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少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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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歲那年,她隨爸爸媽媽回到老家為爺爺吊唁。

海邊小鎮,落日餘暉滿眼金黃,把剛下車的她照的渾身橙光。

小鎮口有一家診所,鄉下的地不值錢,占了好大一塊地方。裝修卻一點不含糊。仿佛貴族卑躬屈膝沒入凡間卻還想著身份,華而不實。

診所的門口是裝修的一個重中之重,鄉下人最講究門面,所以才有門當戶對這一說。仿照歐洲一些國家城堡的樣子,門上的玻璃條紋是一道道流水痕凹陷。其他細節也不曾馬虎。像是誰人從哪裏搬來了一間別墅在這。她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可能是這份好奇。下午到老家沒兩個小時,她就高燒不退,大人們發現她時,她已經僅剩一點意識,一直在叫媽媽。鄉下吊唁有的時候會請幾個敲鑼打鼓的來。說是為了讓人高高興興的走。不然,也沒什麽能解釋的。理由最可能就是這些自己組成鼓樂隊的人想到的。為了生計。鄉下還有一樣是她不能明白的,一個家裏有什麽,另一家看到了,便也要從別的地方弄得一個差不多的過來。就比如哭喪。一家用了“鼓樂隊”,那麽另一家死人的時候也一定要請一個。

那時她還小,不懂這些。就只恨這鼓樂聲太大,不能讓媽媽聽到自己在喊她。爸爸媽媽也許是許多年沒聽過這麽吵鬧聲音和這麽多來吊唁的人。被吵的頭腦生疼。爺爺家院子很大。還在世時,家裏就已經富裕的很快。爺爺年輕時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管賬先生,周圍十裏八村都願意把賬目來給爺爺看一看。從來沒有一筆賬算錯。也會帶上額外的報酬。

於是爺爺家裏比尋常要好過的多。爸爸繼承爺爺的頭腦,考上大學,學了經濟,現在也有了自己的小公司。

爺爺家的裝修也是可圈可點,爺爺不服老的勁頭也用在了裝修上面,靠著自己閑時看的書籍,硬是有時間自己打出幾套桌椅放在中屋。頗有些以前大家接待客人時的排場。

住著的房間在中屋後邊。隔著中屋正屋有一塊方方正正的魚塘。荷花和鯉魚點綴。中間還裝飾著幾個石雕噴水。魚塘中間有一個短短的木橋供人走過,木橋扶手也是爺爺親手刻磨。

媽媽被喇叭聲吵得頭疼的厲害,來到正屋休息,才看到燒的迷糊的她,媽媽試了試額頭溫度。開車把她送到了來時路過的診所。找到大夫,把她放在沙發上,量了體溫,37.6,大夫拿了幾個吊瓶進來,配好藥。打上點滴,有點冷。她虛弱的喊著冷。過了會一個小被子蓋在了她身上。還有一只小手在輕拍她肚子,一下一下很有節奏。像極了以前奶奶哄她睡覺。

她就真的這樣睡著了,一晚上都沒覺得冷,醒的時候是半夜了,左手手背只剩下一塊醫用膠布。膠布上一塊滲上的血。

她躺在一張床上,自己沒有見過的一個陌生的地方,床邊一個暖暖的光開著。能借著光稍微的看著周圍。一顆頭俯在床側中間的地方。

感覺到了一點動靜,這顆頭慢慢的擡起。是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眼角下垂,像一只狗狗的眼睛,水汪汪,皎潔明亮,她被這雙眼睛完全吸引。直直的盯著。

他問她。你醒了啊,頭還疼麽,媽媽去出診了,要過一會才能回來。

她還是有些頭暈,卻覺得比剛才好了不少。不疼了,謝謝你。

你還要睡一會麽?

