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你可算醒了！”

“嚇死我了！”

“嚇死我們了！”

“你感覺怎麽樣？”

“你渴不渴？冷不冷？身體有沒有哪裏不對勁？”

齊盛兩耳嗡嗡亂響, 他的兩個狐獴小夥伴一左一右在他耳朵邊吵個不停，他很想做個手勢制止他們繼續激動地嗷嗷叫，可是他連手指都擡不了, 只得忍著喉嚨裏的幹渴嘶啞說，“我很好。”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心臟和身體裏許多血管還在狂跳, 極度疲憊, 但總不會死, 他說完這話, 又急促地呼吸了幾次才能勉強張開眼睛。

他眨了幾次眼睛, 眼前的景物漸漸更清晰了，但暫時依舊無法分辨眼前的情景是幻覺和夢境的延續, 還是他已經從夢境中返回現實了，頭頂的天花板還是控制艙的天花板, 他躺在通風口下面，微涼的空氣吹得幾根發絲不斷掃在他眼皮上。

齊盛費力地轉動眼球, 看看兩個小夥伴, 見他們臉色紅潤, 稍微感到放心, 太好了，三個人都活著。幸好, 都是幻覺。

慶幸之餘他又莫名感到失望惆悵, 鼻腔裏似乎隨著這股情緒升起一種酸酸麻麻的感覺, 像是感冒之前鼻粘膜充血的感覺……這是什麽後遺癥麽？他正想著，目光掃到自己。他身上蓋著一件毛皮外套，肩膀、手臂都露在外面，再往下看……不用看了。他已經感受到了, 外套下面，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沒別的東西。

啊。

齊盛艱難地擡起右手，擱在雙眼上，閉上眼睛回憶了一下幻境中發生的事情，再從指縫中一看——完了。

這倆狐獴估計也就比他早醒來一會兒，衣服還沒穿好就圍著他偷摸大雞了！

唉。

齊盛緩了緩，才問，“……不是幻覺？”

他等了幾秒鐘，從指縫裏偷偷看妮妮，只見她雙頰粉粉的，眼含笑意，還有點極力想掩飾又掩飾不住的小得意，他心中七上八下，像十幾個潑猴在裏面亂蹦亂打，正一團懵呢，就聽她說，“嗯……”

她“嗯……”了幾秒鐘，咬了咬下唇，垂著眼睛輕聲問他，“你想要那是幻覺呢？還是……”她的睫毛顫了顫，靨生紅暈，眼波盈盈如水，目光在他臉上一掃又移開。

齊盛怔了一下，立刻握住她的手，掙紮著坐起來，嚴肅正經地對她說，“我希望是真的。”這時候再不起來就不算是男人了！

妮妮臉更紅了，幾乎有點狼狽地躲開他的視線，只一瞬間，她兩耳的耳廓都紅得透明了，她忍了幾忍，想要嘴角不向兩邊跑，可哪裏忍得住，最後用沒被齊盛握住的那只手捂住臉，再把頭縮在膝蓋上蜷成一團無聲地笑，笑得肩背輕輕抽抽。

0079皺眉瞪她，“看把你得意的……猥瑣！猥瑣至極！”

“一點也不猥瑣！哪裏猥瑣了！可愛極了！”齊盛立刻大聲兇0079，一邊說著一邊展開雙臂抱球一樣把妮妮抱在懷裏。

妮妮一看齊盛護著她，狂喜得都要暈了！這、這有戲啊！她最近揩齊盛油的時候順桿爬這招很熟練了，很自然地順勢一縮，窩在他胸口，先擡起毛絨絨亂蓬蓬的腦袋對他眨巴眨巴眼睛，再做出一副委屈小可憐兒的樣子。

齊盛一看妮妮這樣子，雖然明知道她是故意做出來的，但是立即就起了化學、物理、心理、生理反應！

他那顆心就跟泡進了酸甜的甜李子果汁裏一樣，咕嘟咕嘟泡著泡泡，又酸又軟又甜又熱，對妮妮又是憐愛又是愧疚，還有點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有的小小害怕，他夢境中的妮妮永遠強橫自信，可在現實中，妮妮看他的時候眼神裏永遠都帶點因為不確定產生的膽怯，這是因為夢境中的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對她的心思。

他摸摸她鬢角頭頂亂翹的絨毛，“從一開始我就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我只是……不善於表達。”

“嘖，”0079嘟起嘴看齊盛，冷哼一聲後嘴角向下拉，“你這臉，變得夠快的啊！”這還不善於表達呢？你要善於了還有我什麽事麽？奸臣！我早說他是奸臣！

妮妮差點沒樂翻了——齊盛向我表白了！哈哈哈哈！聽見了麽？齊盛哎！

她憑著僅剩的、為數不多的理智克制住自己想要金蛇狂舞的沖動，先對著0079“哼”一下，轉過頭對著齊盛又變成“你可憐的小可愛”，可是，她一和齊盛對視，就說不出話了，甚至沒法和他對視，多看一眼心臟就要爆炸了！

