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沙本以為，自己就要在這間壓抑的小屋裏，開始單機的任務模式，結果他卻不由自主地做了和那個噩夢一樣，一模一樣的事情。

他被淹沒在充滿血的浴缸裏，痛苦而又絕望地聽著賀沙母親的哭聲，在以為自己就要掛了的時候，暈過去再醒來的他，發現已經被救了。

而他似乎，突然間明白了什麽。

那大概是他最不願意在意識體狀態、或者任務時期恢覆的東西吧，現在全數灌入他的腦中，疼得他不得不一一撿起來，面對這個現實。

他是賀沙。

一個糾結的表裏不一的人。

他表面越是陽光快樂，心中便越多一分黑暗痛苦。

這不為別的，只是他那縷渺小的靈魂，困在了一個抉擇之中。

他愛家庭，最愛他的母親，而他不喜歡女人。

這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也許是父親去世的時候？也許是遇見肖瀟的時候？也許是……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了？

他的內心深處，一直在這掙紮。

既然已經做過那樣的事情，連死都不怕了，為什麽這一次，不試試直接說出口呢？

母親會很失望吧，她已經夠傷心的了，還要再……傷母親的心嗎？

肖瀟……也一定會離開他吧？

現實的一切，都只會指向這些令人絕望的可能，如果說出來，他一定會如預想的那樣失落吧。

可他現在，就是想要，說出來。

系統為他做了那麽多付出，難道他就還是不能面對？沒有勇氣說出來嗎？

他要……辜負了系統的期望嗎？

不，他答應過系統的。

要學會面對。

“嗚嗚嗚，小沙，你終於醒了。”安慈見到賀沙醒來，高興壞了，忙抱住賀沙，憔悴的臉上布滿了淚痕。

“對不起，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這樣。”賀沙看了眼自己被包紮的手，有些無力地撩過安慈的頭發。

安慈眼淚又啪嗒啪嗒落了下來，“你還活著就好，你還活著就好……”

“媽，別哭，”賀沙蒼白的手顫巍巍地擦去安慈的眼淚，心裏泛著苦痛，又微微猶豫，卻很快被一股堅決替代，“我有件事，想了很久，要跟媽說。”

安慈止住了眼淚，露出一個微笑，“你說，不管是什麽事情，我都會好好聽。”

賀沙垂眸，眨了眨眼，沒什麽血色的嘴唇嚅動著，他的聲音很沈，帶著些虛弱，卻能聽出一股很認真很認真的意味：

“我有一個喜歡的人。”

他沈浸在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語句中，每一字每一頓，都用盡了心裏的那道力量。

病房外走進一個人，腳步聲很輕，步伐卻很急，在聽到賀沙的那一句話時，又慢慢放緩，停了下來。

“是嗎？”

安慈印著淚痕的臉上一片欣喜，幾分柔和，“那一定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但小沙不要太為情所困，以後會遇見更好的。”

“不，我沒有失戀。”賀沙微微擡頭，目光閃動，“我喜歡的是一個男的。”

“什麽？”安慈原本緩和的臉僵住，馬上嚴肅嚴肅起來，“小沙，別跟我開玩笑好嗎？”

“我沒有開玩笑，我是說真的，我喜歡男的。”賀沙依舊認真，虛弱的樣子帶著一股堅定。他認定要說出這件事了，不管結果如何，他都得說出來。

“小沙，算媽求你，別跟媽開玩笑了好嗎？別開這個玩笑，我不準你這樣！”

安慈的臉染上一絲惱怒，語氣越來越激動，“我不準！你喜歡誰不好，偏偏喜歡男的？我真是白生你這個兒子了！”

“我就是喜歡，這個誰都改變不了，我也不想……禍害人家姑娘。”

賀沙抿唇，心中越來越刺痛，母親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可是……真正面對，真的好痛，痛到他想要回到，那個充滿血的浴缸裏。

“賀沙！”

這時，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賀沙轉過頭，就看到肖瀟帶著憤然的神色，他不覆往日的陽光熱情，反而還有些尖銳的厭惡顯現。

肖瀟像是看怪物一樣面對著賀沙，原本帶著些傻氣的唇瓣，此時也吐露出刺耳的話：“賀沙，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你對得起你媽媽嗎？！我真是瞎了眼，和你做兄弟！惡心！”

說完，他便摔門憤怒地離開了病房。

賀沙垂著頭，臉上露出一抹深深的痛色，他咬牙切齒，聲音發顫，“我只是……喜歡一個男的而已……有錯嗎？”

“他是……那麽好的人，好到讓我喜歡，都不可以嗎？”

“我……喜歡系統啊。”

賀沙紅著眼睛滾下兩行眼淚，傷心絕望地嘶吼，眼前一黑，身處的一切扭曲得全數消失。

……

系統雖然不知道賀沙經歷了什麽任務，但是他能看得出來，賀沙一定釋放了很大的情緒在裏面，現在還遺留著……一點點令他擔心的痛意。

“宿主，一切都過去了。”系統擡頭，輕輕對賀沙落下一吻，溫和地安慰道。

“嗯，之前遇見的所有痛苦，都不過是假的，我會很快樂地醒來，面對我的現實。”賀沙笑了，發自內心地覺得，能夠遇見系統真好。

即使……很快就要分開了。

系統目光微動，頓了一下，慢慢離開賀沙的懷裏，站在了賀沙跟前，目及界面上的蘇醒倒計時，笑道：

“宿主，恭喜你，以後一定要好好面對蘇醒的生活，系統會一直祝福你，一直記得你。也請你，只把這當成一段美好的回憶，不要再回來了，好嗎？”