我想回家。說完就掀起了小被子,進了秋季已經有一段時間,屋子裏已經有些冷意,被子裏有她蓋過後留下的溫暖。她一掀開,感覺冷風整個爬在了腿上。冷的她一哆嗦。

你先躺會吧,媽媽說等她回來再給你送回去。我給你找幾本書看吧,我有好多書呢。說著小男孩把被子扯過來給她又重新蓋上,順便塞了塞被子的邊角,不能讓風進去一點。跑向了自己的小小書櫃,拿了《十萬個為什麽》還有《伊索寓言》《安徒生童話》。

她拿起這些書,一頁一頁的翻看。她對於文字沒有多麽大的喜好。她只是對於每一頁精美的配圖有很大讚嘆。對星體和銀河系有著深深的著迷。想起爺爺給她講天上的星星的時候,她覺得一閃一閃很好看。可這次回來,她找了許久都沒有見到爺爺,中屋那裏擠滿了人,媽媽讓她在正屋玩耍。盡量不要出門。

她那時候對於死亡還沒有多麽畏懼。也沒有多麽傷感。她曾經養過一只小貓,黑白相間,聰明幹凈討人喜歡。有一天它突然就不見了,她覺得是媽媽藏起來了,她只要對著媽媽哭,那只貓就會再出現。媽媽告訴她那只貓咪死了,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她也不懂是不是除了這個世界是不是還有別的世界。她只是覺得很想它。可這種想念在另一只貓咪降臨到她懷裏的時候,她發現這種想念不見了。好像任何的東西都可以被取代。

所以當她聽到媽媽說“爺爺去世了要回去守靈”的時候。她突然有種想法。爺爺去世了,會不會有另一個爺爺出現呢?她沒敢說出來。怕自己會洩露一個天機。

一本十萬個為什麽被她看完。一擡頭就撞上了那個小男孩的腦袋。想是他自己一個人太無聊。我們一起看吧。小男孩點了點頭。脫下鞋爬上床坐到了她旁邊,把早就凍的冰涼的腿放到被子裏。兩個人就這樣看了好一會書,小男孩像是背下了整本書,每翻一頁都要嘟嘟囔囔的給她講上一會,伴隨著小男孩的聲音,還有小男孩身上淡淡的中藥味。小手無意間拽著小男孩的袖口。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她發現自己還在這個屋子裏,她大叫了一聲“媽媽!”卻沒有人回答她。小男孩大概是聽到她的聲音。轉身醒了。屋子的門被推開了,昨天打針的醫生進來了。一會吃完飯再輸液,你先在這住著吧。醫生看向小男孩。有小寧陪著你呢。你和他一塊玩。一會你倆出來洗漱吃飯,飯在桌子上。說完轉身出去又進來。是你媽媽讓你住這的,她說等過幾天再來接你回家。

她看了小男孩一眼,開口說:“你叫寧寧?”小男孩嗯的一聲回應她,“我叫董夢楠,叫我楠楠吧。”“楠楠”“寧寧”他用更高的聲音喊:“楠楠!”對方立刻用相同的語氣:“寧寧!”

就這麽語氣怪異的幾個叫名字回合,兩個人一邊叫對方名字一邊笑,是要把這名字記一輩子了。

楠楠父母不覺得讓一個孩子提前接受這些過於悲傷的事情會有多好,所以就連著讓楠楠住在那裏幾天,第一天晚上住下的時候,她媽媽就已經等著家裏的人都走的差不多後把她的東西送來了。

小男孩好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小孩子和他一起玩,或者說是,從來沒有和小朋友一起玩過,他們家是前些年才搬到這裏的,開了個診所,裝修又如此浮誇,弄的鄉下的人不敢來這裏看病,之前村子裏有赤腳大夫。歲數大行醫多年,看病少有差錯,後來去世了之後,人們就得坐車到市裏看病,路途遠浪費最佳治療時間的病人不止一二。

那個時候,楠楠的爺爺還在,有一次受了風寒,在奶奶的一次次堅持下想讓爺爺去市裏的醫院去看看,爺爺覺得遠,就讓車把他帶到了鎮口的那家診所,當時診所已經開了半年多,卻一個人都沒有去過,這裏就是這樣,他們總是謹小慎微。也因為外觀的緣故,他們總覺得治病會花費不少,就一個也沒有去過。

