的想法後，牧落垂下雙手，有些緊張地背在身後手指絞來絞去，目光卻始終堅定。
主動跟家裏人出櫃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是今天也是經過了慎重考慮才下定的決心。牧落試想過很多種場合，一度陷入兩難的抉擇中，為了盡量讓自己媽更容易接受這件事，顯然越往後拖只會越糟糕，不如趁早坦白，要麽考完試要麽出分後。
牧落選擇了後者。
在這之前他從沒跟韓起說過自己的打算，他知道韓起其實早就恨不得將他倆的關系用大喇叭散播地人盡皆知，但自從自己那次提出反對後他便真就沒再問過，徹底將選擇權交到了自己手裏。
這也是牧落覺得自己或多或少對韓起有所虧欠的地方。
直到今天，牧落才終於決定由自己邁出那艱難的第一步。
扭過頭時韓起已經自覺站到了他身邊，眼底的情緒覆雜萬分，有感動、震驚、愛意，同時也有點猝然見家長的慌張。
兩人罰站似的立在王瀟含的面前，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平時天不怕地不怕高考都不怕，現在竟開始怕從來都是溫溫柔柔笑意盈盈的王瀟含生氣。
“那麽緊張幹嘛？你媽會吃人嗎？”女人溫和的聲音打破了寧靜，只一語就讓牧落驟然放松了下來。
“你以為你媽這麽多年是吃素的啊？你們這點兒小動作我會瞧不出來？你媽我雖然已經畢業很久了，但還是知道普通同學之間是如何相處的。啊？牧落，你會因為生病了就抱著同學的脖子啃嗎？”王瀟含一語中的，沒想到這麽早就被看出來的韓起直撓後脖子緩解慌亂，牧落則直接擡頭望天，耳根子迅速竄紅。
“什麽時候開始交往的？”王瀟含問。
“高二......”韓起坦誠回答道。
“嘖，成年了，倒還行...”王瀟含自顧自碎碎念道。
“這麽說您同意了？”韓起小心翼翼問道。
王瀟含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游移了片刻後：“嗯。”
！！！
牧落和韓起交換了個眼神，抑制不住的喜悅幾乎溢於言表。
“好了，樂完了就去洗碗，小落今天該你。”王瀟含揮揮手趕他，牧落自然兩百個樂意，最惦記的事情解決了，連收拾碗筷的動作都歡快了不少。
然而韓起剛要上前去幫他一起收拾卻被王瀟含叫住：“小起，能留一下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一下。”
“誒，好。”韓起又老老實實站在了原地。
“坐吧，又不是訓話，別那麽緊張。”王瀟含柔聲道，說罷自己也緩緩坐下，斟酌了片刻，她說道：“說實話剛得知你們倆在一起時我很意外，卻又不那麽意外。你知道牧落小時候出了那件事後，他在其他小朋友中便多了一些特殊性，還沒完全學會讀唇語之前，他看不懂別人說的話，別的小朋友也看不懂他的手語，基本無法溝通，所以他從小就只有蘇寧一個朋友，蘇寧會手語，所以牧落愛跟她玩兒。”
韓起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
王瀟含又繼續說道：“就這麽慢慢玩到了大，蘇寧固然會在新環境中逐漸認識更多朋友，去往更廣闊的圈子，但小落做不到這樣，身體的特殊性讓他不願意也不敢嘗試新事物，更何況結交新的朋友。他自尊心強得很，那些小孩子本身就童言無忌，戳到他不喜歡的點上，脾氣得鬧好幾天。要不然為什麽我第一眼看到他和你的相處方式，就能感覺到不一樣呢。畢竟從小到大他的世界就那麽點小，除了我和蘇寧再沒和其他人有過多的接觸，不誇張的說，他是在孤獨和寂寥中長大的，所以真喜歡上了誰，他表現得簡直不能再明顯。”
韓起“嗯”了一聲，眼前仿佛已經浮現出了牧落孤零零坐在教室角落裏的身影，如果說他當初沒有主動靠近牧落，那麽整個高中階段他會不會一如既往做一名班裏的邊緣人？
