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其進踩著臺階上了樓一轉彎遠遠地就看到有個清瘦的男生安靜地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等著。

他的雙手插在羽絨服的兜裏, 微微靠著墻，腦袋低垂，身形高挑。

楊其進邊走邊叫了聲：“陸川？”

陸川聞聲擡頭, 看了過來。

“老師。”他禮貌地喊了句。

楊其進走到門口，拿出鑰匙來開門, 問陸川：“一大早等在這裏是有什麽事嗎？”

陸川抿抿唇, 站在原地對楊其進低聲淡淡地說：“我想調座位。”

楊其進很意外, 扭臉看向陸川，顯然是沒想到陸川會主動要和江野調開。

再仔細看看陸川的神情, 倒像是賭氣。

盡管這個孩子平日裏冷冷清清的，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但到底是個十六七歲的孩子, 在楊其進這個教學十幾年接手過無數學生的教師面前, 根本隱藏不住那點心思。

楊其進沒立刻答應陸川，只是對他溫聲說：“外面冷，進來說。”

陸川跟著楊其進進了辦公室, 楊其進給了他一把椅子讓他坐下來，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問道：“為什麽忽然想和江野調開？”

陸川面無表情地說：“就是想換個新同桌。”

“同學之間吵吵鬧鬧, 有點別扭是正常的，”楊其進緩緩說：“雖然江野這個孩子平常看起來是不著調了點兒, 但其實人還是挺好的，學習上一直上不去完全就是他貪玩，不想好好學，要是他認真起來……”

楊其進忽而笑了笑, 嘆了口氣, 轉回話題來，“陸川, 有很多事呢，當下會讓你覺得束手無策，但過後再想想，其實也不過那樣。”

“天大的難題，也總會有解決辦法。況且只是相處間的一點小摩擦。”

陸川沈默著不說話。

在他看來，他和江野之間的問題，已經超越了同學間的小摩擦。

江野刻意疏遠他，想要和他劃清界限的意圖那麽明顯，他沒必要再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他是喜歡他，但也沒想過死纏爛打。

或許幾年之後再回過頭來看，他自己也會覺得這件事根本沒什麽大不了，但對於這個年紀的陸川來說，這就是天大的事。

“還是想調桌？”楊其進問道。

陸川點點頭，“嗯。”

楊其進嘆了口氣，答應：“行吧，既然你這麽堅決，那你去教室跟沈洋換一下座位。”

沈洋的位置其實就在江野斜前方，距離也不算遠，但對陸川來說，只要和他調開就可以了。

“好，”陸川起身，低聲對楊其進說：“謝謝老師。”

從辦公室出來，陸川朝教學樓走去。

陸川進教室的時候，沈洋前腳剛到，正坐在座位上偷偷玩手機。

陸川直接走過去，屈起手指來扣了扣沈洋的桌面，本來頭玩手機的沈洋瞬間心虛地就把手機藏進了書包裏，他擡眼看過來，發現是陸川，心有餘悸地吐出一口氣來，拍著胸脯後怕道：“川爺，別嚇人啊！”

陸川徑直道：“換個座位。”

沈洋楞住，捂在胸口上的手都停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疑問：“什麽？換座位？你跟我？？？”

他這話一喊出來，教室裏的其他人紛紛看過來。

陸川垂眼瞅著他，“有問題嗎？”

當然有啊！這可是大問題！

沈洋快速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問陸川：“野哥知道嗎？”

陸川說：“我換座位為什麽要他知道？”

沈洋這下更方了，他有點瑟瑟發抖道：“野哥來了看到同桌變成了我不會直接把我給徒手劈了吧？”

“我能不換嗎，川爺……”

“我已經找過老師了，班主任同意的。”

沈洋欲哭無淚，他想求助人，但是郝帥還沒來，只有路驍騫在，這會兒正望著這邊。

沈陽拼命朝路驍騫使眼色，路驍騫表示他也沒辦法。

畢竟班主任都同意了。

“直接搬桌子吧，方便。”陸川說完就折回後門自己的座位處，開始挪桌子。

川爺加上班主任，沈洋哪兒敢不從，就這樣心慌慌地和陸川換了座位。

坐在新座位上的沈洋屁股上像是紮了針，怎麽都不舒坦。

郝帥今天湊巧和江野江瑤在樓下碰到，幾個人一起上樓，等江瑤在三樓轉了彎後，郝帥才一邊繼續上樓一邊問江野：“野哥，你和川爺這兩天是吵架了嗎？怎麽都不怎麽說話的。”

江野皺了皺眉，有點不耐道：“沒有。”

“那你們為什麽這麽怪啊？好像鬧別扭一樣。”郝帥又問。

江野不知道怎麽回答。

說什麽？說我發現我他媽的喜歡他，結果我妹也喜歡他，我不想傷害他們，只能這樣做？

江野沒再說話，臉色有點不好看地和郝帥進了教室。

結果就發現，陸川沒有告訴他一聲，自己找了老師調換了座位。

江野站在後門，盯著坐在新座位處的陸川，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拉開椅子，坐下來。

