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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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默地看著那個頂著紅發的鬼殺隊的劍士, 而他同樣安靜地看著我,他單手扶著刀柄,與紅發十分相稱的暗紅色羽織在夜風下輕輕擺動著。

——是很奇怪的扮相呢。他身上所穿著的小袖和長袴著實不像是眼下的樣式, 衣服上的紋樣更是過於古樸了。

或許因為認定了眼前的一切都是夢境, 在面對一個隨時可能會對我拔刀相向的鬼殺隊的劍士的時候, 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挑剔他的穿著。

我與這個男人對視了很久, 我以為他會與之前遇到的所有鬼殺隊的隊士一樣拔出自己的佩刀對我進行攻擊,可是他沒有。

和著林間漏下的月色, 他輕聲開口,聲音也顯得格外柔和。

“為什麽會哭呢?”

“……什麽?”

突然的發問比任何方向劈來的刀刃都更讓我措手不及,因為我能根據對方的劍招來分析接下來的應對手段,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這樣的一個簡單的發問。

為什麽會哭?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流淚的。

是發生了什麽吧?可究竟是發生了什麽呢?

那一瞬間, 我甚至有點記不真切了。

童磨邀請我去劇場看戲,然後我遇到了鬼舞辻無慘, 再然後呢?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而這裏……又是什麽地方?

不知是因為久未見我回應,對方終於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了,又或者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等到我的答案,總之片刻之後, 他再次開口, 這次卻是用十分篤定的語氣說著:

“你是鬼。”

我點了點頭。

盡管可能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但這樣的事情本就不需要否認也沒辦法否認。

“原來鬼也是會流淚的。”似是嘆息一樣的,男人這樣說了一句。

深吸了一口氣,我擡手拭過自己的眼角。濕涼的觸感告訴我, 那男人說的是真的, 我的確是在流淚的。

“真是奇怪,明明是鬼, 我在你的身上卻感受不到殺戮的氣息。”他又說:“我能感受到的只有悲傷。”

“你在覺得難過嗎?”

“我沒有覺得難過。”穩了穩心神,我開口,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來:“我也不會做傷害別人的事情。”

“真是奇怪。”他擡起眼,將目光聚在了我的身上——可不知為什麽,即使聚了焦,即使他的目光也足夠熾熱,可我依然從那雙眼睛裏讀出了一種莫名的空洞。

像是在追思什麽一樣。

“這樣的話我本來不應該相信的。”

“我一直覺得鬼是只會肆無忌憚地剝奪別人幸福的家夥,可看到你的時候我卻覺得好像有什麽地方不一樣。”

“就好像你不是剝奪的一方,而是……被奪走的一樣。”

沒頭沒尾的話讓我有些摸不清頭腦,可至少我能感受得到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空氣裏是逸散著一股莫名的哀戚的。

恰似與我心裏的什麽情緒形成了微妙的共鳴。

可我不懂。

“說什麽剝奪的,可幸福……這種東西又是什麽呢。”

男人的氣息微滯了一下,隨即空氣裏的悲傷也添了一點酸澀。

“至少於我而言,擁有一個小房間,跟愛的家人生活在一起,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伸出手就可以觸碰到,這樣就足夠好……”

他的眼裏似乎終於有了一點光彩。

“不會太奢侈了嗎?”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沖動,只是這樣的話就好像是出自我的本能一樣。

腦海中的混沌讓我無法更有條理地去思考和分析眼下的狀況,只是聽他輕描淡寫地說著那樣的事情,我只想反駁他——

“說什麽‘這樣就足夠’的,可這樣的事情對於很多人來說根本就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啊。”

“因為肩上背負的命運而沒辦法跟喜歡的人相與,在短暫的時間稍微獲得一點溫存都覺得是偏得,明明約定好了之後還會再見的,可再見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根本就是可有可無的一個——”

“——如果幸福是如你所說的那麽遙不可及的東西的話,那我這樣的人,是不是生來就沒有獲得幸福的資格呢?”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驚訝。

這樣的念頭似乎從來沒有在我的腦海裏出現過,又好像從一開始就植根在我腦海當中,只是我一直不曾去註意過,直等到眼下,它們才像是驟然遇到春天的花一樣被我自然而然地宣之於口。

空氣漸漸陷入沈寂,男人眼裏也似乎染上了更多的色彩。

帶著懷念,似乎也帶著同情。

又過了不知多久,那個鬼殺隊的青年男人終於將自己的手從刀上拿了開。他緩步走到了我的面前,用略有些拘謹的動作輕攔住了我的肩頭。

當那雙溫熱而寬大的手掌落在我脊背上的時候,我想,這位鬼殺隊的劍士實在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啊。