答案顯然是肯定的。
王瀟涵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又道：“我上次不是跟你說，他小時候很嬌氣嗎，一有點不合意的就哭，不知道遺傳了誰，完全就是個小愛哭鬼。”說到這王瀟涵露出個淡淡的笑容，“後來出了事，他也哭，但都是因為聽不見，害怕。我當然明白他為什麽恐懼，大晚上的，一關燈，聽不見看不清的，放誰身上都害怕，何況他還那麽小。於是當時我就陪他睡了一段時間，他晚上抱著我手臂睡就安心，才睡得著。”
“可是他總歸要學著長大。”韓起看到牧落媽媽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等他差不多五六年級了，我開始要求他晚上一個人睡覺，起初他又哭又鬧不願意，我就帶他去了超市，讓他自己選一個喜歡的玩具，告訴他以後這個玩具就將代替媽媽，成為他晚上睡覺時的守護神。他問我為什麽，我告訴他媽媽不可能永遠陪著他，他必須自己長大。”
韓起似乎想到了什麽：“那個豌豆抱枕？”
王瀟含點頭：“對，那是他自己選的，因為可以完全抱著，才有安全感。”
看來這個睡覺得抱著什麽的習慣也沿用到了至今。
韓起暗自尋思。
“牧落真的很乖。我不知道他那天晚上是怎麽哄著自己不要來找我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熬過的失聰以來第一次一個人睡的夜晚，只曉得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讓我陪著他睡覺。”
“ 他像是一夜之間就突然長大了，變得堅強、自立、體貼，開始什麽都不讓我擔心，我很高興，卻又不那麽高興，他那時候才十二歲，本不該承受那麽多的，但我知道他必須要踏出這艱難的第一步以後才不會受委屈。”。
說罷，王瀟含註視著韓起，語氣仍舊柔和：“可能說得有點多了，但小起你大概也能猜到我想表達的是什麽了吧。”
韓起一滯，微微點了點頭。
“我不反對你倆在一起，畢竟觀察了這麽些日子了，你對他好我都看得出來，我也知道你倆是真喜歡對方。孩子大了，他有他自己的選擇和想法，不管喜歡女孩還是喜歡男孩，我都只希望他能過得好，健康快樂就行。”
“只有一點，雖然我相信你肯定不會這樣，但我還是想作為一個母親提一點小小的要求。我不希望你對牧落的感情裏摻雜著同情的部分，喜歡就是喜歡，愛就是愛。在我看來，他已經長大了，足夠堅強勇敢，有自己獨立的想法，所以他完全有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能力，也有和普通人一樣，愛人以及被愛的權利，是平等的，不應該和他的殘疾有半點關系。”
“殘疾不應成為他被愛的理由，更不應該成為他不被愛的理由。”王瀟含認真地說道。
韓起聽完後並沒有急著吭聲，而是靜靜默了一會兒才說道：“我明白，阿姨，我喜歡牧落，僅此而已。”
“你是個很好的孩子，阿姨知道，所以相信你肯定也不會讓他傷心。”王瀟含拍拍他的背，“但我也不得不說的是，你們倆現在都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你們兩人能走多遠全在於你們自己。我希望不管這段關系的結局如何，你們最後都能夠不後悔現在做出的選擇，至少在記憶裏存在更多的是美好的沿途風景。”
又是片刻的沈默後，韓起註視著她誠懇地說道：“我一定會一輩子好好愛護牧落的。”
“嗯，阿姨聽進心裏去了，也相信你。”王瀟涵笑著說道，轉過頭時察覺到牧落也快收拾好廚房出來了，還不忘插一句，“小落的脾氣確實不太好，說多了容易急眼兒，之前沒少挨他欺負吧。你也不用太讓著他，就事論事說清楚就好。談戀愛嘛，有時候意見不合吵吵鬧鬧的很正常，別太委屈了你自己，他要跟你動手你就跟我說，我幫你說他。”
