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野獸之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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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和主船上的監獄通常是為身價高昂的“戰利品”準備的, 因此除了四周一圈精鋼鐵閘和略微昏暗人造光,牢房布置得與高級酒店的套房沒太大分別,即便稱不上豪華, 也非常舒適。

大宇是目前船上價值最高的戰利品,當然分配到了監獄盡頭那座總統套房牢房。他坐在客廳沙發上, 見到妮妮後先打量了她幾眼,這才站起來,不徐不疾走到鐵閘前。

妮妮也打量大宇, 他沒她想象中憔悴,穿的衣服幹幹凈凈,甚至還洗了澡剃了胡子, 走近了還能聞到他身上散發泰和監獄貴賓房特供肥皂的香味, 他的外表在眾多海盜團長中一向稱得上俊秀,此時雖然成了盤中餐, 瞧起來依然風流倜儻。

“你說想見我, 現在我來了。”妮妮站在鐵閘外,對大宇笑, “什麽事?”

大宇也笑,“沒想到, 再見面會是這種情形。我成了你的階下囚。”

妮妮可不是來跟他敘舊的, 她抱著雙臂,“有話快說, 我還急著回去喝酒呢。”

大宇沈默著註視她幾秒鐘, 問:“獅子團的內訌, 是你搞出來的?”

妮妮大方承認,“當然啊。我本想自己偽裝成一支商隊,不過趕去的路上剛好遇見一支真的, 我就弄了點路障,讓他們奔著獅子團控制的區域走了。”

大宇低頭輕哂,“那你去見柳津——是為了什麽?只為說那幾句無聊的話?”

妮妮打了個呵欠,她已經連續一周沒好好睡一覺了,真的有點累,“你既然知道我去見了柳津,那還用我多說麽?或許,你該問自己,為什麽離開海拉時要在官邸裏裝偷窺鏡頭?”

她輕嗤一聲,“又或者,你應該問你自己,為什麽不相信柳津?為什麽一直明裏暗裏打壓他,嘲弄他,讓他在獅子團失去一個二當家本該有的威信,讓他在危機發生時無法震懾眾人,最終把假內訌搞成了真內訌?”

大宇抿緊了唇,死死盯著妮妮,放在身體兩側的手輕輕顫抖,妮妮這時不再是懶洋洋的了,她擡起頭,雙眼在昏暗的燈光下仿佛一對貓咪的眼睛,閃閃發光,紅色唇角翹起一點,頗有興味地看著他。

大宇那層俊雅的外表一瞬間被撕破,露出了原本的猙獰面目,他猛沖過來從鐵閘縫隙伸出手,想要抓住妮妮,可堅固的鐵閘讓他無法碰到她。

“你還敢問我!你——是你——你——是你挑撥的!是你!你這個——”大宇的額頭卡鐵閘縫隙中,努力向前伸手,可不管他再怎麽努力,都始終和妮妮差著至少五厘米的距離,他咬牙切齒,像一只餓極了的野獸,口角滲出涎液,但永遠碰不到眼前的獵物。

大宇喘著粗氣,貪婪地盯著眼前的妮妮,她長大了,眉眼長開了,更高了,身體的曲線也徹底從小少女變成了一個年輕女人。他突然想到,啊,她一定是跟男人做過那種事了!

一想到這個,他又是嫉妒又是痛恨,五臟六腑裏有熱油在滾動。

天哪,天哪,我真想回到五六年前,那個時候的她是個小小的,還不到我胸口高的小精靈,比現在更美,她的皮膚、眼睛、嘴唇、牙齒、頭發、睫毛、指甲……全都有一層珍珠光暈,哪怕沾著油汙的腳趾都讓人想要含在嘴裏,無論她說話、微笑、註視還是發呆時的樣子都讓我想鉆進她身體裏面舔她的內臟、血管、神經末梢、關節、筋腱、肌肉間的筋膜……

大宇急促呼吸著,閉上眼睛再一次回憶那個如同夢境的相遇。他去參加麒麟老團長卸任的儀式,在宴會上,楊度將自己的繼承人正式介紹給大家,她平靜莊重地環視眾人,目光和他相觸時忽然古怪地微笑一下。