她悶不吭聲樂了一會兒，用手指點點自己的臉頰，齊盛立刻會意，低頭在她指定的臉蛋上啾啾啾。

0079受不了啦，嗷嗷大叫，“啊——你們兩個！可以暫停了麽？妮妮，你太偏心了！”

齊盛忽然大笑了幾聲，用力抱了一下妮妮，沒搭理偏心那事，問0079，“我們……失去知覺了多久？你們醒來多久了？”

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最先醒來的是0079——三個人之中他身體素質最好，然後是妮妮。齊盛大概是中毒最早也最嚴重，妮妮醒來十分鐘後他才醒來。誰讓他的指揮官級別面罩中看不中用呢？

現在想想，當齊盛一改常態打開面罩，放棄了他的胸有成竹臉時，他已經毒發了。

至於三個人究竟什麽時候中毒的，大概是第一次進入控制室之後。當時，主腦從休眠狀態自動覆蘇，升高艙體溫度，進行系統自檢，齊盛查詢艙體的空氣質量是否適宜船員活動，它的回答是肯定的。

長時間在飛船、戰艦上生活的人會對主腦產生習慣性的信任。他們三個人吃虧就吃在這兒了，完全沒想到主腦所說的“適宜”標準是誰設定的，設定這個標準的人又懷的是什麽心思。

“是我疏忽了。”齊盛本想說“我犯了個大錯”但話還沒到嘴邊就想起妮妮，立即在心裏警告自己：可不敢這麽說！不能讓她覺得他認為他們經歷的這些在他看來是錯誤——於是他改口自嘲，“唉，我們都說這飛船的主腦設定很奇怪，為什麽只要有生命體征的人進入就自動終止休眠狀態，解凍艙體，升高溫度，那是因為，這船上的真正‘乘客’，從來都不是船員。”

到了這時，大家心裏都有了朦朧的猜測，妮妮認同地點了點頭，可0079還有些猶疑，“船員，還有我們，其實是餌食？飼料？那為什麽還給‘我們’準備了充足的食物？”

作為海盜，妮妮見過的惡心事可比0079少爺多太多了，“我們不是飼料，是載體，或者說，宿主。這艘船真正的乘客，恐怕是讓所有人陷入幻覺，發瘋，死亡的東西。就是這個！”她醒來後又找到了那片蝶翼，它上面還有許多鱗粉，但不知為何好像已經失去了魔力。

那片殘破的蝶翼在燈光照耀下仍舊閃動詭麗的光澤，妮妮把它夾在手指間，“違禁的細菌、病毒、寄生蟲、生化武器，都可以這麽運輸。活體載體和宿主，被稱為‘騾子’。收到貨之後，抽取活體宿主的血液，或者只要保存一些器官組織就行了，在成功運送這些毒素到達目的地之前，當然要讓載體活著，到達目的地之後，宿主是死是活收貨人可就不在乎了。”

0079一陣惡寒，他想了想，搖搖頭，“那為什麽船上原來的船員都死了？如果只是需要一些含有毒素的血液或組織，飛船為什麽不直接啟動無人駕駛模式自動飛行到目的地？”

齊盛已經想過這個問題，“這就是發生在飛船上的意外了。這艘船的下一個目的地應該是有一定行政秩序的地方。”換言之，是有正常管理的地方。凡是這樣的地方，遇到無人駕駛的“幽靈船”是不會讓它入港降落的，甚至有些處於戰爭狀態的地區，一旦發現船員全體死亡的幽靈船就會立即毀滅它。用木馬帶毒入城的事兒幾千年前就發生過了！

“所以，當船上的船員都死了，飛船系統默認的程序不是繼續飛行，而是進入休眠，同時低溫保存所有含有‘載體’或‘宿主’的艙房，原地等待。等下一批宿主進來。這些宿主可以是來營救的人，也可能是以為自己撞了大運撿到了二手飛船的人。飛船系統會給新宿主基本授權，如果我猜的沒錯，假如妮妮沒有對主腦洗腦，飛船也許已經開啟自動飛行，帶著我們飛向它原本的目的地了。當然了，如果我們在它起飛前也死了，那它就會繼續待在這裏，等待下一批上船的人。”

0079仍有疑問，“我們在不知不覺間中毒了，但為什麽沒像其他船員那樣慘死呢？”