韓起笑著“誒”了一聲：“他沒怎麽跟我生過氣，脾氣挺好的。”
“這點你不用幫他說好話，我可太了解他了，急眼起來可怕的很。”王瀟含起身擺擺手，又讚揚似的揉了揉剛出來的牧落的腦袋，開始忙自己的去了。
等回到房間，不明所以的牧落比劃著問他：“你們剛剛說啥了？”
“沒說啥，阿姨讓我好好對你。”韓起言簡意核地說道。
牧落挑起半邊眉，顯然不太信這麽長時間他倆就說了這麽點兒。
“先不說這個，考那麽好還沒讓我好好親一口呢，快來給我啵一個。”韓起順勢轉移話題，拉著牧落就要往他臉上湊。
牧落莫名被蹭了好幾口，哭笑不得得用拳頭錘他，末了他含著笑意，再次比劃道：“說真的，到底說了啥？”
“真沒啥。”韓起一副耍賴樣，往牧落腿上美滋滋一枕便不動彈了。
“那你就這麽一會兒時間，是吃錯啥藥了？”牧落用手語問他。
“就是高興，不用藏著掖著了，見完家長了，舒坦了。”韓起一口氣說完，牧落險些沒反應過來，等看清楚後牧落臉上瞬間增添了些無語，逮著韓起就是一頓撓。
韓起當即選擇服軟求饒，見狀牧落姑且算是放過了他，“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理人了。
韓起則一個鯉魚打挺起來，將他把懷裏一攬，親了一口他耳垂的同時，小聲說道：“以及在剛剛那幾分鐘裏又更愛你了好多好多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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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分的那天韓起老早就去了牧落家裏，美其名曰是好第一時間看看他家牧落考了多少分，自己也好與他一同慶祝，其實還是一個人在家悶得慌，和牧落膩在一起才舒坦。
早上十點他到牧落家的時候是牧落媽媽開的門，因為韓起最近三天兩頭就往這跑，王瀟含只要一聽那敲門聲就知道是他，家裏甚至還專門為其備上了一雙拖鞋，對韓起的稱呼也從最開始的“韓起同學”，不知不覺成了如今這番親切的“小起過來啦？”
韓起和往常一樣禮貌地叫了聲阿姨好，問了句牧落呢。
王瀟含指了指房間說道：“大概還在睡覺，都沒見他出來，這不又快要中考了，昨天晉宇主動請他給自己補習了一晚上的數學。”
韓起應了聲，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看看，王瀟含突然叫了聲他名字，然當韓起回頭時王瀟含欲言又止，最後也只是笑了笑，讓他進去叫牧落起床了。
雖說覺著奇怪，韓起還是優先推開了臥室房門，進去卻意外發現牧落根本就沒在睡覺，他上身穿著一件跨欄背心，下身套著條寬松短褲，一只腳還踩在椅子邊緣，此時正以一種十分大爺的姿勢，專心致志地盯著眼前的電腦屏幕看。
這是高考結束沒幾天胡磊和王瀟含商量著送給牧落的筆記本電腦，一是作為慶祝他度過了高中三年的畢業禮物，二是上大學了也正好需要使用電腦。
興許是隱約感覺到了背後有來人，牧落第一反應便是將眼前正瀏覽著的網頁最小化，只留下一個幹幹凈凈的桌面，隨後才猛地回過頭，看到是韓起的時候牧落一滯，用手語問他怎麽來了。
韓起好笑道：“我就不能來了嗎？幹啥呢，那麽緊張。”之後他有意瞟了一眼牧落的電腦屏幕，壓低了聲音問道，“大早上，看片兒呢？”
看個錘子片兒！
牧落揮了揮拳頭，用鼠標指指桌面上某個圖標，表示自己正要準備玩兩把鬥地主。
“十二點就要出分了，緊不緊張？”韓起悶笑著尋了個床邊坐下來，單刀直入道。
