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4章 時間會掩埋,曾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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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會掩埋,曾經的一切

時隔十一年,我又第二次,被罹宏碁拋棄了,還附贈有生之年的第一頓毒打。

然後,就開始了漫長的精神病生涯。

這裏所有人,包括醫護人員,除了白雪,統統動作舉止僵硬,目光空洞渙散。

患者更是眼神發直,神情呆滯,習慣畏縮著低頭走路,甚至不刷牙不洗臉不梳頭,皮膚頭發散發出油膩的不潔氣味,有些還會不自覺地反穿衣服。

如同一群來不及腐爛的喪屍,毫無生氣。

不見天日的幽閉日子裏,我很快被傳染,開始學其它病房的患者,整夜整夜失眠,拒絕跟白雪聊天,不肯吃藥,獨自坐在房間裏發呆,懶得打理自己,什麽都不想做,在枯燥無味到極限的時候,無緣無故地抱著腳埋頭痛哭,哭到全身抽搐,犯病暈厥。

幸好林川憶依舊每天寄來一封情書,每周末來看我一次,我才沒有真的瘋掉。

他會送書、雜志、CD、電影光盤和面膜、化妝品、指甲油給我,會給我講學校和家裏的事,還會安慰我:“一人一間房,你受不了多大影響。”

我就嗤笑:“廢話。倆人一間房,萬一這個瘋子摳那個瘋子眼珠子,那個瘋子掐這個瘋子脖子怎麽辦?那不天天死人?療養院直接改火葬場得了。”

察覺我嘴炮技能保持著最佳狀態,林川憶也會松口氣似地說:“看來你恢覆得還不錯。”

什麽叫恢覆得不錯?本公主壓根就沒病。

為了證明這一點,我除了敷面膜、塗指甲、化妝、看電影、寫觀後感、看書、寫詩、聽歌、唱歌…

還不得不放棄抵抗,乖乖吞服護士送來的大把藥丸,謹遵醫院的時間表,按時起床、接受檢查、吃早餐、吃午餐、午睡、吃晚餐、吃加餐、上床睡覺…

像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姑,早睡早起,過著比上學還有規律的生活。

而比遵守秩序更讓我難受的,是被夜半歇斯底裏的哭泣尖叫驚醒。

那些瘋子喊夠鬧夠就睡了,我卻在回繞不散的餘音裏,再難入睡。

如今在回憶裏,我才發現,當年我沒有住滿整整一年療養院,只住了四十周。

十個月,足夠孕育一條嶄新的生命,也足夠讓人忘卻痛苦。

日子如常慘淡地繼續,每個人都漠然從這慘淡生活裏走過。

除了我,沒有任何人提出過任何異議。

桃花雕落一地花瓣,陽光濃烈地傾瀉在柏油馬路上,夏天浩浩湯湯地擁抱過大地再分手,桃樹的葉子黃了、掉了、枯萎了,雪花如同紛然飄落的桃花花瓣,無聲掩埋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春節前夕,我出院了。

吳媽人間蒸發一樣從瀾香雅苑消失了,看到陌生的廚娘和鐘點工,我總會沈默好久好久。

林川憶變成了剛滿十八歲的林川憶,我也變成快滿十八歲的我。

林叔叔則變得更加蒼老,更加沈默寡言,也更忙。

大年三十,星光在墨色的天野,灑下疏離的清輝。

瀾香雅苑裏,滿地爆竹碎片,像是雪野裏盛放的一朵朵木棉花。

比鄰而立的兩幢別墅,掛滿大紅燈籠。

窗外落雪紛然,窗內我靠在林川憶肩旁,繼續聽他講俄狄浦斯的故事。

雖然我在療養院早就看完了,可還是想聽他讀給我。

我渴望正常人的聲音和體溫,渴望進入正常的群體。

從五歲起,林川憶就代表著另一個正常而美好的世界,讓我心馳神往。

那天林叔叔很晚才回來,貂皮大衣落滿雪花,手裏捏著一個EMS的藍色信封,叼著煙走進我家,推開我臥室的房門,看一眼摟著我的林川憶,頓了頓,說:“小憶,你先出去,我跟沫沫說些事情。”

林川憶放下那本書出門時,我還嬉皮笑臉地伸手跟林叔叔撒嬌:“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林叔叔卻欲言又止地坐下,語氣沈沈地遞上那個信封,告訴我:“你爸給你聯系了一家東京的私立大學,想送你去學服裝造型設計,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明天早晨的飛機…”

“我又不會日語!我不去東京!”

一瞬間,我就吼出了濃郁的哭腔,跳下床,跟林叔叔正面對峙。

“你爸讓你提前去,就是想讓你先熟悉熟悉環境,那邊的日語班也給你報好了。”

林叔叔癟著嘴巴,有點心軟地撫摸著我的頭發:“其實林叔叔也覺得,有點太縱容你了,你已經快一年沒有上學了,一直這樣下去,你在天堂的媽媽多傷心。”

“那我回學校上學就好了!為什麽趕我走?”

我的嘴唇輕輕抽搐,眉頭緊緊蹙在一起,大顆大顆的淚水,在眼睛裏翻滾,從小到大郁結在心裏的繁亂心緒,一口氣全都吐露出來:“你們這些大人,根本就不顧我的心情,我不是木偶,不是皮球,憑什麽不是想控制我,就是要把我踢到那麽遠的地方去?”

“抱歉,沫沫,這次,我站在你爸那邊,你看來是非去不可了。”林叔叔說完,叼著煙鬥走出我的房間,目光淩厲地瞪了門口的林川憶一眼。

我的眼裏卻根本容不下林川憶,雙眸渙散失焦,整個人無力地癱軟下去,趴在一片冰涼的地板上,臉上的淚水,仿佛也變得和地板一樣失去溫度。

林川憶跑進來蹲到我身邊,輕輕攙扶起我,擡手捧著我的臉頰,拭去我臉上的淚水,一句話也沒有說。

門外林叔叔那臺黑色奔馳引擎發動的聲音,不知好歹地嗡嗡作響,攪得我心煩意亂。

我狠狠推開林川憶,淚水縱橫的臉上,竟然不自覺橫生出恨意來:“別碰我!你和林叔叔一樣!和你那個悍婦媽一樣!這根本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是你的鄰居!更不是你妹妹!我沒有家!也沒有家人!”

被我推倒在地的林川憶,冰雕一般的五官,輕輕顫動,痙攣的蒼白雙唇,張了張,又閉上,皺著眉低下頭,臉上從未有過的委屈,讓他比當年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哀傷的孩子,他像每次一樣低聲

對我說:“你還有我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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