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九日刺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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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從雨林裏殺出一條血路的人,這一刻,施費恩仍然不禁錯愕良久。

就私交來說,他當然信任陸應同是一個正直的、進步的愛國青年。

可地下黨行事,並不似陸大才子那樣張揚風格。

然而如果是隱藏在中統的地下黨,因時因地應變方式,倒是也不難理解。

施費恩一時拿不定主意。

而理智在不斷地拉扯著他的神經告訴他,現在並不是“判斷”的時候——

即便他願意相信陸應同,可身為靜默已久的地下黨,也還有自己的規矩。

其中一條,就是每個人各有任務和聯絡線,絕對不允許隨意甄別,更不允許甄別後的並線。

陸應同喝了口水,又給對面添上,說:“我很清楚你在意這一次行動的名頭是中統,不僅如此,你還擔心你的上峰不會允許你蹚這趟渾水,對不對?”

施費恩假裝並不明白他的意思,端起水杯,仰首一飲而盡,但說話的態度客氣了許多:“還是到此為止吧,告辭。”

“哎……我就直說了吧,在越南仰光河港區最繁華的那條街盡頭,有一家假發店,店老板兼任剃頭匠徐用是地下黨,也是你的上峰,正是他向我推薦了你。”

陸應同從懷裏取出一張電文遞過去,“我可沒有你們倆之間通訊用的密碼本,看不懂,更作不了偽。”

