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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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

我有些疑惑地反問了一句。

這樣沒頭沒尾地嘆息不管怎麽看, 聽上去都十分意味不明,我並不清楚這個背著琵琶的僧人到底想要表達什麽,但直覺告訴我, 他那雙眼睛雖然是眇了的, 卻似是能看到什麽尋常人所看不到的東西。

他“註視”著我, 面部的線條看上去格外僵硬, 但我總覺得他那半張著的如同死去多時的樹幹般枯槁的雙唇似乎是彎成了一個相當微妙的弧度——那並不是在笑,卻又確實是彎著的。

而這樣的“視線”沒來由地讓我有點惴惴不安起來。

“您是在與我說話嗎?”在這樣的安靜當中停了半晌, 我終於有些耐受不住,於是覆又開口問了句。

“我是在與你們說話。”那目眇的僧人說。

用的卻是“你們”。

我有些狐疑地再次打量著他,可不管怎麽看,那副佝僂的身體都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人類。

“這裏除了你們之外,也沒有旁人了不是嗎。”

他的嘴唇顫動的幅度微小到幾乎讓人很難察覺, 可發出的聲音卻格外清晰。。

“您看到了‘我們’?”

雖然在感受到他的靈力的時候,我便知道他絕對不會是什麽等閑之輩, 可在聽他辨認出了鬼舞辻無慘的存在時,我的語聲中還是不免染上一點訝異。

那僧人點了點頭。

“我‘看到了’你與‘那個男人’。”他又說。

“雖然這樣說有些冒昧。”我垂下眼眸:“事實上,除了安倍晴明之外,我還沒有見過與您一樣靈力強大的人類。”

那僧人聽我如此說, 卻是發出了一陣張狂的笑聲:“我也並非擁有什麽高強的靈力, 只是剛好能‘看見’罷了。”

“剛好能看見,那些活著的人所擁有的‘靈魂的顏色’。”

我想他並沒有說謊,雖然我並不清楚他為什麽會對萍水相逢的我說出這樣的秘密,不過他之所以會突然發出那種沒頭沒尾的感嘆, 大抵是因為真的看到了所謂的“靈魂的顏色”吧。

“那麽我能像您請教一下, 您究竟看到了什麽嗎?”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著。

那僧人卻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悠悠絮絮地叨念著:

“凡事活著的事物靈魂都是有色彩的, 有純粹無垢的白色,也有用罪孽染出來的黑紅,但更多人是這中間的幾個色彩調和在一起,善惡與欲求盡數羅列著。”

“這些我都見過。”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卻忽的頓住了,無法聚焦的“視線”再次投向了我,接著,他的唇齒間發出了一陣“嘖嘖”的似是驚嘆的聲音。

半晌,他才終於再次正經地開了口,用滿是不思議的語氣說了句:“但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靈魂。”

“什麽?”

這樣的反應只會讓我更加困惑。

“是沒有顏色的。”他忽然端起了語氣,正色說著:“我第一次見到靈魂是沒有顏色的‘人’。”

“可我本就……”

“無論是人類還是鬼族,又或者是妖怪,甚至還未獲得靈力的花鳥魚蟲,只要有意識,靈魂就會有顏色,而如果靈魂是一片透明的‘虛無’,那就是不‘存在’的。”

我輕蹙了下眉頭。

“您說您只能看到‘靈魂的顏色’,可如若我的靈魂當真是‘無色’的,您又是怎麽看到我的存在的呢?”

“你的靈魂的確是‘沒有顏色’的,但卻並不是‘無色的虛無’。”僧人說:“你的靈魂是透明的,但也是‘渾濁’的。”

他這樣的說法卻是讓我忍不住想要發笑:“您是在戲弄我吧?既然是透明的,又怎麽可能會渾濁?這樣的說法也未免太奇怪……了……嗯?”

說到這兒,我似乎忽然有一點恍然。

而那目眇的僧人也就著我的話音點了點頭。

“是啊,是很奇怪的。”那僧人的聲音在一旁溫泉升騰起的霧氣的映襯下顯得多少有些縹緲。

“靈魂的顏色是會相互浸染的,相處的久了,靈魂也會變成交融的相似的顏色。”僧人似是解釋,卻又更像是在嘆息一樣地說著:“也有無法調和的顏色,會在人的靈魂裏共存,讓本來清明的底色變得渾濁。”

“而你的靈魂同樣也沾染上了很多這樣的顏色,背負的責任,強加而來的宿命,還有無處躲避的怨恨,逃脫不開的咒術。這些顏色都映在你的靈魂上。”

“——但你的靈魂沒有底色,或者換句話說……”

“你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我的頭不自覺地向一邊歪著,臉上大約也滿是困惑不解的情緒:“可我就在這裏——”

“但你並沒有作為‘自己’存在。”

那僧人打斷了我的話。他擡起頭,用空洞的視線“看”向我的眼睛,因為脊背佝僂而顯得無比瘦小的身軀此刻在我看來卻像是高大到讓人看不周全一樣。

“……自己?”