這個事她爺爺知道,不知道爺爺是不是覺得坐車太遠吧,在奶奶催促他的第二天早上,他一邊咳嗽一邊下了車。走了進去。

出來迎接的是一個男醫生,身體修長,一臉老練和深沈,攙扶著爺爺走進去,一陣詢問和檢查後,給爺爺開了一些藥,囑咐了每個藥吃的時間和次數,和一些忌口,並告誡爺爺少抽旱煙,咳嗽常年不好會對肺有傷害,又說了許多,爺爺問診費是多少,醫生沒有收錢只說等好了之後再來檢查。

爺爺早早回去,奶奶見爺爺這麽早回來就開始數落爺爺說他一把老骨頭還逞什麽強,這麽大歲數了得病多危險還不去看,眼看奶奶就要開始長篇大論了,爺爺拿出來一個小袋子。奶奶這才消停,給爺爺倒了杯溫水。吃了幾天,感覺慢慢的變好了。

爺爺一會在沈思,一會又是很滿意的點點頭順幾口氣。奶奶走過來問了一句“這藥是從鎮口的診所拿來的吧?”爺爺點了點頭。奶奶在來客人的時候也不經意提了一句,別人聽了,也往心裏去。

這次以後,來來往往去這家診所的人也多了不少,一下子忙了起來,當時關常寧剛出生不久,父親親自接生,為他在鄉下上了戶口,開了出生證明。那個時候的鄉下還沒有驗血的必須。出生到過程遇到的所有人,都不曾懷疑過。

因為董夢楠爺爺一句話,他們家有了的經濟支撐。一家人都是感激老爺子的。在以後每逢過年過節,寧寧爸爸媽媽都像來看父母一樣拿著許多敬禮來看望爺爺。比在市裏的親兒子都要看著親一些。有時候,做很多事情的第一人,難也不難。

後來爺爺去世。關常寧爸爸早早過去幫忙。媽媽也是一個醫生,在這小診所裏鎮守,為來看病的人問診開藥。

因為有這些交情,董夢楠在關常寧家裏的待遇就像是在爺爺家,可謂是有求必應。喪禮三天過去,董夢楠父親又忙活了幾天。這幾天,楠楠就一直在診所,兩個孩子一塊玩,一塊看書。一塊看電視。或許,孩子之間的感情最容易建立。他們的感情還不介意家庭,不介意背景。不介意從前,也不介意以後。就只是單單的想和你做朋友,全心維護你。

寧寧切一些水果,找來小板凳,站在上面學著媽媽一樣拿起水果刀切蘋果,董夢楠剛睡過午覺,醒來後不見他,模糊著眼睛尋找。在廚房看見他,想嚇他一下,悄悄的跑了過來,激動的笑出了聲。放在平常,他早就聽到了,但是,今天的他,認真的過分,沒有聽到旁邊的聲響。楠楠過來墊了下腳拍了他的肩膀,猝不及防,手裏的刀脫手了,刀刃沖向董夢楠。董夢楠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下,打到了手肚,最長的三個手指受難,紛紛流下了血。

楠楠的整個右手都熱熱的,麻麻的。感覺有東西在滴落。

刀當啷幾聲掉在地上,關常寧媽媽放下手裏正在整理的藥品,聞聲趕了過來。

眼前的景象讓她大驚失色。關常寧的白毛衣上一道飛濺的血印,董夢楠看著自己的手發呆。不停的有血流下。媽媽一陣頭皮發麻,跑過去抱起楠楠,沖向了診所裏的休息室,吃藥包紮。

關常寧楞楞的跟著媽媽跑。眼睛盯著傷口落下的血。還用雙手聚攏在一塊去接。

處理好了,她也沒有高燒的跡象。手指一陣癢癢,總是有意無意的想勾一下。

媽媽收拾廚房大概明白了怎麽回事。站在他們面前。孩子還小,不許碰刀。“你們倆個,後門門口,罰站!”