施費恩沈默著將電文接過來。

破譯碼早已在這兩年的靜默時光中被他熟記於心。

頭兩句的暗號和結尾字符串都對得上,的確是徐用發來的。

內容則是讓他協助陸應同以中統行動隊的名義前赴香港執行任務。

還真是應了徐用教自己的那句話。

戰爭中,沒有永遠的朋友。

當然,也不會有永遠的敵人。

只是不知道,這究竟算第幾次“國共合作”了。

“請說吧。”施費恩將電文折起,放入隨舟飄搖的燭火中燃盡。

至於先前對方一直在試探、誘導自己暴露身份,甚而擺出孟常隨和雨林遠征軍來觸碰自己心裏的紅線,或者專業點來說,是評測他作為特工的基本素質,至此,也就默默地翻篇吧。

畢竟,誰也不是閑的非要來紮你的心。

像他們這樣的人,都有苦衷。

陸應同了然地一笑,接著,從一個鉛皮本裏扯出一張檔案,擺在施費恩面前。

上面的內容簡單明了,但每一筆都足夠讓人浮想聯翩。

青木弘謙,時年二十五歲,日本“香港占領地政府”軍部的一名軍醫。

他自小身體不好,被青木家族養在一座幽靜的離島上。

沒有同學,也沒有朋友,甚至從未出現在青木家族的合影中。

成年後,因家學淵源而選擇成為一名醫生。

近兩年,青木弘謙開始活躍在香港的日本派遣軍中。

但在公眾場合,他通常以口罩覆面,著一身白衣大褂,配上手套。

從報紙上的剪影可以看到,他身形不高,極瘦,紙片似的,大概風吹一吹就飄走了。

即使是在酷暑時的香港,青木弘謙也將全身上下都遮得嚴嚴實實的。

幾乎沒有青木家族直系之外的人見過他的模樣,最多清楚他身長幾尺、頭發長短罷了。

青木家族在他這一代,最先嶄露頭角的其實是另一位,名叫青木城塬,是生物化學方面的高級研究員,也是無惡不作的七三一部隊大佐。

後來,青木城塬被派到北平,以平津生鮮商貿的名義暗中開展細菌作戰,五年前被人毒殺在北平東四一間德國餐廳的吧臺。

而同樣是從重重監控下的戰俘營中流傳出的罪惡秘密,青木弘謙的事跡顯然更加駭人聽聞。

據說,他曾經為了得到更為精準豐富的論文數據,竟喪心病狂地對九名中國戰俘進行活體解剖。

不僅如此,試驗結束後,他還在手臂紋上九個太陽刺青以作紀念。

在青木弘謙的靈魂裏,毫無人性可言。

“據說?”施費恩聽到這裏,耳尖敏銳地一動。

對於陸應同談起這件檔案中未曾記錄的驚人傳聞時所用的說法,他感到很有些奇怪。

不確定的、模糊的字眼,不應當在這裏出現。

畢竟,先前陸應同提到過,這次的任務,“極為關鍵重要”。

“嗯。”陸應同略一沈吟。

算是默認了對方的猜測。

聲稱親眼見過青木弘謙進行活體解剖的有五個人:兩名軍醫,一名實習醫生,還有兩名七三一部隊派遣到香港的中尉。

而他之所以能有如斯聲名在外,靠的也正是這五個人的口耳相傳。

可是這五個見證者中,一個雨天車胎打滑跌落西貢山崖,兩個死於實驗室毒氣洩漏,剩下兩個——一個服用過量嗎啡不治,另一個則是在喝醉酒後,不慎走火打傷陸軍準將的兒子而被執行槍決。

陸應同將這些事實一一闡明,又頓了一頓,將身體微微向前傾,沈聲繼續:“而根據港九大隊這一年陸續營救出的幾名同胞所說,約莫就是在這位行事殘暴的青木家族新發言人上位之後,赤柱和深水埗的集中營裏,秘密進行的細菌實驗消停了很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施費恩琢磨了下陸應同話裏話外的意思,不由得失笑道:“只是消停了一陣,你們便感激涕零,覺得他是好人了?”

“難道你想說日本人裏也有日奸?一個由‘帝國’培養出來的為‘聖戰’效力的日本軍醫,有什麽理由背叛他的國家?”

他實在感到又好氣又好笑,用力戳了戳自己心口,又連著反問幾句,“憑良心?憑做人的底線?這可能嗎?日本人難道還有這個東西嗎?”

一個軍統訓練班培養出來的特工,一個靜默兩年的地下黨,應該有無論何時何地、何種狀況都保有冷靜沈著的能力和自覺。

可他畢竟還是一個人,一個數不清有多少次從鬼蜮血海中爬出來的活生生的人。

有情感,有欲望,有思想,就絕不能永遠只是冷漠地活著。

但現實是,至少現在,以及將來可預見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不會是自由的。

他必須清醒,必須隱忍,更必須時刻如此。

施費恩克制住翻湧的情緒,很快恢覆理智:“對不起,學長,我不該這麽激動。”

“你說的沒有錯,費恩。良心,日本人沒有,可是他也許有。”陸應同的神情是施費恩從未見過的沈重,“他也許……”

他停了一停,雙手摸向兩側的衣兜,好半天,摸出一盒廉價的紙殼子裝的香煙,取出一支煙放在嘴邊,沒點燃,又垂下手,夾著香煙的兩根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幾下又頓時收住。

這是施費恩第一次看見對方在自己面前顯露出如此真實的不安。

鸮鳥在塘邊枝葉間寂寥地叫,船篷內一片寂然。

良久,陸應同緩緩開口:“我想他也許是我的二堂兄,陸銜恩。”

施費恩心中一顫,表情也隨之不受控制地一僵。

既震驚,又難以置信。

而陸應同接下來告訴他的事,更讓他的內心久久無法平靜。

二十五年前,施費恩大一的國文課老師陸衡之教授在日本游學,賃居在青木家的客院。

迎春花開的時候,師母誕下一子,取名銜恩。

不曾想,當時還是中學生的青木城塬竟會對一名嬰兒暗地裏進行生物化學的實驗。

衡之先生的長子陸銜青察覺端倪後,還沒來得及揭露其惡行便和幼弟一同被毒害,含恨長眠於他鄉。

“年紀對得上,目下來說,也只是年紀對得上。青木家這一代不能說人丁單薄,但也絕對算不上興旺。我叔父游學時,從未聽說過除了青木城塬和青木佑介兩兄弟以外,還存在一個新生兒。”

陸應同懇切地說,“費恩,作為我來說,的確,這種猜測很不理智。但如果猜測是真的,這就絕不是一個人、一個家的事,而是意味著我們在對抗日軍細菌戰上有了一個隱藏最深、觸角也更廣的幫手。”

短暫地思考過後,施費恩理清頭緒,追問道:“可青木弘謙如果真的是令堂兄,為什麽在那一次毒殺事件中又活了下來?”

他立刻意識到這個問題會令聽者神傷,於是舔了舔嘴唇,語氣變得和緩,“抱歉,學長,請恕我魯莽,我當然希望令親可以都好好地活在這世上,可是青木城塬那樣一個變態,怎麽會容得下令堂兄以青木的出身立足軍方?”