“沒有人是沒有獲得幸福的資格的。”

“所以不要哭。”

我知道他的擁抱並沒有更多的意味,他只是想安慰我。因為在我說出那段意味不明的話的時候,視線似乎又有點開始模糊了。

只是一瞬。

我大抵也是渴求那樣的溫暖的,渴求這位鬼殺隊的劍士口中的“觸手可及的幸福”,而他在用這樣簡單的行動贈予我“獲取幸福的權利”,即使他的幸福已經在過往的歲月裏被無情剝奪了。

而當這個劍士用自己的溫暖將我包裹的時候,我似乎恍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如果不是那個男人的話大概是不行的,我所渴求的溫暖,如果不是來自於那個縈繞在我腦海當中的男人,大概是不行的。

我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也並非是真的純粹貪戀著人類的溫度,因為當那位劍士用比當初的病弱少年更熾熱的溫度擁抱著我的時候,出現在我腦海裏的卻是劇場令人目眩的燈光——我分辨不清那是夢境還是現實,可當我回想起那個場景的時候,才恍然發覺,即使他身上的讓我沈迷的溫度已經不存在了,他的擁抱卻依然可以讓我覺得悸動。

是因為喜歡,所以才會在看到他身邊還有別人存在的時候覺得難過吧。

“也許成為鬼也並不是你的本意吧,而被這樣的身份剝奪掉幸福也並非是你的選擇。”退開半步,鬼殺隊士看著我,目光裏露出了一點堅定:“這樣看來,被鬼的存在破壞了幸福,即使對於作為鬼的你,也是一樣的不是嗎。”

他這樣說或許也沒錯。出生在鬼族史家本身也不是我可以選擇的事情,因為自己的身份而被化姬憎惡,因為肩上的使命而擁有無法逃離的命運,有喜歡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在一起的人。

這樣的事情當然並不是出自我的本意,可我也不會因此而怨恨我的出身——我也曾經因為自己純粹的血統而驕傲過的。

“你知道那個男人在哪裏嗎?”面前的人忽然發問。

這大約是他最想從我這裏知道的東西吧,他是鬼殺隊士,是以誅殺惡鬼為使命的人。雖然他並沒有對身為鬼的我刀劍相向,但他依然沒有忘掉自己的目的——

“那個會讓更多人陷入不幸的家夥,傳說中的,鬼的始祖。”

讓人陷入不幸的人……嗎?

這樣說或許也沒什麽錯,因為曾經的我也認定是他的存在才讓我陷入那樣的不幸的,可事實上,對於我來真正的不幸的根源甚至比他的存在還要早——而如果我沒有與他相逢的話,或許我根本就不會意識到什麽是不幸。

是命運。

真正的不幸,大概都該歸咎於命運的造化,而那個為人憎惡的家夥,也只是命運的一環罷了。

因為他是可以被看到的敵人,所以他該被憎惡,該被清除。至少鬼殺隊是這樣想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聽到他提及那個男人的時候臉上露出的是什麽樣的表情,事實上我並沒有對這樣的話有什麽驚訝,因為鬼與鬼殺隊是對立的這種事本就是理所當然的。

但我的表情大概還是有些滯頓的。

在充盈著悲傷的空氣裏,我感受到了那個頂著紅發的年輕鬼殺隊劍士的決意。

他想要找到那個男人,想要打倒那個男人,然後將鬼這種被認定了的會給人帶來不幸的存在徹底從這個世界上鏟除。

他想用自己手中的日輪刀給予這個被鬼荼毒的世界救贖,這同樣也是對他自己的救贖。

或許也有對我的。

但他的敵人是鬼舞辻無慘,在命運面前,他也只是一個棋子而已。我並不覺得他能真的將世界從不幸當中拯救出來,這樣的事情不會有人能做得到,他或許可以拯救一部分人,可不管怎麽看,他所說的那句“沒有人是沒有獲取幸福的資格”實在都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曾經給予我短暫幸福的那個人,那個我時至今日也依然帶著一點說不出口的期待的人,那個我愛著也恨著,但終究還想再見一面的那個人,只要他還活著,這個世界上就會有更多的人變得不幸。

所以他該死去,他必須死去。而我沒有立場去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

如果雙方的幸福是沒有辦法共存的話,那麽註定會有一方要陷入不幸的深淵當中。

這大抵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無法跨越的“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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