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身在異星球上, 但他們這個新年過得豐富盛大。

至少在0079看來是這樣的。

這個類地行星的天文環境和路德帝都非常相似，他們降落的地點在維度上也與帝都王城接近，“新年”過後, 這裏也像新年後的帝都一樣, 黑夜漸漸縮短，白晝時間漸長。這種熟悉感讓0079不僅愜意，還生出了懶散閑適之感，每天就是吃喝玩樂，不務正業。

齊盛和妮妮能明顯地感覺到0079最近情緒十分松弛, 但他們並沒有同感。維熙帝都王城是一座高度機械化的城市，有自己的人造天穹，因此有人工日光，四季平分，晝夜也平分, 帝都的居民對季節變化不敏感；齊盛的故鄉被大海環抱, 冬季溫暖濕潤，夏季炎熱幹燥，和路德帝都王城氣候迥異。

妮妮就更不用說了, 海盜兵團的生活顛沛流離, 她試過一連過24個月的盛夏, 也試過在雨林中連續十個月沒見過晴天。

“你這是被工蜂給感染了‘工作狂’！”0079嘟著嘴, 無聊地翻動手裏的紙牌, “再玩兩局嘛！”齊盛做出手工紙之後, 0079立刻想到了紙的其他妙用，做了一副真正的紙牌，可惜，兩個小夥伴並不怎麽喜歡玩。這兩人一個整天研究怎麽種菜和搞紡織, 另一個想要讓無人機升空，每天一來就坐在窗前擺弄各種電子元件，一坐就是好長時間。

齊盛擔心妮妮在窗前久坐會冷，用一個陶湯盆做了個腳爐放在桌下，湯盆原本的蓋棄之不用，換成藤條編的蓋子，外面再包裹一層蘆葦芯，踏在上面又暖和又柔軟。

其實他是多慮了，有0079在一邊動不動打擾著，妮妮最多坐半個小時就得被迫起來走走動動，一會兒是他邀請她來他房間參觀怎麽用冷吸法治香膏，一會兒是叫妮妮和他一起到廚房搞點好吃的，一會兒又找到一個好玩的視頻要大家一起看。

坐在客廳另一個角落的齊盛也不得安生，就算躲到溫室裏侍弄蔬菜也一樣。

總之，工作效率空前的低。

這麽懶散了兩三周後，白天坐在窗前漸漸會覺得熱了。陽光透過窗子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中午吃飽了躺在沙發上看著視頻就會睡著。

三個人一起倒在沙發上睡著的事時有發生。一覺醒來不知晨昏，窗外黑沈沈一片，腹中如有雷鳴，而晚飯還沒準備，甚至還有小夥伴還沒睡醒！

這種事再一次發生時，齊盛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我們的食物裏有什麽毒素？要麽就是房間裏一氧化碳含量過高了！”

不然怎麽總是在白天睡著啊！

妮妮和0079被他嚇得不輕，趕緊把頭盔都拿出來放在日光下充好電，晝夜開成偵測空氣毒素的模式，只要一氧化碳含量過高就會發出刺耳警報。

但是一次警報都沒有。

齊盛仍然不信，“一定是頭盔壞了。不然無法解釋。”

於是妮妮又搞了一次試驗，把頭盔和一盆炭火扣在一個大缸中，片刻之後，缸中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兩個頭盔都沒問題。

齊盛皺眉思索，“看來，是我們的食物……”

“啊——你停下來吧老大！”0079受不了啦，“你這是什麽疑心病啊！我們之前吃的食物，和最近吃的食物，有什麽不同麽？品種還是那些，烹調方法也沒發生變化，甚至餐具都是一樣的。”

齊盛堅持，“那麽，問題一定出在水上……”

“明天我們融雪做飯！”0079搶道，“哎呀，你難道就沒聽說過‘春困’麽？這就是春困！春天要到了！”

氣溫尚無明顯的回升，時不時還會下那種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但0079可能說的沒錯，春天，要到了。

最先顯露出覆蘇跡象的是溪水。原先站在岸邊只能勉強看到溪流當中一線流水在流動，有些比較狹窄的地方冰面完全覆蓋了溪水，僅能聽到潺潺水流在冰下流動的聲音，可漸漸的，溪流兩岸凍結的冰雪不知不覺間變得越來越窄，岸邊的積雪邊緣“長出”了一溜晶瑩剔透的冰錐，尖端不斷滴下水，水滴落在冰雪上，被凍上，越堆越高，看起來就像從溪流上升起了一條條小冰柱，就像鐘乳石洞中經過遷怒結成的石筍石柱一樣，只是不知什麽時候冰柱會和冰錐相遇。