牧落若無其事地聳聳肩、搖搖頭，甚至端起桌上的水心平氣和地喝了一口。
韓起看著他在桌子底下躁動且狂踩縫紉機的腳，和被最小化的瀏覽器上面顯示的高考查分系統沒吭聲。
嗯，是不緊張。
已經升級為焦慮了。
韓起回想起高考完出答案那天，牧落對了一遍英語的聽力，發現三十分的題，他根據上下對話之間的聯系起碼蒙對了有十八道題，十八分的聽力題在普通考生面前可能算較低的，但對牧落來說，足以稱之為幸運了。
當時牧落固然是樂了好一會兒，甚至已經確信自己能考個不錯的成績，哪知道真到了出分的這天提前好幾個小時又開始慌了。
韓起不想給他過多的壓力，幹脆在他的背上拍了拍，問道：“暑假還有那麽多天呢，想好沒，去哪兒玩？”
牧落想了想，等過幾天胡晉宇中考完了，父母打算的是帶著他們倆坐高鐵到重慶或者雲南玩一周，到時候回來跟韓起去哪兒溜達溜達他還沒想好，反正他個人是傾向於去一些風景優美，適合拍照的地方。
當年他們攝影部的部長高三畢業的時候，為了感謝牧落陪他一起維持攝影部的運作，甚至將自己那一堆設備中其中一個適合初學者使用的，不那麽昂貴的單反送給了牧落，希望他能一直熱愛攝影。當時這位一整個高三都沒招到除牧落以外新社員的學長還佯裝深沈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拍了拍牧落的肩膀說了句薪火相傳、生生不息八個字，才轉身揮手告別，只留給不明覺厲的牧落一個深藏功與名的背影。
後來牧落升高三後一直都沒什麽機會將相機拿出來用，這次出去玩也許就是個好機會。
只不過該去哪兒呢......
牧落陷入了沈思。
看他糾結，韓起提議道：“去西藏怎麽樣？咱們坐火車去，臥鋪。”
牧落睜大了雙眼，萬分訝異韓起竟會提出去這種難得會考慮到的地方。
“那得坐多久啊？!”牧落激動地比劃道。
“也還好，三十多個小時。”韓起像是早有準備一般迅速為他解答道，末了他還補充道，“從C城到那兒，只有在火車上才看得到沿途的絕美風景，你可以拍很多照了。”
他早就知道牧落的打算，所以才特意挑選了西藏這個人間天堂，想必一定能讓牧落愛上那裏。
“你不是有打算暑假去考駕照嗎？”牧落問他。
“那個不急，以後隨便抽點時間出來就能去，當務之急還是帶你出去玩幾天。”韓起美滋滋地說道。
牧落“唔”了一聲，算是默認了他的安排。
臨近十二點，牧落媽媽做了幾道家常菜喊他倆出來吃飯，別老盯著那電腦屏幕看個不停，又不是一直看著就能提前出分。用王瀟含的話來說，天大地大都沒有吃飯大，不管這次牧落考多少分，都遠遠不足以定義其所付出的努力，所以她從不因牧落創造出來的榮譽而驕傲，她僅僅為自己的兒子牧落驕傲。
興許是王瀟含完全沒把分數當一回事兒的態度莫名讓牧落少了幾分壓力，這頓飯還算是安安穩穩吃完了。三人全程都沒怎麽說過話，好像自從和牧落相處久了以後，韓起也極少會在吃飯的時候與人聊天，如今他只是樂忠於往牧落的碗裏不停夾菜，看牧落努力幹飯的模樣甚至比他自己吃還要香。
殊不知他這些習慣性照顧牧落的小動作，都被坐在對面的王瀟含看在眼裏。
末了牧落放下碗一擡頭看掛鐘，才發現竟然已經十二點過了一刻。於是他趕緊掏出手機跑回房間裏拿出自己的準考證，一屁股坐沙發上就開始輸入號碼。
因為踩點等著查分的高峰時間也差不多過去了，所以牧落點進網頁時順暢無比，等輸完準考證號一刷新，牧落終於看到了上面顯示的分數。
562。
這個分數可以說是完全超過了他的預期，之前的幾次模擬考試他都沒有考到過這麽高的分，時常都在一本線的上下徘徊，由此他便一直估計分數要麽五百出頭，頂天了能剛剛碰一本線。
實在是沒想到真到了前線戰場上，會發揮得這麽好。
他按耐著激動的心情，當即將手機優先遞給了媽媽。
王瀟含剛開始還不敢置信，又向牧落確認了一遍準考證號有沒有輸錯，但當她實實在在看到上面牧落的名字和後面的分數時便徹底坐不住了，也不管牧落同學還在場，抱住牧落就是一頓揉。
