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地的盛會已經結束, 東族群已準備回去自己的族地。

原本成雙成對的虎鯨伴侶們，都開始分離，回歸族群。

但餘珠與東連, 顯然是其中的異類。

自從遇上姐姐，媽寶男的稱號就不屬於東連了, 應該叫老婆奴。

確定關系後, 短暫的分別都似乎變得極其難耐。

於是半夜偷偷跑去對方族地睡覺的情況，時常發生。

兩邊族鯨長輩，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作沒看見。

不過，族群遷移，這就還是有點不一樣了。

東連知道族群要回族地時, 便立馬找上了他太姥姥。

“太姥姥, 我可以等暖季到來，再回去族地嗎？”東連坦然地說著。

首領東心笑了笑, “如果我不同意, 也不見得你會跟著回去吧。行吧，反正每年不是你去她族地待著, 就是她來我們族地待著, 這也沒什麽差別。”

東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等將族群送走後, 便興高采烈地往餘珠的族地趕。

但是等他游到族地的時候, 發現這氣氛好像不太對勁，他慢慢地游過去，看到餘珠正待在太姥姥身邊, 神情凝重。

“太姥姥, 你最近吃的東西都變少了, 你是身體哪裏不舒服了嗎？”

南雲努力辨認這聲波的內容, 過了好一會，才回覆道，“小音音，太姥姥沒事，就是年紀大了，自然就沒吃那麽多了呀。”

“不對，你騙我。”餘珠內心有強烈的不安感。

到這個時候，她怎麽還會猜不到，太姥姥的身體，出了大毛病了。

都怪她這些天只顧著談戀愛，都沒有認真陪太姥姥，沒有早一點發現太姥姥身體不好。

餘珠輕輕地貼著南雲，像小時候一樣，她哭求著，“太姥姥，求求你，告訴我，你哪裏不舒服？我可以治好的，你相信我。”

南雲也是花了一小會功夫，才反應過來這聲波，她無奈地嘆氣，終於坦誠道，“小音音，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不要白費勁了。”

“怎麽會是白費勁呢？太姥姥，你不要嚇我！”餘珠終於忍不住嚶嚶嚶地哭了起來，怎麽會這樣？

東連此時也明白發生了什麽，又傷心又心疼，恨自己不能幫得了什麽。

南雲輕輕地蹭了蹭南音的腦袋，安撫地說著，“乖，小音音別哭。死亡並不可怕，活得長了，總會有這麽一天的。”

餘珠搖搖頭，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痛，“我不管，我離不開太姥姥的，不要離開我，求求你了。”

南雲渾濁的眼眶中，不由也含著淚光，“小音音，我知道，你對感情，異常執著。這也是我不想那麽快告訴你的原因。這些天，看著你這麽開心，太姥姥也開心。”

“太姥姥，對不起，我這些天都沒有陪你，是我不好。”餘珠心中滿是愧疚與難過，她認真地看著蒼老的太姥姥，舍不得挪開視線。

她怎麽之前沒發現，太姥姥的狀態，已經這麽不好了呢，嗚嗚嗚。

“別哭，太姥姥不用你陪，只要你開心活著，我就開心了。”

正在此時，其他虎鯨也陸陸續續地回來，看到這個場景，沒有意外，只是默默地守在首領的身邊。

南雲這個時候，打起了精神，認真地看了族裏的每一頭虎鯨，隨後叮囑南音的姥姥南風，“不要忘記我交代你的。”

“我明白的，媽媽。”南風含淚答道。我會帶好族群，等小音音想接手時，把族群完完全全地給到她手上。

南雲再次認真地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孩子，心裏滿是不舍，“小音音，好好活著，去做你想做的，想去哪，讓東連陪你去。”

南音泣不成聲，只一個勁地說“不”。

東連認真地說著，“太姥姥，我會好好陪著她的。”

南雲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族群守在旁邊，都不敢離去。

等到她再次睜開眼睛時，一字一頓地說著，“我該走了。”

“太姥姥，你要去哪？”餘珠恐慌地叫著。

而這次，南雲沒有再答覆，她慢慢地往她找好的埋骨之地游去。

“太姥姥……”餘珠一下子楞在了原地，隨後下意識地跟了過去，沒想到立馬就被攔住了。

“媽，你攔著我幹什麽？”餘珠立馬拐彎繞了過去，卻不料前方一樣攔著，她似乎明白了什麽。

“哥，別攔我，求你了。”餘珠哀求著，淚流滿面。

南溫哭著說，“太姥姥猜你會跟著，提前跟我們說要攔住你。”

餘珠看著那熟悉的身影慢慢遠去，痛不欲生，“啊，太姥姥別走，啊啊啊啊……別攔我……”

