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自從被莊起寒帶回沈城來後, 康梅就不準他走出醫院一步。

生怕江野會偷偷摸摸去找同樣在沈城住的陸川。

江野聽話地哪兒都不去，就呆在江瑤的病房裏陪著她。

臨近江瑤的手術，康梅越來越不安。

盡管她沒有說過什麽, 可江野和江瑤都能感覺到。

這天中午，康梅出去買飯, 病房裏只剩下兄妹倆。

江野垂著頭坐在椅子上給江瑤削蘋果, 江瑤靠在病床上, 倚著柔軟的枕頭，瞅瞅他, 再垂下眼，忍不住又看向他，可她又不說話。

上次出了事沒兩天, 哥哥就被母親讓莊叔叔帶走了, 她那會兒還在沖擊中無法接受，哥哥臨走時她都沒有和哥哥說一句話。

其實，沒有多怨。

只是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然而沒有抓住那次的機會, 這一等就等了兩個月。

可是這次哥哥回來，她才猛然發覺, 她的哥哥江野，像是變了個人。

江瑤在看到那麽沈默的江野的那一剎那, 看到仿佛都不會笑的江野的那一瞬間，眼淚一下子就掉了出來。

江野只是走過來，幫她輕輕擦著淚，話語無奈地揉著她的腦袋低聲安慰：“哭什麽。”

江瑤聽得出來, 她的哥哥說話的語氣中, 再也沒有那種屬於江野獨有的張揚肆意了。

明天就要進手術室了。

雖然醫生和母親都說不用擔心，肯定順利, 但江瑤還是害怕。

她挺怕自己就這麽死在手術臺上的。

來來回回看了江野好多次，江瑤終於喊了他：“哥……”

江野的手一頓，果皮削斷了。

他彎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低低地應了聲：“嗯。”

“明天我就要進手術室了，不知道能不能活著下手術臺，有些話我想……”江瑤還沒說完，江野就話語冷然的打斷：“你瞎說什麽呢？肯定能順順利利的，別亂想。”

江瑤的眼裏含著淚，嘴角輕撇，視線朦朧地看著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的江野，她擡手接過蘋果，繼續說：“我就是想跟你說……”

“瑤瑤。”江野擦幹凈水果刀，收起來放好。

他低垂著眉眼，緩慢地對江瑤說：“以後再說吧。”

“等你手術完，恢覆好，我們好好談談。”

江瑤抿抿唇，最終點頭答應，“好。”

江瑤其實只是想對他說句對不起，也挺想對陸川說的。

如果不是她這副身子不爭氣，或許不會鬧到這麽嚴重。

她那次昏迷過後醒來，一開始確實還是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她怎麽都說服不了自己，自己喜歡陸川，自己把心事告訴哥哥，甚至還讓哥哥幫過她，最終卻是……哥哥和陸川……