妮妮忍不住掐他，“天啊你這個烏鴉嘴！”不過她也想過這問題，“也許，是之前的艦長做了什麽，使毒素的效力減弱了？或者毒素本身也會逐漸失效。畢竟隔了十年了。又或者，低溫降低了毒素的活性。”

齊盛說，“有可能。如果是這樣，那麽船裏說不定還有沒被稀釋的原裝毒素。下一次我們就沒這麽幸運了。”他又補充道，“也許我們一出控制艙就會再次中毒。我們其實被困在控制艙裏了。”

0079呆呆望著齊盛嘆口氣，“我去。剛活過來，你就不能說點好的嗎……到底誰是烏鴉嘴啊？妮妮，你說！”

妮妮和稀泥，“好了好了，我們現在已經有飛船的全部權限了，先看看航行日記裏都有什麽吧！”

“哼，這才多久啊，你就偏心成這樣！”

“不偏心！不偏心！來，呼嚕呼嚕毛，別沒事自己找氣生！”

他們陷入幻覺這段時間裏飛船主腦已經被洗腦成功，妮妮刷刷刷給三個人開了全部權限，找到飛船航行日記，系統問她要聲紋密碼，她胡亂打了一串亂碼，資料就打開了。

航行日記倒不是真的每天事無巨細都記錄，主要還是船長選擇較為重要的事件記錄，再加上船上的一些監控視頻，船員會議，航線記錄等等，這些資料應該能給他們想要的答案，但文件一打開，齊盛就暗叫糟糕，航行日記的資料已經被蓄意損壞了！許多文件失效，記錄殘缺淩亂。

妮妮楞了楞，從工具袋裏換了塊數控板插上，試圖恢覆文件，又調出飛船主腦的時間軸查看，只要主腦還存在時間軸就不會被抹去，“航行日記是在飛船進入休眠之前的十三分鐘前被船長下令銷毀的。”

那位船長差一點就成功了。徹底銷毀飛船這次出行的航行日記需要十五分鐘，但飛船上最後一個人類生命體征在全部記錄被銷毀前兩分鐘消失了，主腦立即進入了更高授權人設置的默認系統設置，關閉一切進行中的活動，進入休眠，航行日記也許還可以恢覆一部分。

0079臉色難看極了，“那星圖呢？還能找到麽？”他們從幾個月前準備，艱苦跋涉到這裏，不就是為了星圖麽？

齊盛又恢覆了他那張“胸有成竹臉”，拍拍0079的肩頭微笑，“你在擔心什麽？默認設置的授權者怎麽可能讓船長毀掉星圖？”

0079呼氣，“對啊！”

妮妮忙活了一會兒，恢覆了一部分航行日記，主要是實驗室的監控視頻，還有一些船上的日常監控記錄。

這些視頻中，有幾個是船長曾經反覆觀看的，她隨手打開其中一個。

這段影像記錄應該是在實驗室中拍攝的。

明亮的房間中排列著一列列的透明密封箱，妮妮對這種箱子不陌生，她在船上養豚鼠劇團就是用這種箱子。

鏡頭下展示的第一個箱子中養的是蝴蝶。箱子長一米五，高近一米，大約半米寬，箱子中放了植物石頭模擬它們的天然環境，十多只蝴蝶聚在一起，纏成了一個球，乍一看就像一個橙黑兩色的彩球在不斷變換顏色，所有的蝴蝶不停撲打，蝴蝶組成的球就在箱中滾來滾去。滾動的過程中難免會有蝴蝶被誤傷，這個球滾了幾次，箱子中到處是翅翼的碎片，還有失去翅膀躺在地上撲騰的蝴蝶。

0079小聲說，“它們和黑天使的紋身一樣，六翼。”

蝴蝶無聲但激烈的打鬥看得人頭皮發麻，妮妮根本沒留意到這一點，仔細一看，果然，箱子中所有的蝴蝶都有六只翅膀，在常見蝴蝶的兩對翅翼之上還有一對小一點的。

自然界中也有變異的蝴蝶生有六翼，但這些培養箱中的，顯然是經過基因幹預。

這個箱子裏的情形已經夠讓人難受，鏡頭一轉，另一個箱子裏是一群青蛙。它們在模擬環境的泥塘中撲騰。

十幾只青蛙聚成一座小山，每一只都想踩著同類的頭爬到青蛙山的頂部，滑溜溜的青蛙不斷從“小山”上落下，泥塘中的泥水不斷濺起，不久之後，被壓在最下面的一只青蛙浮出泥水，翻起白肚皮掙紮了幾下，死了，它被壓得肚破腸流。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眼中都是驚懼。

“還要看麽？”妮妮撫平手臂上的寒毛問。

齊盛非常堅決，“看！必須弄清楚這船上發生了什麽。”他點開了另一個視頻。

“啊——”視頻一開始就是沖出屏幕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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