幾天後,兵團陸續離開,他早該走了,卻一直盤桓不去,心底隱秘又熱烈地盼望能再見到那個小少女。

原本他已不抱希望了,可萬萬沒想到,就在他下令開拔之前,她溜到了他的船上,笑嘻嘻問他,“我想出去玩兒一陣子,楊度和米然不讓!”她惱怒地撅嘴,又略帶點討好地問他,“我能不能藏在你這兒?等你船隊一到聯盟我就下船,你假裝不知道我來過,好不好?”說完,她對他眨一下右眼。

他色迷心竅,就這麽答應了。心裏還有個聲音說,啊,小仙女,下不下船可就由不得你了……

事後他才知道,這個小女孩已經離家出走過幾次了,楊度等人早就練就一套熟練地搜尋她的方法。

也不知道楊度究竟是如何追蹤的,當他們的主船出發兩天後,楊度和米然帶了一支小艦隊追上來,要求登船尋人。

柳津這時還不知道他真地把楊度的女兒藏在船上,坦然帶著米然領了人在船上“尋人”,結果,相當震驚地在他房間裏找到了妮妮。

天地良心,他那時只是想了想,可還沒真敢幹什麽缺德事呢,只是不巧那小女孩來了初潮,她蜷縮在他床上,褲子上全是血,他正不知如何處置的時候,這群人進來了。

楊度暴怒,米然氣急敗壞,柳津不做聲,可眼神質疑隱含鄙薄,她捂著耳朵尖叫幾聲讓所有人安靜,說是她自己想要出來玩才求他載她一程的,他也沒對她做什麽。

當然沒人聽她的解釋。

在場的幾個人都是成年人,只有她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孩,他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她也許不明白,其他人都清楚得很。他也沒敢抵賴。

楊度要帶她走時,他懷著期待悄悄問她,如果幾年後他去泰和求親,她會答應麽?

接下來的事,他總是想忘掉。

她聽到這話,像聽到了什麽極好笑的笑話,又要忍住笑,又實在忍不住,他的一顆心頓時沈到谷底,臉皮火辣辣的,像是楊度又往上面打了幾拳,可她還要再踩上幾腳——

這漂亮女孩斜睨他一眼,嘻嘻笑著說,“嘖,你該不會以為我沒見過柳津吧?”她又對他笑了一下,才轉身離開。

他的心都被踩爛了,踢碎了,又澆上一瓢滾燙的鐵水。

她的神情和語氣是在說:你在想什麽?我從來沒對你另眼相看!就算非要選一個,那我也會選柳津!見過柳津的人都知道他比你強!他比你更英俊,更吸引人,如果是他來求親,我沒準會考慮考慮,你?哈哈。

大宇平靜下來,他不再癲狂了,退後了一步,問妮妮,“你當初,究竟為什麽,要找上我呢?”

妮妮的目光憐憫,“大宇,你究竟是怎麽當上團長的?你們的大本營海拉距離我們泰和控制的星域只有兩周航行時間。”

這個答案讓大宇苦笑不止。是啊,離得太近了。臥榻之側豈能容他人酣睡?她選他的船,是怕離家出走被楊度找到時得罪其他兵團,而他們兩家早晚要撕破臉的,得罪就得罪了。

可妮妮接著說,“離我們這麽近的地方有一個喜歡小女孩的變態,楊度和米然他們當然會讓我小心你啊!”她笑得有點淘氣,“而我那時候,剛好想出去溜達溜達,想來想去,只能找你幫忙了!正常人聽到我那種要求,肯定會通知我家的大人吧?可你不會。”

原來,我在你心裏是“變態”。

大宇心裏難受極了,想要問個究竟,“你說柳津的那句話……也不是真的了?”

妮妮又笑了,還是當年那種像是聽到笑話似的笑法,“當然不是真的!我那時候才十三歲,你、柳津、或者其他團長在我看來都是散發男廁所臭味兒的大叔!不過,我也聽楊度說起過柳津,他說柳津不比你差,只是性子有點軟,常有人稱他為獅子團的副團長,老團長也曾猶豫過究竟要把位子傳給他還是傳給你。既然我們遲早要為敵,我臨走前給你添點堵算什麽?”

