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債

明心路心虛的將手機按掛，頭縮進了被窩裏。

程星謠一臉菜色，手指顫抖，怔怔望著手裏的手機，南秋哲站在她對面，問道，“怎麽啦，還沒睡醒？”

“睡你個頭。”程星謠轉身就走了。

“一清早的，吃炸藥了。”南秋哲被罵得一臉懵，回頭望慕衍的辦公室，裏面空空如也，打電話也不接，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幾個住處都沒人影，跟他正在合作的一個項目說好今天聊一聊的，試著再撥電話，還是沒人接，他就納悶了，剛才程星謠打怎麽就接了，接了到底說了什麽讓程星謠變得像過更年期似的。

明心路在酒店裏住了兩天，付仲成給他買了一部新手機，辦了新卡，這兩天，她吃住都在酒店，幾乎足不出戶，到第三天的時候，付仲成對她說，手術的事情安排好了，讓她準備一下，先過去檢查，緊接著就可以做。

明心路並沒有說什麽，只是常常一個人呆呆的望著手機。

滿室狼藉的房間裏，地上滿是空空的酒瓶和易拉灌，他人也如那些酒瓶子一樣，歪倒在地板上，光線照得眼皮發疼的時候他才慢慢睜開眼睛，望著一室的淩亂，桌面上還有一張她的照片，微笑的樣子，十分的美。

慕衍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呆了多久，後來是醉過去的還是因為低血糖暈過去的，或者睡過去的，總之，像睡了很久很久，幾乎醒不過來了，他做了一個夢，在夢裏，曉苒還是原先的曉苒，她回到了他的身邊，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還有在一片田野裏，他們一起嬉戲的追跑，她跑在前面，他在後面追，當他抓住她，剛要吻下去的時候，她的一張面孔突然變成了明心路一張臉…

然後就都是明心路的，她冷漠堅定的眼神，百屈不折的工作態度，嫻靜大方的淺笑…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明心路的一張臉在他的腦子裏越來越是深刻，不管睜著眼，還是閉著眼，或

者是看到任何東西，都會想到她，而曉苒的一張臉，最近卻很少想得起來，漸漸的模糊想來，離他越來越遠…

他從地上爬起來，揉著額頭，頭頂像被灌了鉛，擡都擡不起來，茶磯上有糖，他剝了一顆餵到嘴裏，熟悉的堅果味道，他最喜歡的口味，還是當時付曉苒專門買給他的，一直放在果盤裏，一放就放到了現在，還剩下很多，這裏是付曉苒在新晨小區的房子，他在這裏混沌度日，不分晝夜，餓了就叫外賣，累了就睡沙發上，或床上，昨晚還睡在了地上。

這裏的擺設還是她離開時的樣子，還迷散著她的味道，可不知道為什麽，她本人的身上卻讓他漸漸感到陌生，見一次原先的感覺就少去一些…

慕衍走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把水潑到了臉上，感覺頭腦清醒了一些，他拿出手機給助理撥電話。

“慕總，您換號碼了，之前給您打電話一直打不通，程總監和南總一直在找您，還有您的表妹…”

“開一輛車過來，我這裏的車暴胎了，發定位給你。”

助理楞了楞，“哦…好的。”

他掛了電話，最後又看了看她曾經的臥室，陽臺上的花，客廳，廚房，視線聚焦在桌面上她的照片上，掏出鑰匙串，取出其中一把鑰匙，放到了照片旁邊，轉身緩緩走出大門。

“爸。”打開對面自己房子的門，走了進去，慕衍給遠在美國的父親撥過去電話。

“你…換號碼了？”

“兩個號碼都用。”

“有什麽事？”父親像他肚子裏的蛔蟲，想到他必竟要說什麽重要的事情，不然不會主動打電話。

“我要結婚了。”

“什麽？”父親那邊像正在喝茶，一口就噴了出去，嗆得直咳，“…等等，你要跟誰結婚，想通了，娶星謠？”

“她叫明心路。”

“誰？”

“…不是，你才失戀多久啊，跟這姑娘認識多久？她是什麽人，有什麽背景？”

“不重要，她有你孫子就行。”

“等等，你說什麽，什麽孫子…你…你小子幹什麽了？”

“反正你不是老希望我結婚嗎，早晚要結婚，反正是要結婚，你要讓我選的話，就這個女人了。”

“不是，你得說清楚…餵餵…”電話掛斷了。

慕父忙給程星謠打電話，“星謠，慕衍在哪呢？”

“舅舅，他…他正在開會。”

“開會？他開會的時候給我打電話說他要結婚了？”