“哎呀我的兒子怎麽這麽厲害啊！快跟媽說說還想要什麽禮物，媽都滿足你。”王瀟含樂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恨不得系上圍裙再給剛吃完飯的牧落做上一桌大餐。
牧落被王瀟含揉得頭發亂成了一團，雖然理智告訴他韓起還在旁邊，要矜持，得強行維持住他一直以來的高冷人設，可嘴角卻就是止不住地上揚，顯然已經把開心寫在了臉上。
他偷偷瞄了一眼韓起，韓起的臉上同樣掛著溫柔的笑容，用唇語對他說了一句“恭喜寶貝”。
牧落悶笑著挪開視線，隨後清了清嗓，緩緩叫了一聲“媽。”
“誒。”王瀟含應道，以為他是想跟自己要禮物了。
“我想跟說件事兒。”牧落改用手語比劃道，表情倏地變得有些正經。
“你說。”王瀟含眼裏含著笑意，同樣認真地註視著他。
韓起看到牧落有意往自己這邊看了一眼，視線對上的一瞬間他心頭突然一顫，好像隱約猜到牧落想說什麽了。
不出他所料，深呼吸了一口氣後，牧落鄭重其事地對王瀟含比劃道：“我現在正在跟韓起交往。之所以這時候才告訴你，是因為擔心你會接受不了，也擔心你會說我耽誤學習，才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但我現在想清楚了，交往這種事我不應該一直瞞著你，也不應該將戀愛談得藏著掖著，我希望讓你也能知道我喜歡的人是什麽樣子的。所以我不需要什麽禮物，我對我現在所擁有的已經很滿足，但如果說真要讓我列舉一項出來，我最想要的，還是你的支持。”
表達完自己的想法後，牧落垂下雙手，有些緊張地背在身後手指絞來絞去，目光卻始終堅定。
主動跟家裏人出櫃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是今天也是經過了慎重考慮才下定的決心。牧落試想過很多種場合，一度陷入兩難的抉擇中，為了盡量讓自己媽更容易接受這件事，顯然越往後拖只會越糟糕，不如趁早坦白，要麽考完試要麽出分後。
牧落選擇了後者。
在這之前他從沒跟韓起說過自己的打算，他知道韓起其實早就恨不得將他倆的關系用大喇叭散播地人盡皆知，但自從自己那次提出反對後他便真就沒再問過，徹底將選擇權交到了自己手裏。
這也是牧落覺得自己或多或少對韓起有所虧欠的地方。
直到今天，牧落才終於決定由自己邁出那艱難的第一步。
扭過頭時韓起已經自覺站到了他身邊，眼底的情緒覆雜萬分，有感動、震驚、愛意，同時也有點猝然見家長的慌張。
兩人罰站似的立在王瀟含的面前，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平時天不怕地不怕高考都不怕，現在竟開始怕從來都是溫溫柔柔笑意盈盈的王瀟含生氣。
“那麽緊張幹嘛？你媽會吃人嗎？”女人溫和的聲音打破了寧靜，只一語就讓牧落驟然放松了下來。
“你以為你媽這麽多年是吃素的啊？你們這點兒小動作我會瞧不出來？你媽我雖然已經畢業很久了，但還是知道普通同學之間是如何相處的。啊？牧落，你會因為生病了就抱著同學的脖子啃嗎？”王瀟含一語中的，沒想到這麽早就被看出來的韓起直撓後脖子緩解慌亂，牧落則直接擡頭望天，耳根子迅速竄紅。
“什麽時候開始交往的？”王瀟含問。
“高二......”韓起坦誠回答道。
“嘖，成年了，倒還行...”王瀟含自顧自碎碎念道。
“這麽說您同意了？”韓起小心翼翼問道。
