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8章 永不消逝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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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消逝的彩虹

接下來長達十二天的拍攝,於我而言,如同被處以一場名為回憶的嚴酷極刑。

從春芽幼兒園,到瀾香雅苑。

一磚一瓦,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空氣,都牽絆著我與林川憶息息相關的過去。

除了我和他,應該沒人記得,火災發生前,瀾香雅苑兩幢比鄰而立的獨棟別墅,曾經被二樓橫空架起的一座廊橋連接,兩個端點,恰好是我倆的臥室。

那座凇城當年家喻戶曉的違章建築,絕對是林叔叔不可磨滅的建設性功勞。

從我們小時候開始,林叔叔就不像那些郁郁不得志的中年男子,他擁有和罹宏碁一樣富甲一方的財富魅力和無法抗拒的強大氣場,可以隨隨便便在自家公司開發的高檔別墅區,違建一座空中廊橋。

只因為隔壁我的新家裝修好之後,我總是找各種借口賴在林叔叔家不走。

林叔叔看我太黏林川憶,受不了我哭鬧,便壕無人性地縱容了我的任性。

至於我為什麽黏著林川憶,主要是我總做一些記不清內容的噩夢,而吳媽和林叔叔都哄不好我,只有早熟的林川憶,能安撫住我。

我還記得,那時林川憶對我噩夢的解釋是,大人常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一定是我一分一秒也不願意和他分開,做夢都會夢到他。

當時我聽得一楞一楞的,對他肅然起敬,把他的話奉為真理。

林叔叔也因此不得不聽從林川憶的指揮,大興土木搞出一座專供林川憶鉆來鉆去的空中廊橋。

而從瀾香雅苑到實驗小學,又是一段新的沈甸甸的時光苦旅。

操場上成排的野玫瑰和香樟樹,如同綠色的雲朵,和小學入學第一天一樣,偶爾會掉下幾滴泛黃的眼淚。

路過熟悉的教室,看到熟悉的講臺,我仿佛又看到了七歲的自己,惴惴不安地站上講臺,胸前交握的雙手緩緩松開,緊緊抓著校服工整嶄新的褲線,直到抓出一團淩亂的褶皺。

彼時,我該做自我介紹。

可太想擺脫幼兒園時期惡臭的人緣,導致我異常緊張。

於是我咬著嘴唇,將目光放遠,匯聚在林川憶的身上,渴望得到一點鼓勵。

但八歲的林川憶,卻專註地望向窗外,似乎十分鐘情於那些墨綠的雲朵和泛黃的眼淚。

八歲的我,也只好隨著他,朝窗外望去,盯著隨風翻飛的國旗,清著嗓子說:“我叫宮罹羽沫…”

“你名字怎麽四個字?是日本人嗎?”

第一個聲音打斷了我。

我沒有聲響,抓著褲線的雙手緊了緊,努力壓制心裏的怒氣。

那時我想,我這次要合群,不要被孤立,不要被討厭,不要只有林川憶一個朋友。

同學們卻以為我好欺負,各種陰陽怪氣的聲音,開始從每個角落發出——

“她眼睛怎麽是那個顏色的?”

“頭發顏色也跟咱們不一樣。”

“噓。我跟她在一個幼兒園,她有潔癖,從來不在食堂吃飯,除了林川憶,誰都不能碰她的東西,更不能碰她,不然就會挨揍。”

當然,這些完全是胡說八道。

我不在幼兒園吃飯,是因為挑食。

我不準別人碰我的東西,是因為大家每次借走我的漂亮文具和玩具,從來都不還給我。

而不準別人碰我,更是沒有的事。

“別吵了!”

發出怒吼的不是我,是講臺上毫無經驗的實習老師。

老師敲著黑板,試圖制止同學們的議論:“你們要學會尊重別人,理解別人。尤其是對宮罹羽沫這種情況特殊的同學…哎?宮罹羽沫同學,你幹嘛?”

眼看我徑直走向衛生角,傻逼老師完全不知道,“情況特殊的同學”這幾個字,簡直是壓在我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意味著我的確跟別人不一樣,我是沒人要的雜種,沒人理的怪物。

所以,我只是陰沈著臉,不聲不響地悶頭捧起墻角的垃圾桶,重新走向講臺,高高舉起垃圾桶,對準實習老師,牟足勁兒踢了出去。

“哐”地一聲。

教室裏的每張嘴巴,都在垃圾桶滑行的過程中閉上了。

四散飛揚的果皮果核,沾滿了鉛筆屑、鉛筆末和粉筆灰,甚至還有淌水的雪糕包裝紙和黏糊糊的泡泡糖…悉數落在老師頭頂。

鐵質垃圾桶,在深青色的黑板上,砸出一道巨大的長長的裂痕。

“你這孩子怎麽這樣?我這就給你家長打電話!”

老師尖叫著跑出教室,身後殘留著一串憤怒的煙塵。

而當初進入幼兒園第一天就一戰成名的本公主,在進入小學的第一天,再次一戰成名。

那些惡意市儈的嘴巴,從此在我面前永遠閉上,本公主也因此獲得了距離講臺最近座位的特別“殊榮”。

自始至終,沒人見過本公主掉下一滴眼淚,大家都怕我,把我當成乖戾囂張的小魔頭。

唯獨林川憶見到了我的淚水。

那天夜裏,我在空中廊橋花期已過的巨大桃樹下,偷偷哭了很久。

我問林川憶:“為什麽大家那麽討厭我?我不漂亮嗎?成績不好嗎?還是,我真是個怪物,所以連我爸都不要我?說好來接我,結果這麽久了,連一面都沒再跟我見過。”

林川憶沈默著依偎在我身旁,良久,才說出一句:“別哭了,你還有我阿。”

然後,我就真的不哭了。

大概就是從那時起,我覺得,我身邊,只有林川憶一個人就夠了。

那時的我們,如同來自兩塊不同土壤的一株雙生植物。

僅憑一座空中廊橋,便能將兩個截然不同的封閉的小小世界,完美結合在一起,成為記憶裏永不消逝的一道彩虹。

可是阿,如今呢?

周圍終於開始簇擁我的,是一臺臺攝影機,一面面反光板,以及貌合神離的樂手。

身後推著我蕩秋千的,是穿著米老鼠騎士鎧甲的紀河。

焦黑的空中廊橋,不再有月色下緊緊相依的小小身影。

小學操場邊的秋千上,也不再有給我占位置不準別人玩的林川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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