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三千裏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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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看在陸應同並沒有對程近書表現出敵意的份上,之後幾天,謝雲輕和他閑談的內容開始豐富起來。

雖然,這份難得的親近中仍帶著一絲淡漠。

正值寒假,元宵節前,整個學校裏只有他們兩個學生。

校工每天傍晚夾著煙槍,眼皮子半搭半閉著來點個卯,給他們送來新鮮的蔬菜,再領過第二天的購菜單和工錢,然後趿拉著新泥沒過舊泥的布鞋下山。

所以他們能說話的對象實際上也只有彼此,三只散漫的野鴨子,和滿山亂飛的山鳥。

連續吃了三天竹筍面之後,陸應同擲開粘膠粘了一半的鼠須筆,拎起廊下的油紙傘,提議去山裏逛逛。

“阿彌陀佛,懷讓大師有言,‘磨磚既不能成鏡,坐禪豈能成佛’。噫籲嚱,可否挪動尊軀,一同往峻秀奇險處游之?”

陸應同面對一張半看破紅塵的臉,不由得雙手合十。

謝雲輕覷他一眼,繼續轉過去看小河裏那三只野鴨子打架,將手隨意地搭在膝上一本攤開的書頁間,惜字如金:“不去。”

之前陸應同已經聽她提過,北平私立輔仁大學的學籍卡是在穿越晉察冀邊區一段火線時弄丟的,因此從中統審訊室出來後,由陸衡之教授作保,臨時大學才答應讓她先在生物系借讀一學期,通過考核後再續修最後一年的學業。

“我倒以為,你們這個專業最應該放下書本,多去接觸接觸自然。”

陸應同走過去,趁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將她膝上的書一把順走合上,“我麽,體驗自然裏的社會,你呢,就觀察社會裏的自然,豈非是兩相美哉?”

“罷了,我也沒什麽必須要看完的書。”

謝雲輕起身,撣撣衣後的灰,神色間頗有些無奈和遷就的意思,“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標本紙。”

“嘿嘿,我一早知道你會答應的,這不,已經幫你揣上了。”

陸應同立刻笑嘻嘻地從身後亮出一個牛皮紙封,隨即補充說,“經過你窗下的時候,一順手,真沒有偷偷進你房間——舉手之勞,不必客氣。”

“你既這樣說了,我要是不道謝,倒是顯得不知好歹咯。”謝雲輕接過標本紙,餘光瞥見杵在地上的油紙傘。

陸應同連忙又解釋:“也是替你拿上的。也很順手。”

謝雲輕淺笑:“其實我也沒有打傘的習慣。你路過長沙應該知道,這是當地很時興的菲菲傘,我覺得很漂亮,就買了一把。”

“你喜歡收集各個地方的東西?”陸應同好奇。

“算不上。”謝雲輕淡淡道,露出片刻失神的感傷,似是回憶起在北平的日子,“只是我一個朋友喜歡。”

又是“我一個朋友”,陸應同覺得牙齒有些發酸。

·

進山後陸應同就開始後悔。

民國二十一年南岳始有計劃地開發,十三座風光旖旎的山峰連成一線,登游十分便利,到了二十七年,因戰亂,管理局疏於維護,許多處山道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損和塌陷。

謝雲輕尚有一柄油紙傘當拄杖,陸應同仍然跟在她身後慢慢地走,眼睜睜看著剛換的新鞋又快要“空前絕後”,心內惆悵,一如山鳥啁啾,叫人意亂。

到底是五岳之一,每每停歇不到半刻,謝雲輕就會有新的發現。

對於一個生物系高材生來說,這裏足可謂是洞天福地了。

欣喜之餘,她便一把扔開油紙傘,削薄的身軀一陣風似的飄離山道,撒丫子直往野路子上跑。

手上的標本紙迎風吹開,嘩啦啦地翻響。

起先陸應同也跟著撲上去,瞧瞧究竟是些什麽新鮮玩意兒,竟值得對方如此一反安靜沈穩的常態。

到後來,他實在也覺得那些令謝大科學家欣喜若狂的植物在他眼中只有一個統一的名字,草。

非要分個一二三,也就是一大家子和樂融融的草,形銷骨立的草,會開紫花或白花的草,偎在大樹姐姐身邊的草……

明明提議說要出來逛的人是陸應同。

此時此刻鼻子眼睛皺成一團的人也是陸應同。

·

意外發生在回去的路上。

過觀音橋時,陸應同眼前忽然春光爛漫的一片,紅的紫的白的黃的花熱熱鬧鬧擠作一團,十幾只野鴨子在花叢中嘎嘎互啄,多方膠著之時,銀練般的瀑布從天而降,白浪四濺,打翻了一山的鴨毛,最後變成一碗飄滿了蘑菇片的素面湯。

醒來的時候,泥座上的玉皇大帝正瞪著他。

他趕緊側過目光,左邊一位火神君立時也怒目神威地瞪過來。

冒犯冒犯,他內心連聲道歉,忙不疊偏去另一側,右邊一位關帝:?你瞅啥。

實在忍不了了!陸應同揪著暈乎乎的腦袋一下坐起。

這時一只寒氣四溢的手忽然觸到他潮熱的臉頰,嚇得他一整個大激靈。

“好了?還想吃醬鴨嗎?”謝雲輕探過他額頭後問。

“不,不吃了。”陸應同不知道自己發瘋的時候還說了些什麽昏話。

想來,把學校河邊打架打了三天的野鴨子做成醬鴨是免不了的。

哎,誰叫大家都說這南岳鎮的醬鴨是出了名的好吃呢。

山色已晚,供桌兩側閃爍著飄忽不定的油燈,借著這一點如豆的光芒,陸應同勉強能看清楚周圍是一座廟的主殿。

衡山上這樣的廟宇隨處可見。

只是廟雖很多,人卻很少。

謝雲輕正盤坐在蒲團上安靜地打坐,另一個蒲團上則放著一疊標本紙,紙頁間分散著各類標簽和備註,想來圖書館裏最詳實的註釋集也不過如此了。

火光融融洩洩,這一刻,科學的自矜與神性的虔敬在那具削薄的身軀上相處得很融洽。

陸應同一時看得呆了,冷不防後脖子抽痛起來,才意識到自己方才一直幹躺在硬地上,連個蒲團也沒有,嘶——啊

怪不得後腦勺也這麽疼。

“我好像吃錯東西了。我真沒有精神方面的困擾……和毛病。”他解釋得自己都發笑,神色卻是從未有過的懇切,“真的。”