“哈,誰知道幾年之後,柳津在獅子團竟然淪落到只配當看家狗了,還是條動輒被亂踢的狗。鬧到這樣,你們兵團早就爛的跟篩子一樣了,我要不安插些眼線簡直對不起自己。”她語帶嘲諷,雙眼又閃閃發光,“還是那句話,誰讓我們兩家離得太近呢?既然遲早要打,當然要早早做準備。我要繼承泰和,沒有一點功績怎麽服眾呢?”

大宇終於得到了答案,可並沒感到有一絲解脫,他一直想忘掉這個小女孩隨口說的這句話,它像一顆細小的種子,掉進他心裏的裂痕當中,生根,發芽,越長越大,每次看到柳津就生出惡毒的刺,紮得他五臟炙痛。

怪妮妮麽?她只是隨手扔了一粒種子,灌溉這粒種子的,其實是他對柳津的妒忌。他和他一同長大,他既是他的兄弟,也是他暗中攀比的對象。

他想起妮妮和柳津密會時第一句話就問他,“你怎麽不去報告大宇,我來海拉了呢?”柳津無奈地搖頭,“告訴了他,他只會反問我為什麽你會出現在這兒。”

妮妮又問柳津,“即使這樣,你還是不想背叛他?”柳津遲疑了一下搖搖頭,“不,不想。我們在貧民窟的時候,兩個人都餓得要命,他總是把自己的食物省給我吃。”

現在大宇明白了,妮妮能有恃無恐地去總部府邸去見柳津,不僅是因為泰和早就在獅子團安插了許多內應和眼線,更重要的是,她確信他不再相信柳津,而柳津自己也知道。

至於柳津為什麽不扣下妮妮呢?當然是因為他不清楚總部府邸中哪些人可用,哪些人是大宇留下負責監視他的,還有些人巴不得他出錯,即使他扣押妮妮,她肯定也能在內應的幫助下逃脫——也許還不只是內應,有的是人想要故意放走她讓這成為大宇懲罰他的另一項罪狀。他當然更加不能殺掉妮妮,不是因為他心慈手軟,而是因為他已經預料到有一天必然會和大宇決裂,那他當然不能把泰和得罪死。

在那段視頻最後,妮妮笑了,“你們之間早就沒了信任,他總有一天會逼得你做選擇,到時候你總得自保吧?”柳津無奈地點了點頭。

想到這裏,大宇苦澀地問,“你們現在,打算拿我做什麽呢?要贖金麽?柳津現在控制著海拉,恐怕不會送贖金過來。”他問自己,為什麽?為什麽我可以忍著餓把食物分給他,可卻忍不住偷偷妒忌他?可到了這時,後悔一錢不值。就和現在的我一樣。

“贖金算什麽?到了這一步,你應該知道我要什麽。你打壓他的權威,扶植其他人跟他作對,你扶起來的那些人也不見得會想贖你回去,但絕對不會看著柳津順利上位,只要你還活著,獅子團就會一直亂下去,我會一個接一個收編這些人,把獅子團的地盤一點點吃下去,到了適當的時機,我再派人送你回去,跟柳津決戰,哈哈。”

大宇看到妮妮的眼睛又在發光了,這雙眼睛像狐貍,像獵豹,閃動著野心的光芒,他再次感受到心臟被熔巖燒灼的滋味,他沖向妮妮,冰涼的鐵閘讓他像條被鐵鏈拴著的狗,不管他怎麽聲嘶力竭狂吠,都動不了她一根寒毛。

“你這個壞到骨子裏的——”他把鐵閘撞得砰砰響,可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妮妮,他目眥欲裂,牙齒咬在隔開他和她的鐵條上,肩膀被鐵條卡得幾乎要脫臼了,可他不在乎,他竭力向前伸手,終於,碰到她的衣角,她立即閃開了。

妮妮冷笑一聲,轉身走了。

她吩咐手下,“看好他,別讓他死。給他的水裏放鎮靜劑,要是他真絕食就降下隔離門,直接在他房間的空氣裏加鎮靜劑,給他註射營養劑。”

牢房中,大宇靠著鐵閘癱坐在地,他張開顫抖的手掌,著迷地看著手心那根長發,那是他剛才從她衣角上抓下來的,是她的一部分。他伸出舌頭,把發絲含在口中,想要咀嚼後把它咽下去,又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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