王瀟含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游移了片刻後：“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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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落和韓起交換了個眼神，抑制不住的喜悅幾乎溢於言表。
“好了，樂完了就去洗碗，小落今天該你。”王瀟含揮揮手趕他，牧落自然兩百個樂意，最惦記的事情解決了，連收拾碗筷的動作都歡快了不少。
然而韓起剛要上前去幫他一起收拾卻被王瀟含叫住：“小起，能留一下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一下。”
“誒，好。”韓起又老老實實站在了原地。
“坐吧，又不是訓話，別那麽緊張。”王瀟含柔聲道，說罷自己也緩緩坐下，斟酌了片刻，她說道：“說實話剛得知你們倆在一起時我很意外，卻又不那麽意外。你知道牧落小時候出了那件事後，他在其他小朋友中便多了一些特殊性，還沒完全學會讀唇語之前，他看不懂別人說的話，別的小朋友也看不懂他的手語，基本無法溝通，所以他從小就只有蘇寧一個朋友，蘇寧會手語，所以牧落愛跟她玩兒。”
韓起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
王瀟含又繼續說道：“就這麽慢慢玩到了大，蘇寧固然會在新環境中逐漸認識更多朋友，去往更廣闊的圈子，但小落做不到這樣，身體的特殊性讓他不願意也不敢嘗試新事物，更何況結交新的朋友。他自尊心強得很，那些小孩子本身就童言無忌，戳到他不喜歡的點上，脾氣得鬧好幾天。要不然為什麽我第一眼看到他和你的相處方式，就能感覺到不一樣呢。畢竟從小到大他的世界就那麽點小，除了我和蘇寧再沒和其他人有過多的接觸，不誇張的說，他是在孤獨和寂寥中長大的，所以真喜歡上了誰，他表現得簡直不能再明顯。”
韓起“嗯”了一聲，眼前仿佛已經浮現出了牧落孤零零坐在教室角落裏的身影，如果說他當初沒有主動靠近牧落，那麽整個高中階段他會不會一如既往做一名班裏的邊緣人？
答案顯然是肯定的。
王瀟涵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又道：“我上次不是跟你說，他小時候很嬌氣嗎，一有點不合意的就哭，不知道遺傳了誰，完全就是個小愛哭鬼。”說到這王瀟涵露出個淡淡的笑容，“後來出了事，他也哭，但都是因為聽不見，害怕。我當然明白他為什麽恐懼，大晚上的，一關燈，聽不見看不清的，放誰身上都害怕，何況他還那麽小。於是當時我就陪他睡了一段時間，他晚上抱著我手臂睡就安心，才睡得著。”
“可是他總歸要學著長大。”韓起看到牧落媽媽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等他差不多五六年級了，我開始要求他晚上一個人睡覺，起初他又哭又鬧不願意，我就帶他去了超市，讓他自己選一個喜歡的玩具，告訴他以後這個玩具就將代替媽媽，成為他晚上睡覺時的守護神。他問我為什麽，我告訴他媽媽不可能永遠陪著他，他必須自己長大。”
韓起似乎想到了什麽：“那個豌豆抱枕？”
王瀟含點頭：“對，那是他自己選的，因為可以完全抱著，才有安全感。”
看來這個睡覺得抱著什麽的習慣也沿用到了至今。
韓起暗自尋思。
“牧落真的很乖。我不知道他那天晚上是怎麽哄著自己不要來找我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熬過的失聰以來第一次一個人睡的夜晚，只曉得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讓我陪著他睡覺。”