倆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腦袋低下來。像兩只小老鼠灰溜溜的跑著去了。

站了快半個小時,兩個人低頭誰也沒說話,董夢楠的手已經能微微看出來有些血快要滲到最外層的紗布。關常寧站在左邊。能清楚的看見楠楠右手。寧寧看了一眼楠楠的手。手機攥緊拳頭,稚嫩但真誠的對她說“你別怕,我會照顧你的,你要是嫁不出去了,我會負責的。”楠楠看著他,懵懂的沒說話。

“負什麽責!你才多大點小孩,你能照顧她麽,說話這麽隨便,才叫不負責。”寧寧的媽媽從後邊走過來,“以後還拿不拿刀了?”倆人心虛的互看了一眼,拉長音道“不~拿~了~”媽媽又說“知道錯了嗎?”“知~道~了~”邊說還邊點點頭。

他媽媽稍微溫和了一點說“快去吃飯吧。要是以後想要什麽先和我說,不要自己瞎碰知道嗎。”倆個孩子點了點頭。開心的吃飯去了。

接下來的兩天,寧寧為了兌現自己的承諾,可謂是貼身服侍。除了去廁所,他都要跟著,喝口水他都要給端著。

可還是,在楠楠傷口還沒好的時候,回到她本來的世界了。

處理完爺爺去世的一幹事宜。兩個孩子道別,說好以後每年都這個時候來看他,上車前,還在一步一回頭的看著他。楠楠的父母帶著她和奶奶回去了城市裏的家。帶了一些關於爺爺的東西,給奶奶留個念想。

楠楠的漫長機械又疲乏的特長班開始了。舞蹈,聲樂,游泳,鋼琴,書法。父母其實也並不多加幹涉,只是帶她去了一些特長班,讓她自己選擇她最喜歡的。她說,她一個都不喜歡。學習每一件東西都會讓她自己感覺在勉強自己,舞蹈抻筋腿疼。可老師說以後會更疼,疼的現在,舒服在將來。聲樂老師讓她多唱一些歌,她唱的嗓子癢的要死,老師說現在還能發出這樣的聲音應該多留一些,以後變聲了就聽不見了。游泳被嗆得快喘不上氣,老師說萬一孩子哪天掉到水裏還能自救。媽媽覺得老師說的很有道理,推翻了她的不喜歡。

一年級,她認識了好多人,偶爾想起那個與眾不同的小夥伴。

每年的這個時節回去祭拜,她自己準備一些東西拿過去給寧寧。一年不見,關常寧長了些個子,開始看各類醫學書籍。許是家庭的教育關系,寧寧的學習範圍早就延伸到了更廣。他並不去上學,媽媽親自教他。關常寧總是想學的更多。媽媽問他為什麽這麽努力。“我要照顧楠楠。”

他媽媽每次被他幼小又嚴肅的表情逗笑,適量的勸他少看一些書,多註意休息。他也是很官方的回答。知道了。

無比期待又激動這次相聚,在門口遠遠的望著楠楠一家來的方向。媽媽看著他著急的樣子,憋笑得肚子疼。

看到楠楠出現。關常寧一路小跑過去接過她手裏的東西,另一只手牽著她走。走到診所裏面,把她的手捧在自己手心裏,細細看著,白色的疤像一條線埋在手肚裏。把指紋從中間斷開,把手肚分成兩半,傷口有一點下切的弧度,也像是多長了一塊肉貼上去的。

好好的一雙手被自己弄成這樣,寧寧忍不住愧疚。一直在說對不起,像是在補上那時自己怯懦的一句話都沒說一樣。

楠楠不以為意。那你給我吹吹吧,吹吹就好了。寧寧趕緊把手捧起,用力的吹了好幾下,楠楠沒心沒肺的在一旁笑的花枝爛顫。關常寧看著她笑了也跟著笑了。

兩個孩子逐漸長大,緊跟著膽量也見長,不滿足於只是在家裏看書看,要出門玩耍,楠楠在上學的時候也只是在上學,家裏讓她沒事少出門,這年頭騙子太多,傻子太少。騙子還總有新手法出其不意,媽媽也經常聽別人家媽媽聊天,不聽還好,越聽身上的雞皮疙瘩一層一層的落了又起,董夢楠上學放學都去接。媽媽害怕回來的路上她一個人走會被帶到人們恨之入骨的販賣器官窩點。