她拼盡全力地推著，繞著，卻繞不開太姥姥最後給她的溫柔。

“啊，至少讓我知道太姥姥最後在哪裏啊！求求你們了。”餘珠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裂開了，哭得都快窒息了，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族裏的鯨，趕緊將她往上頂，頂到水面，她這才喘過氣來。

東連心疼地抱著她，也已淚流滿面。他沒想到，太姥姥的離去，她會這麽痛苦。

餘珠剛緩過氣來，便重新找機會掙脫，她朝東連喊道，“東連，幫我。”

東連有默契地撞開她身邊的虎鯨，給她留了一個空隙逃脫，餘珠趕緊游出去。

南雲緩慢地游著，停在一片廣闊的海域，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躍出水面，感受著這最後的一點日光，隨後落入水中。

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彌留之際，似乎聽到了熟悉的聲波。

果然沒攔住她呀……

意識沈入黑暗，身軀沈入深海。

餘珠追著過去時，看到的就是，那已無力停留水中，正往下沈的身軀。

“啊啊啊，太姥姥……”

海水帶著鯨落的訊息游走，虎鯨族群的悲鳴聲響徹海洋，鯊魚與盲鰻等食腐動物尋息而來。

餘珠游到下方，哭著將太姥姥的軀殼往上頂。

一鯨落，萬物生。

鯨落，可滋養一個深海生態體系近百年。

但，情感上，她不能接受。

這是我的太姥姥啊，怎麽可以這樣落在深海，那裏那麽暗，不要，不要啊。

東連沒有出聲勸說，游上前幫忙頂著。

死去的身軀，已經無法浮動，下沈的趨勢不可擋。

而且他們需要上去呼吸了。

“姐姐，聽話，你上去呼吸，我頂著太姥姥。”東連艱難地發出聲波。

餘珠恍恍惚惚，已感覺不到身體的情況了，只知道不能讓太姥姥沈下去。

東連看著餘珠已經在窒息的邊緣徘徊了，只能頂著太姥姥的身軀拼命往上游一段距離。

太姥姥的身軀一離開餘珠的身上，她一下子就清醒過來，太姥姥呢？

她往上望，看到東連的艱難游動，也感受到呼吸的困難。

太姥姥說，我要好好活著的……

她往上游，最後一次，蹭了蹭太姥姥的腦袋，淚水流入海中，與海融為一體。

太姥姥，永別了！

“東連，放吧。”

鯨魚身軀慢慢往下落，用自己的殘骸滋養萬千生物，成為深海綠洲，反哺深海。

一鯨落，萬物生，這是世界上最為特殊的死亡形態。

躲在暗處的食腐動物，蜂擁而上，開始他們的移動清道夫階段，這場饕餮盛宴一般會持續好幾個月。

餘珠回到族地，已不再流淚，沈默不語。

東連默默守在旁邊，用力地抱著她。

“姐姐，音音，你別嚇我，要不你還是哭出來吧，不要這樣子。”

餘珠還是沈默，她沈浸在自己的回憶中，她清晰地回憶著與太姥姥的點點滴滴，暫時忘卻了太姥姥的死亡。

保持著這樣子不吃不喝的狀態，整整兩天。

東連沒辦法了，只能跟族地的鯨商量對策。

無論是誰過去勸，都發現她沒有任何反應。她像是封住了外在的感覺，感受不到聲波了。

最後，南品實在忍不住了，游過去用前鰭狠狠地拍了她腦袋好幾下。

腦袋的劇痛把餘珠的意識給拍了出來，她茫然地看著周圍，太姥姥呢？剛剛不是還在給我講課嗎？

南品生氣地說著，“太姥姥已經死去了，你這樣子給誰看啊？”

對哦，太姥姥死了。

一股悲痛從心底湧出，讓她身體似乎瞬間就沒了力量。

這場死亡對於她來說，太突然，太沈痛了，讓她一時之間，都沒辦法緩過來，只能把自己封閉在記憶中。

南品繼續罵罵咧咧，“太姥姥讓你好好活著，你就是這樣活的？給你吃魚你不吃，你是要餓死自己，好去深海陪太姥姥是嗎？我們也不管你了，想吃魚自己去抓，不然就餓死。”

罵了一頓，她頓時就舒心了。看到南音已經有了一些反應，心裏提著的石頭，頓時就放下了。

從她肚子裏出來的，她還治不了了？

接下來的日子，餘珠雖然還沈默不語，但是已經有按時吃魚，按時睡覺，狀態比之前好了許多。東連與族裏的鯨，也都放心了下來。

但東連還是擔心，因為她已經好久沒有說話了。

直到有一天，餘珠開口說道，“東連，我要離開族群了，你陪我一起嗎？”

“當然。”東連立馬答道。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餘珠要遵太姥姥的遺囑，遠航探索海洋了。

太姥姥其實是她對族群最大的牽絆，太姥姥離去，餘珠也懂得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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