“知道。”謝雲輕語氣淡淡的,想想自己竟然會認真嚴肅地回答對方的解釋,心下也覺可笑,面上仍是沈靜著,決意要將風雲不動的氣度保持到底。

其實她早就知道陸應同這幾天晚上偷偷給自己加餐的事了,只是還沒機會弄清楚那家夥的廚藝做出來能有多好吃。

那,他會做醬鴨麽?聽說南岳鎮的醬鴨可是一絕。

打架的野鴨子固然可愛,可她畢竟是人嘛。謝雲輕想當科學家,她謝家阿芷只想吃飽睡足鬥嘴說笑話。

片刻後,陸應同聽見空氣中漂浮起一串似有若無的腸鳴音。

他低頭,忍俊不禁,半晌,果然聽謝雲輕開口問道:“你都是去哪裏采的蘑菇?”

“就在學校旁瀑布對面的黃庭觀。”他誠實地回答,偷偷瞄了眼對方的眼色。

可對方閉著眼打坐呢,他啥也沒瞄見。

謝雲輕“嗯”了聲,擰擰肚子,眉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慍色,似乎在跟這惱人的咕咕聲作鬥爭:“以後不要什麽外面的東西都往回采。你要是有什麽特別想吃的,明天我陪你去鎮上吃。”

“真的嗎?”陸應同幾乎樂得跳起來,“等大科學家說句肯下山的話真不容易啊。”

謝雲輕的長睫顫了顫,輕笑一聲:“令尊只是派人監視我,又不是給軟禁起來了。”說完掀開眼簾,看了陸應同一眼又閉上,然後朝後仰面一躺,簡短道,“睡吧,困了。”

幹脆,果決,睡眠之好令人稱羨。

“可我現在好餓啊。”陸應同伸了個懶腰,站起身想要活動活動筋骨。

躺在地上太久,還真想念學校的硬板床啊——以後再也不抱怨了——至少今天回去一定不抱怨。

差點忘了,今天不回去。

他走到供桌邊,循著燈火拉長的方向,看見一盤新鮮的竹筍,零星還有幾顆銅錢大小的褐色野菌。

不禁眼前一亮。

“那是我下午摘的觀音筍,沒有地方放才放在那裏,你實在想吃就……吃吧。”

謝雲輕明明閉著眼,卻似乎感知到陸應同正繞著那盤佳肴打轉,不知他鬼鬼祟祟地又在醞釀什麽餿主意,便打趣道,“說不定還能幫你解一解腦子裏的餘毒,別成天想著跟幾只野鴨子不對付。”

“我可是吃了人家大道長飛升道場裏的蘑菇才中的毒。”陸應同說著說著就驕傲起來,板直了背,不屑道,“吃你這觀音筍能吃得好嗎?”

“《性命圭旨》上說,性命本不相離,道釋原無二致。”謝雲輕素來是遇強則強,當下也較真起來,“觀音見了玉皇大帝也會打招呼的,所以,請您好好享用吧。”

她語氣堅決篤定,說得頭頭是道。

要知道,她可是和程近書、奚玉成那兩個人精一同長大卻沒怎麽吃過虧的謝家阿芷,論說話的藝術,講究的就是一個理直氣壯。

陸應同甚覺有理。

“當真?”

“當真。”

“我讀書多,你可蒙不了我。”

“我知你讀書多,所以盡可以用杜撰的酸文哄你呀,你們讀書人不就最吃這套麽。”謝雲輕笑著說,掩口微微打了個哈欠。

“好啦,你睡吧,我不找事兒鬧你了。”陸應同向來奉行打不過就跑,說不過就換話題的原則。

他將供盤擺正一些,斟酌片刻,在距離謝雲輕不太遠也不太近的地方坐下,定定地看著她側影,一時失神,幽幽地說,“既然是已經入了神仙眼的東西,我怎好橫插一腳。”

怎好乘人之危,在你和近書哥之間……

可畢竟,這一刻在你身邊的人是我。又讓我如何能甘心呢?

謝雲輕也不知聽沒聽進心裏去,沈沈地嗯了聲,沒有再接話。

大概是這一天累壞了,修白的手仍虛握著,仿佛夢裏有什麽是絕不能松開的。

陸應同時常想,這些年,能從中統甲字部審訊室裏活著走出來的人屈指可數,可謝雲輕在裏面受盡煎熬也絕不松口,沒有透露絲毫她與程近書相處的細節,即便程近書投靠日本人的事實擺在面前,她也表現得無動於衷。

好朋友之間,竟能情義至此麽?

若非愛情,實難解釋。

等到最後一星兒油燈燃盡,濃潤的山間夜色中,陸應同深吸了一口氣,不再放任思緒流浪。

躺下時,很輕很小心,沒有弄出太大動靜。

到這一刻,他終於得以遙遙與她並肩,聽她呼吸勻長,化開自己心中一池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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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輕:……為什麽不能是友情?他有對象的啊餵。

奚玉成:別看我,雖然我沒對象。

程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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