森林裏的動物總會比人類更早感受到季節的變化。

那群時常來蹭食享受兩腳獸們刷毛的鹿們來得和從前一樣頻繁，用了一整個冬天的厚重毛被下醞釀著一層閃亮潤澤的新毛。白色的舊毛在白雪皚皚的冬季是很好的保護色，灰棕色的毛才是春季的新款。

鹿開始換毛後，三位幸存者迎來了鹿毛大豐收。這些鹿毛被裝在籃子裏、筐子裏、兜子裏，起初珍藏在客廳裏，後來堆在柴房裏，懸掛在房梁上，這些毛像是會自己繁殖，一天天變多，多到有一天0079上廁所時發現齊盛不知什麽時候在廁所門口的小桌子下也堆了一堆鹿毛。

“從前沒有我們的時候，這些鹿的毛都去哪兒了？”0079實在難以忍受，到處都是毛！

他勸兩個同伴不要再給鹿梳毛了！但是，這兩人不聽。齊盛想要多攢點鹿毛，天氣暖和之後再搞臺大機器敲毛氈，鹿毛氈不僅保暖還有一定防水的效果，再配上合適的染料（比如孔雀石），一定能做出更多有用的東西。

妮妮更不用說了，她本來就是個有點囤積癖的貪心鬼，不管什麽都覺得多多益善。她聽了齊盛的話都想好了，要用鹿毛氈做個便攜帳篷，就用礦石染成藍綠色，哈哈，她反過來勸0079，“你還想不想要木地板了？”“想。”“那木地板上光禿禿的也不好看啊，要是鋪上條鹿毛地毯就好多了！”

唉。於是0079只能也投身紡織事業了。

他們再次改進了織機，將粗硬的鹿毛放在大鍋裏用肥皂水洗去汙垢，軟化，晾幹，梳理，紡成粗細不同的松軟紗線備用。

鹿群再次來蹭食的時候，妮妮發現幾頭母鹿的肚子非常大了，有時還會突然動一下，像是小鹿在母腹中伸展腿腳。

他們養的那頭母鹿最近不怎麽願意出門了，即使把它領出院子，它也會很快堅決地返回。

這天早上，母鹿焦躁不安地在它的窩棚裏轉圈，不停把幹草叼來叼去，妮妮給它摻了鹽的豆子它也不理——這可是它平時最愛的美食。

“可能它今天就要生了。”三個人都有點緊張，專門找了牛羊生產的視頻片段看，但是這些視頻又不是教專業獸醫的，看了也沒什麽大用，反而還有點嚇人。

母鹿一直在窩棚裏轉圈，直到傍晚才生下一頭小鹿。

小鹿躺在幹草堆裏，起初濕漉漉的，連眼睛也沒睜開，母鹿不知疲倦地舔舐它，這幼崽先是睜開了眼睛，然後四蹄彈動，接著就奇跡般地站了起來，顫巍巍地走了幾步，又抖了抖耳朵，“咩”。

站在棚子外的三個人齊聲小聲歡呼，“啊——”

生命本身就是個奇跡啊。

新生命的降臨讓他們有種牧民的自豪感。妮妮驕傲地宣布，這星球上已經出現畜牧業啦！

小鹿幾天後就會蹦會跳，非常活潑可愛，它的毛色從剛出生時的棕黑色變成了淺棕色，脊背上還有些白色的斑點，除了咩咩聲還會發出一種威脅性的低聲呼嚕。

0079這位動物愛好者愛它愛得不行，每天天一亮就跑去看它，搬個小凳子坐在窩棚裏抱抱親親，但是打掃清理糞便，添幹草，這些事他是不幹的。

大家試了幾次，擠到了鹿奶。母鹿很溫順，有一次看到妮妮在擠奶，還舔了她腦袋一下，似乎覺著這些兩腳獸也是幼崽。

這頭小鹿是鹿群中第一位新生兒，很快其他的母鹿也都陸陸續續生下了幼崽，來蹭食時常能看到它們。

這時0079就會把它的小寶貝也放出去，讓它和其他小鹿一起玩耍。

鹿群吃飽喝足後離開，母鹿們就會發出呦呦的呼喚，小鹿們快速跑回各自的媽媽身邊。

他們養的這頭母鹿有幾次也想跟著鹿群離開，但是0079一吹口哨，小鹿就會跑回他身邊，母鹿也只得慢慢走回來。

妮妮逗他，“它是把你當爸爸了！”

