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關燈
即使是游彥也不得不承認,在“不務正業”這件事上,林覺可以稱得上是爐火純青。

他的那間書齋位於都城最繁華的主街之上,在周圍門庭若市的店鋪的對比之下,顯得格外的冷清,游彥甚至懷疑這書齋自打開業以來是不是從來沒賣出過一幅字畫,但很顯然,這書齋的主人也並不在乎。

顯而易見的是,林覺在這家書齋裏下了不少的功夫,游彥只粗略的掃了一眼,就見到不少好東西,原本三分的興趣也變成了五分。他隨手拿起一塊玉璧,漫不經心地打量了一眼:“這玉璧看起來不錯,前朝的?”

“不愧是游兄,”林覺朝他手裏看了一眼,語氣裏帶著難以抑制的愉悅,“出自前朝名匠萬荀,這是他諸多成品之中最為精致的一個,我花了不小的功夫才尋到。”

游彥將那玉璧拿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看過之後,點了點頭:“確實是好東西,我現在覺得今日你這書齋是來著了。”

林覺嘴角翹了起來,面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這是自然,我可是費了不少的心思。況且旁人想來我這裏也不是什麽都能看見的,也只有你游子卿這種獨具慧眼的人,才配得上我的這些寶貝。”

游彥將那玉璧放回原處,嘴角揚了揚:“那我倒是要仔細的看看了。”

林覺攤手:“這書齋就這麽大,你隨意逛,我讓他們沏壺好茶,順便備上筆墨,一會無論如何你都要給我留下墨寶,我倒要看看你游子卿領兵打仗之後,還拿不拿的住筆?”

游彥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的愜意的時候,難得的被林覺勾起了興致,揮了揮手:“想讓我提筆,光是好茶怕是不夠吧?”

林覺大笑起來,朝著守在一旁的掌櫃吩咐:“去把我那幾壇存在這兒的好酒拿出來,若是哄得咱們游公子開心隨便寫上一幅什麽,可抵得上你這小店半年的營生。”

掌櫃的有些敬畏的朝著游彥看了一眼,急忙退下去準備東西。林覺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壺茶,慢吞吞地喝了起來,由著游彥在店內一個人逛起來。

游彥也不見外,他少年時能因為才識而譽滿都城,雖然這些年的興趣愛好不在此處,卻不代表那些本能會被遺忘。他背負著雙手,緩緩地在店內轉悠,架子上的玉器古玩,墻上的字畫,他一件一件地看過,有的會讓他駐足把玩,而有的只掃一眼就會放下。

林覺大半杯茶喝了下去,才想起來這店裏還有一人一般:“怎麽樣,游兄,我這小店裏有幾樣能入得了你的眼的東西?”

“好東西倒是有不少,獨一無二的卻是沒有。”游彥朝他看了一眼,順手拿起放在櫃臺上的一個精致的盒子,從裏面取出一個卷軸,只看了一眼,眉頭便挑了起來,“不過林兄倒是海納百川,既有前朝名家舉世無雙的墨寶,還有這種……嗯,放在這麽精致的盒子裏,別不是林兄你當年的練筆?”

林覺有些詫異地放下茶盞,來到游彥面前,朝他手裏看了一眼,面上的表情立刻就變得十分難看:“這是什麽玩意兒?誰把這種東西擺出來?”

掌櫃慌忙進來,一眼就看見那個攤開的盒子,回道:“是府上的小公子送來的,小公子說這幅字花了他大價錢,他留在手裏也沒什麽用,就送過來讓咱們替他賣出去。”

“賣出去?”林覺不可思議地拎著那卷軸,往掌櫃面前送了送,“你覺得有幾個像他那麽腦子不好的人會花錢買這麽一個玩意兒回家?”

游彥記得林覺確實是有一個庶母所生的兄弟,比他小上幾歲,早幾年就借著其父的庇護入了仕,在外人看起來倒是比林覺這個嫡長子更穩重可靠,游彥在朝中也接觸過幾次,確實是比林覺更適合朝堂官場,不過若論起真才學……

游彥伸手從林覺手裏將那幅字又接了過來,其實若說這字到底寫的有多拿不出手也未必,但在林覺這書齋裏,它確實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更何況剛剛那掌櫃說這幅字是林小公子花了大價錢得來的,這讓游彥難免有些好奇,他低下頭看見左下角的印章,湊過去仔細看了看,疑惑道:“雲中居士?這人是誰?”

林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上的表情已是明顯不虞:“我當是誰的,怪不得。這雲中居士說起來你肯定認識,正是咱們李尚書。”

游彥思索了一會,不確定道:“李埠?”他低下頭又朝著那幅字上看了一眼,“這麽說起來這字倒確實是有些眼熟,不過我倒是沒想到李大人他……嗯,還有這種雅致。”

“你大概不知道,咱們李尚書,不,這時候要叫雲中居士,他的字現在在都城可是千金難求,不知道有多少達官貴人想盡辦法地想要他這麽一幅字。”林覺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我們府裏那位小少爺若是斥重金求的是他的字,我倒是一點都不稀奇了。”

游彥挑了挑眉,盯著那幅字看了一會,突然就笑了起來:“這麽說起來,我倒是突然覺得咱們李……雲中居士這幅字倒是別有韻味。”

林覺:“???”

