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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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劫數

在落霞谷的一片藥田中,太微今日換了一身薄縹的窄袖衣裳,不似平日裏那一身飄逸如仙人的白衣。雖然仍是那副清冷的模樣,卻比往日看起來要柔和許多。

太初到了落霞谷尋太微的時候,看到太微正在細心地給藥田中的靈藥澆水。他走了過去,站在藥田邊上,也未去打擾太微。

太微發現太初站在藥田旁邊,也並未在意,仍舊認真地料理這些靈藥。他並未使用法術靈力,只是如同凡人一般,提著一個小桶,用木瓢舀出水來一株一株的澆過去。

待到太微將這一片藥田全部澆好,已經過去一個多時辰了。

太微將澆水的東西放好,看向從剛才就一直現在那裏的男子,臉上有了些表情,他微微勾起嘴角,“師兄。”

太初是樸元的大弟子,在太微剛拜師的時候,太初就已經是分神期的真君大能了。自己這個師兄雖然不善言語,對他們這些師弟師妹卻是很好。當時二師姐也早已結了元嬰,外出歷練去了。他自小便和師兄感情要親厚些。在太微心裏,自己這個師兄是像家人一樣的存在。

青年一身月白法袍,站在那裏,身影挺拔如松,俊逸如竹,有如芝蘭玉樹,疏林清風。他在看到太微收拾好了之後,眉眼都柔和了起來,“阿洛。”

……

師兄兩人並肩走在一起,

“阿洛現在到了那個階段了嗎?”

“嗯。”

“你的修行速度一向很快,”太初帶了些回憶,伸手比劃了一下,“當年你剛被師尊帶回來的時候就這麽大,當時我看見師尊懷裏抱了個兩三歲的小孩時差點驚呆了。”

太微認真地聽著太初對他小時候的回憶。從他有記憶開始,就一直在師尊身邊,不過師尊那個時候也經常閉關,大部分時候都是大師兄在照顧教導他。

“一千年了,”太初嘆了口氣,眼中有些覆雜,

“你已經成長到這個地步了,比我更先跨出了那一步。”

“師尊一直說你像是天生的修道奇才,天資心性都是萬中無一。而你也確實像師尊所說的那樣,修煉之中從未遇到過什麽大的瓶頸。”

“可正是因為如此,在這個階段,你才讓我更加擔心啊。”

太微面色淡然,道:“師兄不必過於擔憂,修行一路上哪能沒有半分兇險。我修道千年,雖說要比別人順利些,可也並非沒有經歷過生死險境的人。”

“師兄要相信我,我有分寸的。”太微淺淺一笑,當真如初春積雪消融,一樹梨花盛開,格外驚艷。

太初倒是沒有太大感覺,畢竟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早就習慣了,只是覺得小師弟笑起來真是分外好看,幸虧他不常笑,要不然不知要惹多少桃花回來。

兩人沈默地走了一會兒,太初突然道,“你收了一個弟子?”

太微淺淺應了一聲,“是。”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既然在這個階段中容易心境不穩,且師尊當年曾算出我命中有一劫數,便就是應在此時了,若能度過便是海闊天空。我收這個孩子當徒弟,固然有一些私心,可成為我的弟子,至少在修行一道上我能讓他發揮出最大的潛力,不需自己苦苦掙紮,並不虧欠什麽。”

太初沈默著沒有說話,有些事情太微沒說,但是兩人都明白,渡過劫數是海闊天空,大道可求,若是度不過呢?阿洛在這個時候收徒,想必也是有這方面的考量……

他看著太微,“無論如何,你還有師兄。”

太微點了點頭,心中一片溫暖,“嗯。”

師尊曾算出劫數這件事情告訴過他和師兄,便是師姐也不知道這件事情。而且又應在這個時候。

他想起師尊樸元便是倒在了這個階段,師尊當年終究沒能……

師尊樸元當年曾經說過,他一生算卦,推演天機,但算神算佛,算這世間萬物,唯有自己,算不得。

……

兩人來到離恨宮中,相對跪坐在小榻上,中間放了一個案幾。

太初看著太微熟練地燙壺、置茶、溫杯……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地做下來,極具美感。

太微最後將泡好的茶端到太初面前,白皙修長的手指映著青花白瓷的茶具,美的像是一幅畫。

“師兄請慢用。”

太初淺淺呷了一口,“才學的?”

“這幾日學的,還不是太好,勉強能入口吧,師兄可不要嫌棄。”

“很好了。”太初看著杯中清亮的茶湯,“口齒生津,回味無窮,凡間帝王的用茶也不過如此。”

太微自己也倒了一杯放在唇邊慢慢品聞。

“凡人無法修煉,壽數不過百年,可他們卻在如此短暫的生命中創造了這繁華多姿的世間。他們或許在很多修真者眼中不過只是螻蟻,可大多修士修行年月太長,便都忘了,我們,也是從螻蟻中走出來的。”

“沒有靈根,不能修煉,這是原罪,命中註定。”

“但是單調漫長的生命和短暫絢爛的人生,兩者孰優孰劣,誰又能說的清呢?”