0079沖她皺鼻子做個鬼臉。

同樣是草食動物，比鹿體型小很多的竹兔們還沒開始換毛。這大概也和它們的習性有關，兔子總是趴在地上覓食行走，這時林中白雪還沒化，白毛更具有隱蔽性，可是高一點的地方比如樹梢巖石上，這些地方的積雪已經漸漸消融，露出棕黑色，體型高大的鹿如果還是全身雪白就很容易暴露形跡。

竹兔雖然沒換毛，但是，人家也開始下崽了！

這可讓大家嚇了一跳。

這天早上齊盛去清理兔圈的時候發現一只竹兔不像平時那樣跑出來搶吃的，他還以為完了，這個兔子也凍死了。誰知他伸手往兔子的小窩裏一抓，一下摸到一堆光溜溜軟乎乎的東西！

他掀開兔窩一看：一窩八個粉紅色的肉團子。

當初抓兔子的時候大家只想著拿它們當儲備糧，皮毛也用得上，真沒想到要搞畜牧養殖業。

0079和齊盛在兔圈中給竹兔母子搞了個單間，把它們和其他兔子隔開，妮妮把其他兔子翻出來挨個摸了摸，“哈哈，還不止一只懷孕的呢！”

原來另外兩只格外肥大的兔子不是單純的胖。

很快，兔圈裏的竹兔數量又翻了一倍。

還剩著的那些鹿毛也派上了用場，每個兔媽媽都分到了一籃子鹿毛，紅不溜秋的小兔子躺在軟軟的鹿毛上，依偎在媽媽肚子邊。

竹兔寶寶們出生一周後睜開了小黑寶石一樣的眼睛，它們長大了一圈，兩只小耳朵卻依舊和人類的指甲蓋差不多大，原先粉紅色肉團的身上也長出了一層灰白色的絨毛，看起來就像毛絨玩具，可愛極了。

雌性竹兔到了這時已經不想逃走也不想反抗邪惡的異星入侵者了，它們似乎明白了這些兩腳獸不會輕易傷害它們和它們的幼崽，甚至還會提供食物，幫助它們清理幼崽的糞便，他們會捧起幼崽，托在手掌上，發出各種奇怪的叫聲，再小心翼翼地把幼崽放回窩裏。

新生命的陸續到來驅散了更多的寒意，雖然還會時不時下起雪，但大家都清楚地感覺到了，春天，就要來了。

與此同時，妮妮終於做成了一個無人機控制器。

完工這天，0079和齊盛去水房做蒸汽浴了，他們大費周章做了那麽大的一個水房，最後沒安上馬桶，不免有些遺憾。0079靈機一動，幹脆在原先準備做馬桶的位置放在兩個椅子，在爐子上放一個大陶盆，裏面裝上石頭，澆上一瓢水，蒸汽升騰，蒸上一會兒，好好地流一身汗，再從井欄裏打上涼水一沖，哈，舒服到極點了。

他自己享受過一次之後，努力安利給兩位小夥伴，想要他們一起來蒸桑拿，沒想到齊盛很快答應了，妮妮卻非常抗拒。

“你怕什麽啊！我和齊盛可都是正人君子！你信不過我們？”

妮妮默默在心裏說：我怎麽會信不過你們呢？我是信不過我自己啊！

但是她假裝嬌羞地捂住臉，“不是啦！”

“你害羞什麽啊？蒸汽浴室裏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到！”

啊？這樣啊，又悶又熱還什麽都看不到？那更不能去了！我圖什麽啊！

於是，控制器做成時，妮妮先在院子裏試飛了一下，看到無人機穩穩地以高於地面五米的高度懸浮在空中，她打開腕上電腦和無人機上的攝像頭連接，繼續控制它向上升，升到大約十米的高度時，讓它向著院子外飛行。

妮妮本意是想測試一下無人機和控制器、還有她的電腦之間的連接感應是否如意，沒想到無人機剛飛到溪流附近，院子外面“嗷”地一聲大叫，0079撞開水房的門，臺階都沒走，直接跳到了雪地中，“是搜救隊來了！我在——哎？啊啊啊啊——”

妮妮看著自己電腦投影上在冰天雪地果奔的0079，不知作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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