“我們是正常人,所以很難想象那樣一個變態的心理。”

陸應同認真地分析道,“雖然這樣的猜測很瘋狂,但我想,也許是我二堂兄當時意外地並沒有被毒死……”

一個本該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嬰兒,竟然沒有被毒死,這反而更引起青木城塬繼續將他當作試驗品的興趣。

又因為某些陸應同和施費恩無法揣知的緣故,青木城塬將這個試驗品改頭換面變成三弟“青木弘謙”,並將這個秘密藏起來,只允許少數幾個人——或者說,只有他自己和青木佑介兩個人知道。

只不過,數年之後,他們兩兄弟先後被殺,事出突然,於是關於青木弘謙的謎團就此徹底沈入塵埃。

而青木家族直系中能扛起大梁的本就沒幾個,青木弘謙便被順理成章地推上去了。

陸應同低頭將紙煙盒默默收起,再擡起眼時,已經不見剛才的憂傷與不安,眉目間重新變得沈毅:“雖然說,這也不失為一種邏輯。不過,二十五年足夠發生許多事,究竟這也只是我粗略的推測,基於希望親人還活著的推測罷了。但,無論如何,青木都會是你這一趟任務的起點。”

“你需要我怎麽做?”施費恩直截了當地問。

“策反,或者處決。”

“我沒有甄別的經驗。”

“凡事都有第一次,費恩。你我都一樣,都得跳出過去的演練,去看看那些真實存在的人。”

陸應同將銀制煙盒朝施費恩推了推:“裏面是偽裝成香煙的微型手|槍,是英國戰略戰役局最新研制出來的,給你防身用。慈幼堂的手環,就不要再戴了。”

施費恩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間那一寸熟悉的冰涼,目光挪向桌上的銀制煙盒,問:“你們的人,有見到他最後一面嗎?”

“遠遠地見到了。”

“那他有沒有留下什麽話?我知道你們讀唇語很厲害。”

陸應同遲疑了一下:“他說,‘他*的,老子放的屁來拉栓都比你瞄得準!’。”

施費恩聽了,一時沒忍住笑出聲。

同時齒間卻嘗到一絲若有似無的苦澀,與對面眼神相接,陸應同眼裏是同樣血絲滿布的狼狽。

“他是第一個教我擊中靶心的老師。”陸應同接過施費恩遞去的手環,用手帕包好,舉起朝他示意了一下。

“他也是教我開了第一槍的人。”施費恩註視著對方將手帕放進衣兜裏,聲音低沈了下來,“這一趟,希望我不必開那一槍。”

步出船篷時,夜已經很深了。

他深呼吸了好幾次,腦子裏還是滿滿當當的,心裏卻不踏實。

沒有星星,月色也很暗淡,他又強迫自己將短暫的前半生回望了一遍。

“費恩。”陸應同的聲音從篷內悶悶地傳出來。

“還有什麽事情要交代嗎?”他回身。

“前線不比後方,那裏是真正的地獄,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學長放心,我畢竟還是一個受過訓練的特工。一些不該有的情緒,今後我會註意。”

“滴水不漏都是做給敵人看的,我們之間,不必太較真。心裏的弦要是繃太緊了,總是沒個松的時候,反而會傷身的。”

“這是你的心得嗎?”

“我看起來像是傷過身的嗎?”

陸應同似乎輕輕地笑了一笑,個中情緒,隔著一道篷簾聽不分明。

不過他很快就又換上輕松的口吻:“差點忘了,學校方面,專業課的補考倒是都好說,只是馬約翰先生素來嚴格,所以體育課你怕是要重修了——冷靜,別急,等你回來,翠湖飯店的餐費學長我全付了。”

“你既這樣許諾,那我可不知道要重修多少個學期了。”

“那好吧,加一條,時效最多三學期!”

他們帶著不知何時能兌現的約定匆匆分別,在黑夜中各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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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常隨的最後一句話第一次出現是在《三千裏月》第六章。

葉從舟:我有出場哦,大家發現了嗎?~

陸應同:沒發現。

葉從舟:哦。

文中出現的“日本、日本人、日本兵”等字眼,只針對日本軍國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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