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崽崽可真懂事啊。”餘珠平時總會不經意地說起這句話。

第一年開學後, 餘珠睡前偶爾會想起，會不會我現在就已經懷崽了呢？我平時是不是要小心點？

她每天想到時，就會跟東連提起, 連帶著東連也緊張了起來，懷疑她真的懷上了, 只不過月份還小, 他們還沒辦法感覺出來而已。他開始小心地照顧著她，都舍不得讓她去捕食，就怕她尾鰭用力。

兩頭虎鯨緊張了一個月，才放心下來。因為在這一年發情期，她確實沒懷上。

但過了一些日子, 她又開始發愁。發情期時沒少做, 居然真的沒有懷上，是不是我們倆的身體, 有什麽問題呢？

要是真的不孕不育, 這海洋可真沒辦法治。

以前怕真的懷崽崽，現在沒懷上, 又開始怕真的懷不上。可見, 幼崽這事, 真的從他們還沒懷上, 到以後生出來長大, 都是發愁操心的事。

不過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餘珠慢慢地也不再為這事發愁，開始把精力全部投到學堂上。

七個月後, 學堂放假, 送完最後一批學生, 他們沒有跟隨族群回族地, 而是打算暖季這四個月，把這片大洋中脊給游一遍。

洋中脊可以說是連綿的巨大山脈，相當於是大洋的脊椎，但是它的特點，是在峰頂部分，有條中央裂谷。

中央裂谷一帶，可以說是地殼最薄弱的地方，巖漿從裂谷中流出，推向兩邊，形成兩列平行的脊峰，形狀就像“凹”字，這也是最好的辨別方式。

大洋中脊，是洋殼生長地帶。洋殼在洋中脊出生，新生的洋殼被推向兩側，更老的被推到遠處，最後在板塊與板塊的撞擊中消亡。

總之，洋殼的出生地，比死亡地還恐怖。峰頂都直接開裂了，那巖漿自然想流哪就流哪。

無數次逃命時，餘珠都慶幸，她沒有懷上崽崽。但是如果她真的懷崽崽了，為了崽崽，她可能就鼓不起勇氣到這裏來了。這樣，她可能會留有遺憾。

這是她第一次，跟東連說，這崽崽真懂事呀，知道媽媽要到這危險的地方來，特意晚一點再來，讓我可以放心做我想做的事。

這趟洋中脊之旅，有驚無險，他們平安回來，除了身上留有燙傷的疤痕。

這一年發情期，他們都沒有克制自己，如膠似漆地粘在一起。

可能是心態放平了，驚喜就來了。

懷崽時的信息素是一點點變化的，等到能察覺時，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那一晚，東連第一次感覺到南音信息素的不同，辨別出那是什麽後，他完全楞在了原地，心臟開始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

餘珠嚶嚶嚶地說了一頓，卻沒有得到身邊鯨的回覆，她疑惑地側著身，觀察到他不對勁的神情，“你怎麽啦？”

東連立馬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聲波中帶著緊張，微微顫動著，“音音，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餘珠湊上前貼著他，“你怎麽了？我能有什麽不舒服？”

“音音，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去去就回。”東連怕自己感覺錯了，讓她空歡喜，他急切地往媽媽南品的方向游去。

滿腔情緒根本壓不下去，聲波聽上去像是要哭了一樣，“姨姨，你去看一下音音。”

南品疑惑不解，大半夜的有什麽事，但是看他著急的樣子，她還是游了過去。

雌鯨對懷崽的信息素變化再清楚不過了，剛靠近，海水便將南音身上的信息傳遞給了她。

南品心神一震，嘴巴都不受控地咧開笑了。

餘珠在某一瞬間，好像明白了什麽，她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媽媽，說吧，我怎麽了？”

南品歡快地說著，“小音音，你懷崽了！”

餘珠楞了一下後就反應過來了，原來如此，我懷崽了呀！

東連雖然早就感覺到，但是這一刻塵埃落定時，他還是回不過神來，他呆呆地看著餘珠，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還沒睡的族鯨們一下子就圍了過來，激動地說著話。

南品叮囑了南音一些註意事項後，便快速趕著他們走，“圍這裏幹嘛？都回去睡覺了。”

周圍安靜下來後，便只剩下東連與南音相視著。

東連從剛剛開始便一直盯著看，連眼睛都舍不得眨。

餘珠笑著道，“你這傻鯨怎麽比我反應還大？你還要在那裏待多久？”

東連這才慢慢地挪了過來，眼睛仍然舍不得挪開，“姐姐，你真的懷了我們的崽崽了。”

餘珠輕輕晃了一下尾鰭，發現懷孕了也沒什麽不一樣呀，她不以為意地出聲，“對呀，然後呢？”

然後呢？東連這個時候，好像才開始真正回過神來，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你好好休息，想要什麽跟我說，明天的課我去上，你在族地等我。你現在有什麽想吃的嗎？我去……”

餘珠實在控制不住地打斷了他，她此時自己都沒什麽感覺，全然把心神花在了安撫幼崽他爸身上了，“我沒那麽脆弱，現在我完全沒有什麽不適感，不用你這樣照顧，明天的課我可以上。我現在不想吃什麽，想睡覺了。”

東連趕緊湊過去讓她靠，“對，對，對，你趕緊睡覺。”

餘珠無奈地閉上眼睛，但是過了一會，她就重新睜開了眼睛，“你打算不睡覺，盯著我看一晚上嗎？”

東連被抓包後，輕聲地解釋道，“我只是想著，如果你有什麽不舒服，我就可以立馬知道。”

餘珠輕輕蹭了蹭他，“我這崽要懷一年半呢，你打算都不睡覺了？”