“你的靈魂是沒有顏色的,大約是因為你從來都沒有作為‘自己’而活著。你將這個世界給與你的東西悉數收下,卻也不與它們調和,或許是根本無法調和——”盲眼的僧人語速驟然快了起來,似是一陣急雨一樣,將這一番話悉數傾註到了我的耳中。

而在這樣的沖擊下,我驀地覺得自己的腦海裏似乎有些空白。

我甚至沒辦法去思索那個盲眼僧人所說的“自己”究竟是什麽東西。於我而言,從出聲開始,我就頂著“源千雅”這樣一個名字,同時背負著“源”和“千”兩個字所自帶的使命。

如果那也算是無法被靈魂接納的染上的顏色的話,那麽那個僧人所說的“自己”大約該是舍棄了那些與生俱來的宿命之後所剩下的東西。

而當我將那些東西悉數拋開之後,又剩下了什麽呢?

——什麽都沒有。

這樣仔細想想,如果我不是史家源氏,不是鬼族正統,那麽我餘下的我又到底是誰呢?

什麽都不是。

餘下的我大約什麽都不是。

那僧人所說的大抵並不是假的。

“可那又如何呢?”短暫的沈默之後,我便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

“你承擔著周圍的人強加給你的那些責任,這本沒什麽不好,可沒有‘自我’的你當然也不可能會對自己的事情負責。”他說,聲音似是帶著莫名的哀慟:“你以為當你肩負起對周圍的責任之後,對你自己的責任也會被周圍的其他人擔負起來,可事實並非如此。”

“除了你之外,不會有人對你的事情負責,而當你自己也不在意自己的時候,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任何人在意你了。”

“——這樣不會太可憐了嗎?”

他這樣說的時候,原本被我捧在身前的某個畸形的肉瘤卻是忽的震顫了一下。

這突然的動作讓我嚇了一跳,好在我並沒有因此就放開手——可即便如此,我的手也依然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或許也正是這樣的抖動引起了那個眇目僧人的註意,他將自己的視線投向了鬼舞辻無慘的方向,這樣靜默地“盯”了良久,才又幽幽地嘆了一聲——

“事實上,你也不是完全沒有想要的東西不是嗎。”

“人是會因為有了‘願望’才會開始尋找‘自我’,而當‘願望’變成‘執念’的時候,靈魂的色彩就會無可避免地變得濃重起來。”

“或許你也並非是真的沒有‘自我’,只是那顏色太淡薄,讓人看不真切,可當你順遂著這個願望一路走下去的時候,那個被你接納了的‘底色’就會顯現出來。”

“那會是你所擁有的‘願望’的顏色。”

“或者更準確地說……”僧人猛地回手,卻是從自己的琵琶當中抽出了那柄利刃,他用森寒的刀尖指著我手裏捧著的肉瘤:“是這個男人的顏色。”

突如其來的變動讓我霎時警覺起來,可盲眼僧人的刀刃上卻並沒有帶著殺意,他似乎也並沒有繼續向鬼舞辻無慘發動攻擊的意圖。

他只是用刀尖指著無慘的方向,語氣卻再次變得哀戚了起來。

“是這樣濃重的顏色啊。”

“與你截然相反,他靈魂的色彩中只有自己,是比我在任何人身上看到的都要濃重的‘自己的顏色’。”

“真是奇怪,卻也不奇怪。”

翻轉手腕,盲眼的僧人將刀又收了回去,換成了枯槁的手指指向我與無慘。

“你們本是完全相反的存在,出現在一處根本就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可你們的命運卻又是連在一起的,或者說,正因為你們的顏色都是這樣極端,所以才註定會被連在一起。”

“唯有他有機會讓你擁有屬於自己的底色,也只有你空無一物的底色會被他全盤接納。”

“這是命運,也是‘咒’。”

說到這裏,那盲眼的僧人悠悠轉過身,有些費力地邁開步子,似是要這樣離開一般。

可還不及他落下步子,耳邊便又傳來了他的聲音。

“只是這樣的顏色啊……”他說著:“擁有這樣顏色的靈魂是一定會墮到地獄最底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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