游彥低下頭仔細地將那幅字慢慢地卷起來,重新收回在那錦盒之中:“幸好我來的及時,不然還沒機會看到這墨寶呢。這幅字我就收了,明日我叫人把銀兩送到你府裏。”

林覺訝異至極:“游子卿,你不是吧?你總角之年寫的東西都比這玩意兒好,你買它回去做什麽?”

“自然是好好欣賞。”游彥收了錦盒,“東西看的差不多了,我收了這幅字今日也算沒白來。你給我備的好酒哪去了?”

林覺頗為糟心地看了那錦盒一眼,怎麽也想不明白放著自己這一屋子的好東西,游彥最後居然收了這麽一個他都嫌棄的很的東西。他無奈地揮了揮手:“算了,反正我一直看不懂你。來,到後院去,我在園裏挖了個小池子,種了半池的荷花,現在剛好開了,與你府裏自然是比不起,但也算是個喝酒的好地方。”

游彥點頭,笑吟吟地捧著錦盒跟著林覺去了後花園。

因為是書齋的後花園,所以稍顯狹小,但勝在別致,半池的荷花開的正艷,與碧綠的荷葉互相輝映。游彥在池邊的一棵樹下蹲了下來,漫不經心地攪和了幾下池水,原本在池邊的錦鯉登時散去。游彥忍不住皺起眉:“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我不怎麽討錦鯉的喜歡。”

林覺挨著他坐下,讓自己也被遮在樹蔭裏,隨手朝池裏扔了一把餌料:“不太可能吧,我這錦鯉可親人的很,因為被餵慣了,一有人過來就圍到岸邊討吃的。”

“我們家的錦鯉也說親人,但我在池邊釣了三天魚,一條都沒上鉤。”游彥褪去鞋襪,將腳伸進池水之中晃蕩了幾下,將平靜的池水掀起陣陣漣漪。

林覺神色覆雜地看著他:“你在自家荷花池裏釣錦鯉?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家池裏的錦鯉應該都是你爹的寶貝吧,你就那麽折騰,他也不管你?”

有下人端了酒壺過來,游彥接了一杯過來,一飲而盡:“這種天氣,老爺子早就進山裏避暑了,哪有空管他那些花花草草。”

林覺盯著他看了一會:“想當年我還不理解你為什麽突然轉了性入朝為官,甚至還上了疆場,不過現在看起來,倒也挺好的。”

游彥又喝了一杯酒,才瞇著眼看他:“我怎麽覺得你在拐彎抹角地罵我?”

林覺替他斟滿了酒:“我可不敢,我還等著游公子盡了興,隨手給我寫點什麽。”

游彥晃了晃手中的酒盞,擡眼望見不遠處的亭子裏早已備好了筆墨,仰頭飲盡杯中酒,按著林覺的肩膀起身,赤著腳踩在被太陽曬的發熱的石板上,搖搖晃晃地走進亭子裏:“我可是好多年沒給別人寫東西了,這幅字,就當你這壺酒的謝禮。”

等游彥從書齋出來已近黃昏,他與林覺喝了兩壺的酒,酒酣興濃,不光給林覺題了字,兩個人還湊在一起吟詩作對,把酒言歡,倒是近幾年來難得的快意。直到林覺不勝酒力最先醉倒在荷花池邊,被下人扶了下去,游彥才謝絕了掌櫃的護送,搖搖晃晃的出了門,臨走的時候還不忘了拿上李埠的那幅字。

才出書齋的門,就看見一輛馬車正等在門口,游彥瞇了瞇眼看清馬車前站著的那人,晃了晃腦袋拱手道:“遲侍衛。”

遲徹回禮:“大人,陛下已經知悉了今日的誤會,命屬下來接您。”

“接我進宮?”游彥擺了擺手,身上那身上好的袍衫在荷花池邊滾了一下午已經狼狽不堪,“這副樣子我還是不去礙陛下的眼了。”他說著打了個呵欠,“今日酒喝的有些多,現在正困的很,正好遲侍衛在這兒,就順便送我回府吧。”

遲徹皺了皺眉,還是點了點頭:“是。”

游彥也不用他扶,自己爬上了馬車,手腳便利地仿佛根本沒有醉酒。放下車簾前他突然道:“我這也沒有別的什麽東西,倒是剛剛花費重金從林公子那兒買了一幅字,就托遲侍衛帶回給咱們陛下,就說我給他派人送我回府的謝禮了。”說著,將那個華貴的錦盒遞了出來,“勞煩遲侍衛了,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