太初還沒能到這個階段,但是他也是知道這個階段是多兇險的。多少天資絕艷之人在這一時期道心不穩,心境浮動,生了心魔。最後只能飲恨,要麽修為盡喪,要不就此殞命。

他沈聲道,“太微,你心亂了。”

太微盯著茶杯不說話,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太正常,可他控制不住。

若不是,若不是這個階段必須得入世,歷經百態。只要閉關度過這個時期,便無事了。但是若是能如此,也不會讓如此多的天之驕子飲恨了。

太初何嘗不知道,修煉一途,終究只能靠自己渡過難關,旁人是幫不了的。只不過關心則亂罷了。

他實在是不能想象,若是師弟他也如師尊那般……

他在出關後聽到太微道尊收了一個弟子的時候他就猜到,師弟他已經踏出那一步了。自己當時突然就很慶幸,他比他慢了一步……

尋常人看來,師兄修行被師弟超過,當師兄的一般心裏都不會舒服,但是只有太初自己知道,當時自己心中有多慶幸,又有多後怕。他不怕修為被超過,不嫉妒太微的天賦比他好,他只擔心,自己有一日會無法護住他,在他需要的時候無法幫到他……

“等兮月修行入門之後,我準備把他帶到俗世去。”

太初點了點頭,“你把握好分寸便好。”

日光微熏,一室茶香,兩個同樣俊美的人相對品茶,拋開煩心的劫難,拋開日後的擔憂,安靜默契的氛圍中,仿佛在他們身上渲染出靜好歲月。

太微這些日子雖然外人看不出什麽異常,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改變。

但是他不能說,不能讓別人知道。太微道尊,應該是強大而冷漠的,他也只能如此。

他收了弟子。

他想,與其把這種不確定的危險留給別人,不如由自己來引導和控制。已知的風險和潛在的風險,兩者完全是兩個概念。

……

兮月此刻正在他的紫竹小院裏,對照著書本,一個一個的練習字體。若放在普通人中,兮月已算得上是相當早慧的孩子了。可他在被太微收為徒弟的那一刻起,便註定了他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樣。現在高處便會有許多雙眼睛盯著,享受地位帶來的優勢與便利時,需要付出的努力,背負的責任也會多許多。

上好的紫檀木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這桌子相比較平日的桌子而言要矮了許多,卻是正合適兮月這個身高的孩子。

兮月字本就認得差不多了,只是他以前學的字體是俗世中簡化了一些的版本,但在這修真界,沿用的仍是最初那些最為覆雜也最優美的古體。所以前些日子才會在師尊面前丟臉。不過有了之前的基礎,本身記憶力又好,兮月學的非常快。

兮月想要快些見到師尊,可師尊讓他在紫竹苑中好好休息,等養好了身體再出去,他不想違逆師尊的話。

可是師尊也不來看我,兮月覺得有點難過,有點委屈,還不讓我去找他。

“墨書,你是不是在師尊身邊好多年了?”兮月歪著腦袋問道。

“我和北雨,還有季謠、南調四人,跟隨在道尊身邊差不多有一百年了。”墨書回憶道,“我們四人本是草木成精,得道尊點化開了靈智,我們自願跟隨道尊身邊,道尊便把我們帶回這落霞谷,分別做了道童侍女。”

兮月認真地聽著,想要從墨書的話裏,慢慢拼湊出師尊過去的樣子。

“這麽長時間,你們怎麽還是這副樣子?”

“我們剛化形的時候便是這副十來歲孩童的模樣,若是沒有什麽特殊情況,便會一直保持你剛化形時候的樣子。”

“你沒想過要長大嗎?”

“為什麽要長大?”墨書奇怪地看了兮月一眼,“這樣子有什麽不好嗎?雖然看起來年紀小了一點,但是身體形貌並不妨礙我做事啊。”墨書坐在一旁的階上,“如果我突然一下子長了身體,變了相貌,我才會不習慣吧,畢竟,現在的樣子,才是我本來的樣子啊。”

兮月有些不理解,可又覺得墨書說的好像也很有道理。然後他的思緒又跑到了自家師尊身上,師尊小時候是個什麽樣子呢?是不是特別可……打住打住,他心虛地看了眼墨書,發現墨書並沒有看他,松了一口氣,好像剛剛自己內心所想會被別人看到一樣。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那可是師尊!怎能如此大逆不道,隨意揣測編排師尊小時候的樣子!可心中又止不住地幻想……

兮月感覺自己內心快要糾結成一團麻花了……

太微並不知道自己的小徒弟現在的糾結,也不可能猜到。

他在送走太初後就獨自來到了雲海崖。雲海崖下是終年不散的霧氣,白茫茫的一片,受風吹動翻滾時便有如雲海翻騰,蔚為壯觀,故起名為雲海崖。

太微盤坐在崖上,看著底下翻滾的白色霧氣,在風的作用下被不停的變換形狀,漂泊無定。若是雲朵,好歹還有個大概的形狀,可是這霧氣,卻是連形狀也沒有的。只有這些霧氣匯集起來,像是這雲海崖下方一樣,才有了些形容,卻被人冠上假名,徒做了嫁衣。

太微翻手取出了一把琴來,隨手撥了一下琴弦,然後閉上了眼睛,只餘雙手在琴上彈挑撚旋,奏出一個個音符,和著這天地間的雲霧翻湧,霧海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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