旁邊抖成篩糠的沈洋就快縮成一團了。

江野沒說話，也沒發火，就這麽安靜地坐在座位上，收拾著自己桌上的東西。

然後就收拾出來了陸川的碳素筆，陸川在他草稿本上給他寫的解題步驟，陸川在他的習題冊上幫他圈起來的重點題型……

哪裏都有陸川留下來的痕跡。

江野索性趴下來，把大衣上的連衣帽一扣，開始閉眼睡覺。

可是哪裏睡得著。

昨天早上瑤瑤就扯著他的衣服不斷地央求他，讓他幫她。

江野從小到大都很寵江瑤，幾乎對她有求必應。

但是這件事他確實打心底並不想參與，可瑤瑤一個勁兒地求他，他是實在沒辦法，又想著也許趁此機會可以知道關於陸川的一些什麽，才答應放學後替江瑤留下陸川。

誰知道就是這件事，徹底讓陸川惱火，直接調開了座位。

好像要跟他老死不相往來了。

江野有點想不通。

就算他不喜歡妹妹，也沒必要這麽偏激直接和他也徹底劃清界限吧？

可是……

明明是自己先主動疏遠了他。

所以根本怪不得他會這樣生氣。

江野很煩躁。

和陸川關系好他的心會不安，因為他知道自己對他的心思不單純，而妹妹也喜歡他。

但和陸川關系不好了，他卻更加很堵悶，就仿佛……是他自己親手把很重要的人弄丟了。

整整一上午，江野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睡覺。

上課的老師對江野上了睡大覺見怪不怪，都懶得再說他。

大課間的時候，郝帥和沈洋把陸川給拽了出去，他們拉著陸川到了大廳的一個角落，問陸川和江野到底是怎麽回事。

陸川只是說：“沒怎麽回事。”

“雖然我倆好騙，也不能這麽欺負我們沒腦子吧川爺？”郝帥皺緊眉，壓低聲音道：“就你倆這個陣仗，全班都知道你倆吵架了。”

沈洋在旁邊連連點頭“就是！”

郝帥又說：“那學校貼吧裏以你倆為CP原型寫的文兩個主角都吵起架來了，所有人都知道你倆不對勁，你還跟我說沒事？”

沈洋覆讀機似的：“就是！”

陸川：“……”

是不對勁，但無法說。

沈洋有點可憐地對陸川近乎哀求：“川爺咱倆換回來吧，野哥雖然什麽都沒說，但他氣壓好低，我在他旁邊時刻戰戰兢兢，害怕他下一秒就拿我開刀發洩情緒。”

陸川嘆了口氣，嗓音冷淡地回他們：“回去上課吧。”

說完，他就率先回了教室。

留下一無所獲的郝帥和沈洋苦著臉面面相覷。

中午的時候，大家一下課就往食堂沖去，郝帥他們和往常一樣想叫陸川一起去吃午飯，結果發現陸川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教室。

然而，他們去了學校的食堂，找遍了每個買飯的窗口，也都沒有看到陸川的身影。

江野的臉色沈如冷水，默不作聲地吃著嘗不出味道的飯。

江瑤拉著孟琪琪一起過來和他們吃，沒有看到陸川，便問：“陸川呢？”

這句話剛說出來，江野就放下筷子，低聲說了句“走了”，離開了餐桌。

郝帥愁眉苦臉地對江瑤說：“野哥和川爺鬧別扭了，但是我們不知道他倆為什麽這樣，反正就誰也不搭理誰了，川爺還調了座位。”

江瑤怔了怔，想到自己昨天央求哥哥，讓哥哥幫她留下陸川，以及後來她找陸川說的那些話……

她的臉通紅，心裏悶悶的。

是不是因為她，陸川介意哥哥為了幫她刻意留他在教室，所以……吵架了？

江野從餐廳臨走之前又買了一份飯，他一路拎著飯菜快步回到教室，陸川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陸川不在教室。

江野把午飯給他放到桌上，回了自己的座位。

沒過兩秒鐘，江野就又站起來，腳步匆匆地出了教室。

他越走越快，忍不住小跑起來。

廁所沒有，樓梯沒有，操場和看臺也沒有。

江野幾乎找遍了陸川可能去的所有地方，都沒有他的身影。

江野停在看臺下，氣息有些喘。

因為找陸川，他的身上都出了汗，黏黏膩膩的，很不舒服。

尤其是冷下來後，更不適。

江野仰起臉來，頭頂的陽光很亮，但感受不到太多溫暖。

他的目光忽然盯著一處地方不動了。

隨即，江野拔腿就往他曾經和陸川逃課翻?墻的地方跑去。

上次因為把小金毛養在表哥家，鑰匙也給了陸川一把，他現在可以隨意進出那裏。

江野抱著一絲希望去了封卓家裏。

用鑰匙開了鎖，一推開門，就看到客廳裏坐在地毯上的男孩兒，他的腦袋枕在沙發上，和那只小金毛依偎著睡著了。

有那麽一瞬間，江野在想，陸川小時候是不是也經常這樣，沒有人同齡人陪他玩，只有一只金毛在小小的他身邊，緩解著他的孤單。

江野站在玄關處，都不忍再往前走一步，生怕擾了他的清夢。

他就杵在那兒，明明只隔著幾米的距離，江野卻感覺他們之間像是橫亙著千山萬水，無論他怎麽努力都跨不過去。

良久，江野轉過身，正要離開，陸川染了些沙啞的聲音平靜地在他身後響起。

“既然要疏遠我，幹嘛又追到這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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