“ 他像是一夜之間就突然長大了，變得堅強、自立、體貼，開始什麽都不讓我擔心，我很高興，卻又不那麽高興，他那時候才十二歲，本不該承受那麽多的，但我知道他必須要踏出這艱難的第一步以後才不會受委屈。”。
說罷，王瀟含註視著韓起，語氣仍舊柔和：“可能說得有點多了，但小起你大概也能猜到我想表達的是什麽了吧。”
韓起一滯，微微點了點頭。
“我不反對你倆在一起，畢竟觀察了這麽些日子了，你對他好我都看得出來，我也知道你倆是真喜歡對方。孩子大了，他有他自己的選擇和想法，不管喜歡女孩還是喜歡男孩，我都只希望他能過得好，健康快樂就行。”
“只有一點，雖然我相信你肯定不會這樣，但我還是想作為一個母親提一點小小的要求。我不希望你對牧落的感情裏摻雜著同情的部分，喜歡就是喜歡，愛就是愛。在我看來，他已經長大了，足夠堅強勇敢，有自己獨立的想法，所以他完全有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能力，也有和普通人一樣，愛人以及被愛的權利，是平等的，不應該和他的殘疾有半點關系。”
“殘疾不應成為他被愛的理由，更不應該成為他不被愛的理由。”王瀟含認真地說道。
韓起聽完後並沒有急著吭聲，而是靜靜默了一會兒才說道：“我明白，阿姨，我喜歡牧落，僅此而已。”
“你是個很好的孩子，阿姨知道，所以相信你肯定也不會讓他傷心。”王瀟含拍拍他的背，“但我也不得不說的是，你們倆現在都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你們兩人能走多遠全在於你們自己。我希望不管這段關系的結局如何，你們最後都能夠不後悔現在做出的選擇，至少在記憶裏存在更多的是美好的沿途風景。”
又是片刻的沈默後，韓起註視著她誠懇地說道：“我一定會一輩子好好愛護牧落的。”
“嗯，阿姨聽進心裏去了，也相信你。”王瀟涵笑著說道，轉過頭時察覺到牧落也快收拾好廚房出來了，還不忘插一句，“小落的脾氣確實不太好，說多了容易急眼兒，之前沒少挨他欺負吧。你也不用太讓著他，就事論事說清楚就好。談戀愛嘛，有時候意見不合吵吵鬧鬧的很正常，別太委屈了你自己，他要跟你動手你就跟我說，我幫你說他。”
韓起笑著“誒”了一聲：“他沒怎麽跟我生過氣，脾氣挺好的。”
“這點你不用幫他說好話，我可太了解他了，急眼起來可怕的很。”王瀟含起身擺擺手，又讚揚似的揉了揉剛出來的牧落的腦袋，開始忙自己的去了。
等回到房間，不明所以的牧落比劃著問他：“你們剛剛說啥了？”
“沒說啥，阿姨讓我好好對你。”韓起言簡意核地說道。
牧落挑起半邊眉，顯然不太信這麽長時間他倆就說了這麽點兒。
“先不說這個，考那麽好還沒讓我好好親一口呢，快來給我啵一個。”韓起順勢轉移話題，拉著牧落就要往他臉上湊。
牧落莫名被蹭了好幾口，哭笑不得得用拳頭錘他，末了他含著笑意，再次比劃道：“說真的，到底說了啥？”
“真沒啥。”韓起一副耍賴樣，往牧落腿上美滋滋一枕便不動彈了。
“那你就這麽一會兒時間，是吃錯啥藥了？”牧落用手語問他。
“就是高興，不用藏著掖著了，見完家長了，舒坦了。”韓起一口氣說完，牧落險些沒反應過來，等看清楚後牧落臉上瞬間增添了些無語，逮著韓起就是一頓撓。
韓起當即選擇服軟求饒，見狀牧落姑且算是放過了他，“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理人了。
韓起則一個鯉魚打挺起來，將他把懷裏一攬，親了一口他耳垂的同時，小聲說道：“以及在剛剛那幾分鐘裏又更愛你了好多好多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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