他們擁在一起親吻的那個畫面，那幾天一直在她的腦海中閃回，怎麽都揮不去。

可是後來冷靜下來，慢慢地再梳理。

江瑤覺得自己挺任性的，也沒資格怪誰。

說白了就是她自己從頭到尾對陸川一廂情願，陸川可從來沒有對她表現過一絲一毫的暧昧，半分逾矩都沒有過。

而哥哥和陸川，既然能那樣，必然是……兩情相悅。

所以她以什麽理由生氣，有什麽資格怪罪。

沒有。

再加之，因為她受刺激住院，需要把本來安排在高考後的手術硬生生提前，導致哥哥被母親狠心送去南方讀書。

江瑤心裏一直都覺得很過意不去。

這些年來，哥哥待她極好。

什麽都讓著她，什麽都給她。

從不讓她在他這裏受委屈，別人若是欺負她，哥哥就不要命地護在她的身前。

可以說，因為有江野在，江瑤才能夠平安到現在。

可她呢？

好像是她一手促成了他們的生離。

她想道歉，想讓他們倆好好的，如果可以，希望他們能夠在一起，她會真心祝福。盡管她還是很喜歡陸川，但也會學著放下他。

她怕自己抗不過這個病，怕在手術臺上下不來，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

所以剛剛才要對哥哥說出來。

然而哥哥卻並不想現在就和她談這些事。

江野其實想的很簡單。

他和陸川分開已經是定局。

而江瑤就要做手術，這會兒正是術前，他不想提那些會刺激妹妹情緒的事。

他的打算是，等瑤瑤手術結束，度過漫長的恢覆期，等她康覆好，他再敞亮地跟她好好談談。

到時候，他就可以不用顧忌這樣說那樣說會不會刺激到她而讓她受不了。

他可以直接把自己的真實想法，都告訴瑤瑤。

……

一天後。

江瑤被推進手術室。

所幸手術順利，但是需要長期靜養，就連手機都幾乎碰不得，每天只能讓她玩個十幾分鐘，和她的朋友們報個平安簡單說幾句就散。

只不過後期恢覆的過程不太順利，江瑤持續發燒，時隔一個多月，再一次進了手術室。

這個暑假江野一直在醫院了。

兵荒馬亂的兩個月過去，江瑤終於度過危險期，進入了平穩而漫長的恢覆期，江野也到了回南城上學的日子。

再開學，到了最讓人緊張忙碌的一年。

高三來了。

曾經說好高三要和陸川一起住宿的江野早在他轉學到南城後就選擇了住宿。

而陸川也沒有履行約定，依舊走讀。

這樣，每天傍晚放學後就能去封卓的家裏餵餵金毛，帶著它遛遛彎。

陸川平日看起來很正常，學習很用功，一直穩坐年級第一的位置，從未被拉下來過。

性子比原來更冷然了些，但好像也沒什麽問題。

只是，他中午漸漸地不和郝帥他們一起吃飯了。

他開始獨來獨往，郝帥和沈洋他們也不知道他吃飯的時間要去哪兒。

兩個人還試圖尾隨過陸川，但被陸川抓到，惹惱了陸川。

從此再也不敢造次。

陸川去的地方其實是校醫務室。

他在讓柳醫生開導他。

陸川明顯感覺到了自己的不對勁兒，之前江野對他說過，說柳醫生本來攻讀的就是心理學。

柳醫生對他之前的情況知道一點，而且後來他又和柳醫生有過幾次交集，知道他為人和善，是個好醫者，所以才選擇向他求助。

柳澤琦每天中午都會給陸川帶份飯，自己吃什麽就給陸川買什麽，兩個人在他那充滿消毒水味道的醫務室吃午飯。

“今天感覺好些嗎？”柳澤琦打開飯盒，招呼陸川坐下來。

陸川搖搖頭，如實說：“還是失眠。”

“心裏有結，壓力過大，”柳澤琦把筷子遞給陸川，溫聲說：“但有些事呢，你現在再怎麽思慮，都沒有解決的辦法。”

“比如你和江野。”

陸川捏著筷子的手一滯，他掀起眼皮來看向柳澤琦。

柳澤琦笑了笑，問：“很稀奇我能看出來？”

陸川沒說話，低頭吃了口飯。

“不要太為難自己了，”柳澤琦對他說：“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太為難自己，不然真的過不下去。”

“你不是說江野在等你嗎？那就努力奔過去找他，”頓了頓，他又說了句：“趁你們還有機會。”

最後這句話柳澤琦明明說的很平靜，但陸川卻品出了別的味道。

陸川輕皺了下眉，擡眼看向對方。

柳澤琦剛咬了口紅燒排骨，臉上露出一抹笑。

有個人啊，可愛吃紅燒排骨了。

“對了，陸川，你可以給自己制定個階段目標。”柳澤琦用紙巾擦了擦嘴，解釋說：“為了有一天能夠見到江野，站到他身邊，不斷地給自己設定階段性的小目標。”

“比如，第一個階段目標，你就可以設成，高考考個好成績。”

陸川聽明白了他在講什麽。

其實無非就是用目標去轉移註意力。

也不失是一個辦法。

日子如流水般地沖刷著。

黑板上的倒計時數字一天一天減少。

陸川霸占著沈城一中的年級第一。

江野在南城中學不斷刷新著自己創造的記錄。

他們兩個仿佛不約而同地商量好似的，用瘋狂學習輸入的方式麻痹著自己。

這年過年的時候，康梅帶著身體好一點的江瑤來了南城。

江野第一次在這個房子裏有了母親和妹妹陪伴。

在江瑤像往常那樣喊他“哥”的時候，站在一旁恍若是個外人的江野終於有了那麽一絲自己還有家人的真實感。

他望著眼睛裏有光的江瑤，對她輕輕牽出一抹極淡的笑來。

除夕晚上，零點。

陸川發了一條朋友圈。

【L：[照片.jpg]】

沒有任何文字配飾，就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畫面是――

陸川買的生日蛋糕放在桌子上，大金毛前爪扒著桌子邊緣，蠟燭跳躍搖曳的燭光襯著大金毛的毛發順滑發亮。

不會有人註意到，金毛那雙眼中映出了一個穿著白襯衫拿著手機拍這張照片的少年。

野哥，十九歲了。

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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