到了鄉下,出門可能安全一點 ,大街上走著的都是相互認識的,這倆孩子這裏的人幾乎是都見過,也會多關照。才同意了他們連哭帶嚎的請求。

有的時候,把一個孩子單獨放在一旁,他會很安靜,一旦他有了夥伴,就只能等著屋頂被掀。

但要是有女孩子,真的鬧騰起來也不會太過分。況且關常寧和一般的小孩子不一樣。喜靜不喜動。

倆人走著來到了楠楠家,楠楠媽媽囑咐過晚上把寧寧帶過來吃飯。到了的時候已是暮色濃重。倆個孩子坐在爺爺家的小池塘邊,看著落日餘暉。許是看的太投入,關常寧一腳踩了空,掉進了池塘。他不會游泳,嗓子裏嗆了水,快要窒息。楠楠跟著跳了進去,拽著他的手把他向岸上帶,楠楠爸爸聽到落水聲趕過來兩只胳膊各抱了一只放在池塘的岸邊大理石上。

寧寧此時也忘了感謝,滿臉羞愧,氣自己怎麽不小心掉了下去,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丟了臉,自己還要一個小姑娘救,還是曾經自己說要照顧的小姑娘,這下好了,全反了。自己的臉都要丟盡了,臉色比剛才被嗆了水還要紅。

好像聽不見楠楠和她爸爸的詢問了,站起來就跑了,楠楠剛想去追,爸爸攔下她說“他沒事的,回家換衣服去了,咱們家裏沒有適合他穿的衣服,你總不能讓他穿你的衣服吧,他也穿不上去。走吧進屋,換衣服吃飯去”爸爸說完抱起女兒往屋裏走,看著自己女兒還回頭看著別家小子出去的門口,心裏一陣失落,一種我種的白菜還沒長大就有人虎視眈眈了的危機感。

又一年回來祭拜,楠楠媽媽準備了一個巧克力蛋糕拿了回來,一方面覺得倆個孩子可能更喜歡一點,另又覺得她有一個特別的想法。

她去了寧寧家裏很多次,寧寧媽媽長的漂亮,漂亮得讓人覺得很舒服,五官輕輕的,笑起來讓花都有些黯然失色。她和她聊天,能感受出她的良好修養,是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優雅,這個房子的設計大多是她的意思,每一處細節都是巧思。還有一屋可以品茶,兩人推心置腹。

楠楠媽卻總覺得她不開心,她是愛她的丈夫的,或許說,是有一點感激,楠楠媽媽看著這麽美的人,感覺她明明可以過得更好,為什麽會願意和她的丈夫來到這裏。在這裏,他們舉目無親,剛來到這裏的時候其他人的猜測簡直不能入耳。

她有好幾次都想問出來,但是都出於成年人的禮貌,她一直都沒有開口問過。心底裏她已經把她當成朋友,有很多話她能感到是只對她說的。因為教育水平的相似。楠楠媽媽特別能明白她不讓關常寧去學校按部就班的上課,而是自己教他這件事上有很大的佩服和理解。

這次她想給這個朋友一點驚喜,她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生日,但是她想給她單獨過一個有意義的生日,準備了好多禮物,衣服,高跟鞋,還有香水,買到這些東西的時候可是費了好大勁,逛了好幾個商場,從高跟鞋逛到了平底鞋,早上起床特意去弄的發型現在已經沒有了,她和她身材差不多,替她試了好多件,總是不能滿意,感覺總是不能搭上寧寧媽媽的氣質。最後,還是一件白色羽絨服入了她的眼。她都能幻想出她穿上時的樣子,想到那個她在收到禮物後開心驚訝的樣子,楠楠媽媽抑制不住的開心,回到家做飯的時候想起來又是一陣開心,嘴和眼睛都笑的彎彎的。吃飯的時候又是一陣開心,楠楠爸爸一臉好奇看著她在那傻傻的笑。

楠楠爸爸看見了一個超級大的禮物盒子放在沙發上,悄悄打開看了一眼,都是女生用的東西和衣服,一臉迷茫,拐著彎問她這是給誰的,她說是給寧寧的媽媽。爸爸想了想,女人的友誼真是莫名其妙。轉身去收拾回去要帶的東西,特意把楠楠奶奶親手折的紙錢裝上袋子裏。