“你要健康快樂地活著，不要再昏迷了。”系統眼眶慢慢紅了起來，眼淚再也忍不住，“如果還能再相遇，我希望，只是賀沙和凜天渝的相遇。”

“宿主，請你記住，我叫凜天渝。”

……

第四大世界系統傳送中心。

系統披著已經有些短了的鬥篷，從靠站的傳送器上下來，遠處的通道口，此時站著一個老男人的身影，正笑著看向他。

系統見到親人，臉上也露出了一個燦爛自然的笑容，此前對自身的種種疑惑，對未來的陣陣不安，這時都化為了一股濃濃的喜悅。

他飛快地跑向那個老男人，擁住了老男人，聲音帶著激動的高興，“阿爸，我做到了，我真的成功回來了……”

“乖崽，”阿爸也抱著系統，語中滿是欣慰，“我和凜爹為你感到驕傲，我們的崽，有出息了。”

“嗯。”系統擡頭看著阿爸依舊胡子拉碴的臉，微微覺得，這四個月時間，阿爸變得有些瘦了。

他探向阿爸胡子拉碴的臉，感應和檢測著阿爸的體質數據，稍稍松了口氣，還好，只是瘦了。

阿爸笑笑，又道：“乖崽也長大了，變得又高又帥，頭發金燦燦的，真是讓頭禿的我羨慕。”

阿爸揉著系統的頭頂，雖然眼前的系統變化非常大，但他怎麽看，都是自家乖崽熟悉的感覺，和那個意識體給人的感覺，也依舊很像。

“阿爸，這次蘇醒的價值已經拿到，我們快去凜爹那吧。”

系統調出一個界面，裏頭顯示著一長串的蘇醒價值數值，因為崩壞損毀了幾個小世界，所以數值和之前有所不同，不過影響不大。

阿爸看到那一長串數字，感動得熱淚盈眶。

系統拍了拍阿爸的背，欣慰地嘆了口氣，凜爹終於可以安心地沈睡在阿爸身邊了。

第四大世界墓園，工作人員準備妥當後，將凜爹使用期限僅剩一天的棺槨激活到新的時效——永久使用時效。

然後他來到阿爸面前，把一個虛擬界面調了出來，“博士，‘長存四世’的交接手續已經為您辦理好了，您只需要在棺槨上手觸授權，我們便可以為您安排運送服務。”

“不，我先要辦個葬禮，再帶阿凜回家。”

阿爸笑道，接過了系統為他束好的藍色玫瑰，轉身款步走向那尊黑色的棺槨，伸手覆上了那個凹槽，隨即意識一動，整個棺槨便打開了。

凜爹依舊像是睡著了的模樣，面容清雅，沒有變化，此時在直立的棺槨中，就像是站於臺上，安詳地垂眼等待著阿爸的樣子。

系統在連通墓園的操作界面中，按下預先設好的按鍵，四周的環境隨即發生巨大的變化。

整個墓園開滿了藍色玫瑰，天邊落下一片片藍色的花瓣雨，翠綠的草地不知何時鋪上白毯，道道藍色玫瑰拱門逐一立起，上面系著純白的絲帶，分外美麗。

“博士是第一個買下‘長存四世’的人，是我第四大世界墓園的貴人，葬禮若有合要求，我們全園中人悉聽尊便。”

工作人員面色親和禮貌，話落打了個響指，其他的工作人員都和他一樣，變換了一身純黑的禮服。

系統看著自己和阿爸身上純白色的禮服，莫名想到了以前和賀沙做任務時，參加於澍婚禮的場景。他心中一動，對阿爸道：“阿爸，我覺得，這更像是一個婚禮，你可不可以，和凜爹結婚？”

“婚禮……”

阿爸念著這兩個字，心中湧現一股久違的感覺，他慢慢露出了一個笑容，“你說得對，我現在要做的，不是為阿凜再辦葬禮，和阿凜在一起這麽久，該是為我們辦一個婚禮了。”

說著，他點開收納紐扣，從裏面取出兩枚長得像戒指似的零件，他面朝凜爹，慢慢單膝下跪，認真而深情地念道：

“阿凜，對不起，我一直都是個不精致不浪漫的男人，沒能給你想要的生活，這麽多年來，你陪伴在我身邊，對我不離不棄，我真的很高興……”

“所以……現在，就全由我來守護你，永遠陪在你身邊，”阿爸說著，聲音漸漸帶上些哽咽的沙啞，他眼中淚光閃爍，“我們結婚吧。”

說完，阿爸的臉滑過一滴滾燙的眼淚，他將戒指戴到了凜爹的無名指上，又就著凜爹的手，將戒指戴到了自己的無名指。

一冷一熱的兩只手交握在一起，阿爸低頭吻了一下凜爹手上的戒指，又起身，在凜爹的唇上落下一吻。

系統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感動，按著砰砰直跳的心口，默默祝福道：“阿爸和凜爹，你們要永遠幸福快樂。”

“阿爸和凜爹也要永遠幸福快樂地在一起。”

身邊傳來了一道信息波動，系統轉過身，就看到05一身純白色禮服，金絲邊眼鏡下清雅的臉，和遠處凜爹的臉有幾分相像，此時正深深地望著臺上的二人，面色幾許覆雜的喜悅。

系統笑著，對05點點頭，“嗯，我們也永遠都是阿爸和凜爹的崽。”

05聞言，目光微動，也笑著回應：“嗯。”

凜爹回家之後，阿爸將凜爹的‘長存四世’安放在幾個月前早已準備好的基座上，周圍藍光幽微，就像是多了尊極佳的藝術品。

但是，這在家中眾人的眼裏，是無上的珍寶。

作者有話要說： 不修文的後果……

在考慮要不要刪掉婚禮的情節，應該……不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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