“什麽？舅舅您說什麽？誰要結婚？”

“星謠你認識一個叫…我氣糊塗了，沒記住名字，不過像是沒認識多久？”

“什麽？”

“慕衍說要娶一個認識沒多久的女人。”

程星謠的手機掉到了地面上。

今天是付仲成安排明心路手術的日子，先空腹去醫院做檢查，坐到車上，付仲成轉頭看向女兒，她這幾天很沈默，他說什麽她的回應總是點頭或搖頭，一個字似都沒力體說，臉色蒼白，體形消瘦，看著她，付仲成似乎能想到當初懷著心路時的趙寧，他在想，當時趙寧懷著心路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不要這個女兒，如果真那麽做了，他如今就看不到這個女兒了。

他有些於心不忍，卻又沒辦法，孩子的父親絕不能是慕衍，慕衍跟曉苒之前的種種付仲成最清楚不過，尤其在美國那段時間，他比他這個做父親的做的還要多，曉苒竟那樣辜負了他，心路之前是做過傷害曉苒的事情，但不能讓心路用這種方式來償還，慕衍這次也確實做得過份了，得不到他另一個女兒，就來毀了他這個女兒，簡直是孽債…

半個小時後，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明心路的眉頭幾不可見的動了動，付仲成握住了她的手，“別

怕，有爸爸在這裏，一會兒就過去了，之後，你的人生還很長。”

她沒有看他，視線對著窗外，輕輕點了點頭。

從車裏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了蔣凡，他身邊還有一個助理模樣的人，只看了她一眼，就走到了付仲成面前，囑咐了一些什麽，讓助理帶他們進去。

付仲成點了點頭，對蔣凡道，“好，辛苦你了，本該由我處理的，這麽麻煩你。”

“沒事，那我去公司了。”蔣凡說完，轉身而去。

望著他的背影，付仲成嘆了一口氣，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心路的這件事他本來正在準備找人，誰知蔣凡先他一步，還安排的妥妥貼貼，他也不便拒絕。

而令付仲成料想不到的是，他嘆息的表情，還有蔣凡剛才與他談話的過程，以及蔣凡看向明心路的眼神，都被人看在眼裏，記錄成照片在手機裏，然後發到了付曉苒手機上。

從醫院大門進去，沒走多久便有人出來相迎，“您好，您是付先生吧，蔣總是您女婿？”

付仲成點頭，“你好。”

蔣凡的助理跟來人走在前面交談，付仲成和明心路走在後面，明心路包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她腳步一停，手塞進包裏。

“怎麽了？”付仲成轉頭看她。

“我…接個電話。”她的神色有些匆忙，不待付仲成反應，人已轉身走向一旁，拿出手機，見是個陌生號碼，心頭便是猛得一跳，快步向前走去，按了接聽。

“…餵。”

果然是慕衍的聲音，她沈默不語，聽到他又說道，“我們結婚吧。”

明心路的心驟然一窒，一句話說不出來，握著手機的手指有些哆嗦。

“…你在聽嗎？”見她半天不語，他輕聲問道。

“嗯。”

“我們結婚，好嗎？”

“不好。”

“就當為了孩子。”

“孩子很快就沒有了。”

“你說什麽？”慕衍猛然提高聲音。

“我在醫院，準備打掉孩子，馬上就要做手術了。”

“你在哪家醫院？”

“上次檢查的那家。”

“不是說好我來處理嗎？”

“我也可以處理。”

“別…別做手術，我想要這個孩子。”他懇切的說道，語氣有些急。

她只淡淡說道，“我不想要。”

“明心路！”

“再見！”她掛了電話，轉過頭去，看到父親他們都朝這邊望著，緩步走了過去。

“怎麽了？”付仲成見她神色有異，柔聲問道，“誰打來的，有什麽事情嗎？”

明心路沒有回答，她的思緒有些混亂，跟著父親的腳步向醫院大廳走去，走了兩步卻又停下腳步，突然擡頭，迷茫的望著父親，“我…我可以結婚嗎，不打掉這個孩子！”說完之後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感覺不像是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

蔣凡的助理和付仲成都驚訝的望著她。

“對不起，我想跟她單獨談一下。”付仲成對蔣凡的助理說道，助理涼解的走到一邊去，給蔣凡撥電話。

付仲成陰沈著臉，問明心路，“你要跟誰結婚？”

慕衍的手機還握在明心路的手裏，她的手指依舊顫抖，雙手把手機緊握著，不敢擡頭望父親的眼睛，猶猶豫豫的說，“慕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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