到了爺爺家,媽媽沒吃飯就帶著楠楠出了門,帶著禮物,一路小跑趕過去。到了發現寧寧媽媽沒在,他們就先到茶室等著,把禮物和蛋糕放在木桌上,寧寧倒了果汁給她們。木桌的一圈都是地毯,可以坐在地上,地毯是暗紅色,上面有著金色白色黑色等顏色,燈光下金色和白色的線比在白天時更亮,把花紋顯得更有層次,圖案及其覆雜卻有規律,圖案美妙的說是從世界上地毯最漂亮的土耳其買回來的都不為過。

等了一會,聽見寧寧媽回來的聲音,她們把蛋糕擺上蠟燭,雙層蛋糕,上面畫著一個長發女生的樣子,旁邊寫了‘18’這兩個數字,寓意她可以永遠十八歲,永遠年輕。三個人在這裏等著,寧寧爸爸今天出診了,不對,應該是每天都要出診,為了讓病人少麻煩些。印了好多名片,讓病人以後可以打電話,他開車過去就好。

寧寧媽媽進到裏屋,來到茶室,看見他們三個站在面前,嚇了一跳,還沒等說話,她們就開始唱起了生日快樂歌。寧寧媽媽吃驚的擺手。你們在幹嘛,今天不是我生日啊。

楠楠媽笑著。是我的主意,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過生日,問了你兒子,你兒子也不知道,他說他從小都沒過過生日,你也不讓他吃甜的,要不是我今天問他我還不知道他長這麽大了還沒吃過蛋糕,你不能總是對他這麽嚴厲。楠楠媽說著沖寧寧媽眨了一下眼。完全沒註意自己挽著的這個人現在的的臉色有多難看。

寧寧媽遠遠的看到蛋糕,腳下的步子慢慢停了下來,一點點後退,一晃神推開了楠楠的媽媽,楠楠媽媽沒料到,腳下一扭,摔在了地上,眼睛裏都是迷茫。旁邊兩個孩子嚇傻在原地,楠楠見媽媽摔倒,跑過來扶她。

就看到寧寧媽媽快速走到桌子前拿起蛋糕狠狠摔在地上,瘋狂踩了幾腳,眼睛已經控住不住的流淚。楠楠媽媽看到自己笨拙畫下的人和寫的‘18’已經被踩得稀巴爛,眼淚紛亂落下。看著她踩著蛋糕。沒兩下,動作停下,蛋糕也碎了。

空氣瞬間冰冷,四個人都安靜不發,兩個女人無聲的落著眼淚。兩個孩子害怕。楠楠先反過神來,嚎啕大哭,上氣不接下氣,楠楠媽這才反應過來,慢慢的站起來,抱著楠楠一步一步挪了出去。楠楠已經快十歲了,可是一直挑食,怎麽也不長個,也不長肉,平時媽媽不費力就能抱起來,可今天的媽媽,走的有點慢。要快點離開這裏,媽媽看起來很虛弱,眼淚早就模糊了眼睛。

從媽媽口袋裏拿出手機,第一聯系人就是爸爸,等爸爸接了電話楠楠又是一陣哭,爸爸正在看電視,本想著再過一會去接她們,聽到楠楠哭的離他幾米遠的奶奶都聽見了,奶奶問爸爸出什麽事了,爸爸也搖搖頭說了句‘我這就去接她們回來’,拿著車鑰匙就出了門。

爸爸開車到了的時候看見媽媽只穿了一件室內穿的薄毛衣,風衣不知所蹤。懷裏抱著楠楠,楠楠還在一下一下抽泣,爸爸下車抱過來楠楠摟著魂不守舍的妻子往車裏走。走了兩步,楠楠媽媽嘴裏慢慢的說了一句。我們明天就走,以後別來了好不好。爸爸看著她看過來的眼睛。嗯,聽你的,不來了,以後都不來了。