東連被蹭了後，不知為何，心安了一些，“沒有，只是有點睡不著，你快點睡吧，我等會就睡了。”

餘珠著實有些困，不知道是不是懷崽的緣故，但她還是提起精神跟他聊了一會。

“你要是不照顧好自己，還怎麽照顧我呢？快點睡覺吧，乖，閉上眼睛。”

東連怕她擔心，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餘珠怕他不聽話，又熬一夜盯著她看，想著等他睡了，她再睡，但沒想到她實在太困了，很快就閉上眼睛睡著了。

東連這才重新把眼睛睜開，認真地看著她，這個時候，他腦海中想起了他們經歷過的很多事，想到了崽崽的事，想到了未來的事。

餘珠懷崽的這一年半，實在沒受什麽罪，吃什麽都好，除了孕後期，尾鰭比較重，游著比較費勁之外，沒其他不舒服的。這也使得她經常說，咱們的崽崽真懂事。

自從餘珠懷崽，東連便開始獨當一面，他開始管理學堂，能不讓南音插手的就不讓她插手，努力為了她的夢想而努力。

學堂的學生都知道東連老師生氣起來，是真的會用尾鰭抽鯨的，不會跟他們客氣的。

特別是南音老師被氣到時，東連老師只會更生氣。

餘珠被氣到了，但下一秒，就看到那學生被東連抽飛了，說實在，那一刻，真的挺爽的，可惜她懷崽了，尾鰭不能太用力，不然她真想自己來抽。

虎鯨世界的另一條準則，強者為尊，不聽話，打到服就好了，反正虎鯨皮厚。

這是餘珠記錄在冊的一條管理規則，對於不同的學生，要用不同的管理方法。

人類世界不能體罰，會影響學生的身心健康，但是在虎鯨世界，體罰簡直再好不過了，自然界哪裏有那麽多規則，幼崽就要打打才強壯。

自此，學堂兩大鎮堂之師，南音跟東連，一個采取不痛但是會庡?身心難受的懲罰方式；另一個很幹脆，不乖打一頓就乖了。

也是在懷崽的時候，餘珠發現了東連更多的閃光點，如果她沒有做人那二十多年經驗，沒有所謂的金手指，真的不一定比得上東連。

有時候她焦慮於課題改革怎麽改時，他總能給出讓她意想不到的建議；有時候她糾結於哪套課程方案更合適時，他總能跟她一起分析它們的優劣。

懷崽之前，她總喜歡凡事抓在自己手上，自己思考，自己煩惱；而他，也樂於凡事讓她做主，他只要乖乖聽話就好。

而懷崽後，他意識到，他應該幫忙做些什麽了，讓她不要那麽辛苦；而她，也意識到，原來她只要依賴與分享，就可以得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而且自己也不用抗得那麽辛苦。

這個時候，他們似乎才真正達到精神上的共鳴，那份熱烈的感情，隨著時間的推移，沒有變淡，反而越來越濃厚。

崽崽的出生，也很懂事。

他沒有在遷徙的途中著急出來，而是等餘珠吃了幾頓極地餐後，才準備出生的。

出生的時候，也很快，兩個小時就出來了，不像有些雌鯨生崽，要生一晚上。

但是，生崽該受的痛，餘珠還是一樣痛。無論什麽動物生崽，都是不容易的，生崽時的母親永遠是最偉大。

餘珠感覺到幼崽要出生後，便焦急地開始繞圈圈游。

東連跟在後頭，一圈圈地陪著她游，著急到眼眶都紅了，像是要哭出來一樣。

姥姥們是真的沒看過這種場景，雄鯨陪著雌鯨生崽的場景。

但是當這一切發生在東連跟餘珠身上，好像就沒有那麽奇怪了，畢竟他們在一起做的事，都是他們以前沒見過的。

餘珠這個時候，大概知道為什麽生崽時要不斷游了，游動時，尾鰭會動，生殖裂也更快裂開，幼崽也可以更快地出來。

撕裂感與下墜感，讓她游到後面，實在游不太動了，也是這個時候，崽崽掙紮著將尾鰭露了出來，這便已經成功了第一步。

餘珠拖著崽崽的尾鰭，繼續游，繼續游，游到後面，她意識都有點模糊了，全靠本能動作。

東連狠狠地盯著崽崽露出來的尾鰭，就是這個東西，讓音音這麽痛苦的。

以前族中姨姨們生崽時，他沒有什麽特別的感受，就想著要有弟弟妹妹了。但此時，陪著自己心愛的雌鯨生崽，他才明白，生崽真的太痛苦了，以後再也不讓音音生了。

餘珠最後一次用力，撲通一聲，靈活的崽崽混著血掉入水中，他開始歡快地游著，跟在媽媽的身邊。

餘珠趕緊將他頂到水面，呼吸第一口空氣，這個時候，她才松了一口氣。

生崽，真的太難了呀！

東連趕緊湊上前，關心地問著她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剛出生的崽崽，只認自己的媽媽，看到湊過來的雄鯨，嚇得趕緊躲起來。

東連根本不想理這個崽崽，倒是餘珠註意到了，“我沒事，你先離遠一點，它好像有點怕你。”

東連只能無奈地離遠，看著音音逗著剛出生的崽崽。

姥姥她們這些雌鯨游上來，崽崽倒沒有很大反應，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她們是安全的，很快就混在長輩群中。

東連註意到，只有自己是離得遠的，他再次狠狠地盯著那剛出生的崽崽。

哪裏懂事了？一出生就把爸爸給趕走了。

作者有話說：

東連也不想想，是他先狠狠盯著崽崽的！崽崽自然不喜歡他呀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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