另一邊,寧寧在旁邊看著剛剛發生這一切,媽媽沒說話,他不敢出聲,楠楠和她媽媽走的時候,放在平常,他要聽媽媽的話,人來戚去,都要有禮貌。今天的媽媽不對勁,媽媽哭了。他以前看到過媽媽哭,但那是很小心的,拿著一張照片,上面有什麽他個子太矮也看不見,他從門縫中看過去,只看得到媽媽單薄的背影。

他們來到這裏已經十年了,他已經十歲了,可是,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這些個名稱他簡直太不熟悉,只有每次和爸媽一塊去楠楠的爺爺家裏,喊著她的爺爺,被他爺爺拉過來拍拍腦袋,是他看到的爺爺最溫柔的時候。他想著,自己的爺爺也會像這樣吧。

他和媽媽還坐在地上。媽媽還是剛才癱倒的姿勢,低著頭,他叫了聲媽媽,媽媽並不理他。

聽到外面車停下來的聲音,寧寧看見了希望,期待的看著門口的方向,靜靜的等著爸爸到來,他想起身去迎接爸爸,可是他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了,站不起來。吃力的動了一下,反倒摔向了一邊,還好地下有一層地毯,不然這膝蓋是要被磕破沒跑了。

寧寧爸爸下車進來,昏黃的燈光,妻子萎坐在地上,他連忙起身想去扶。剛走過去一步,看見妻子旁邊一片棕色,他的動作戛然而止。

轉過頭看見一旁的寧寧,難受的躺在地毯上,手用力的向他的方向伸過來。爸爸走過去抱起寧寧。他才像憋著好久的一口氣終於呼了出來。雙手緊緊的摟著爸爸。哭了。爸爸拍著他的後背。把他送回自己的房間。

走的時候看向媽媽,媽媽慢慢的擡起頭,臉上有一些散亂的頭發,目光深深的望著他,像是在看他最後一眼。

爸爸把他放在床上,囑咐他好好睡覺,他拽著爸爸的袖子一聲不吭。媽媽沒事的,一會就好了,不用害怕,一會不管發生什麽,都別出來。爸爸走出去的時候替他鎖了門。

爸爸來到媽媽在的茶室,這是媽媽最喜歡的一個房間,也是最精心的一間,這間房從來不讓別人隨便進入,除了楠楠的媽媽。茶幾上每天早上從花房裏新折的花,還是那麽新鮮。屋子裏飄著淡淡的茶的清香,是自己高價從別人那裏買來的今年最新的西湖龍井,這間屋子裏所有的裝飾,品茶的一應器具,還有各種瓷瓶的裝飾,都是自己辛辛苦苦為了她開心。她現在坐在那裏,一言不發,他知道是為什麽,那個巧克力蛋糕麽?是自己疏忽了啊。他就站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打量著這間屋子,一言不發。他站的筆直,像是在等待宣判自己的罪責。

也不知過了多久,寧寧媽媽沙啞的聲音響起。你早就意識到了吧,關常寧長的越來越像你了。起初我還不信,我以為可能是太巧了,可你猜,我發現了什麽,你小時候的照片,就夾在你的錢包裏,你小時候你們一家三口的合照啊。寧寧媽媽小聲的抽泣。簡直一模一樣。十年,十年啊,你知道我是怎麽度過的嗎?每天對你心存感激,心有愧疚,盡心盡力,怕你把我和他趕走,我從來都沒聯系過我的任何一個曾經的朋友,也沒有,沒有和我的父母見過一面、說過一句話。你對寧寧越好,我就越覺的對不起你,我說過要和你生一個孩子,你說你有寧寧一個就夠了,我以為你是多麽的大度,呵原來不過是早就知道他是你的親兒子。我竟然對一個欺騙我的人生活了整整十年。

隔了好久一片空白。

當年的那個人,是你?

寧寧爸爸就這麽站著,臉撇向一邊。

寧寧媽媽又開始笑了。聲音輕飄飄的。後來漸漸的有了哭聲,關常寧,常寧,名字都是在警告我長此以往,永遠安寧嗎?連他的名字你都要作為威脅我的工具嗎?她哭的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這黑暗撕出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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