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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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微微亮,游彥便從睡夢中醒了過來,他靠在床頭楞了會神,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低聲喚道:“瑞雲,現在什麽時辰了?”

瑞雲從外間進來,見游彥居然醒的如此之早實在是有些詫異:“公子,您今日怎麽醒這麽早?,寅時才過沒多久呢。”

游彥垂眸:“做了個夢,突然就醒了。”

瑞雲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游彥的臉色,暗自覺得這夢肯定不是什麽美夢,也不敢多問,只小聲道:“那您是再睡一會?”

游彥搖了搖頭:“罷了,醒都醒了也睡不著了。送些水進來,我洗把臉。”

瑞雲猶豫道:“公子,你現在就起了,早朝的時候又會覺得乏了吧?”

“早朝?”游彥想了一下,“讓人往宮裏傳個信,就說我今日……染了風寒,起不來床,只能告病。”

瑞雲沈默了一會:“公子,畢竟是三伏天,感染風寒的話……”

游彥擡眼瞥了瑞雲一眼,淡淡道:“理由隨你去想。去準備洗臉水吧。”

瑞雲應聲,快速地退了下去,游彥一個人坐在床榻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都說一天之計在於晨,從整宿的夢中醒來,這心情大概一時半會都好不了了。

其實仔細算起來,游彥做的也不是什麽噩夢,他只是夢見了很多的往事,夢見了很久以前他與藺策初識的時候,那時候他們都還很年輕,一個是光祿大夫的小兒子,一個是先帝膝下最沒有存在感的皇子。

因為機緣巧合二人相識,因為互相賞識而相知,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一起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然後藺策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皇位,他自己也從那個矜貴的公子變成了如今別人眼中權傾朝野的權臣,都言君臣有別,他一直以為這種事不會發生在他與藺策之間,但是現在看起來,卻還是有些東西不太一樣了。

其實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游彥一直都在想,他與藺策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翻來覆去卻又都找不到,最起碼他自己是沒有什麽問題的,他對那人的心思從一開始到現在從來就沒變過。

如果不是自己的話,那就是藺策了。可是藺策……游彥想起前幾日這人被自己撩的惱羞成怒的樣子,又忍不住翹起了唇,不管怎麽說,現在看起來,那人對他的心思還是不曾改變的。

“公子。”瑞雲的聲音打斷了游彥的思緒,他從瑞雲手裏接過濕布巾,漫不經心地擦了擦臉,在銅鏡前隨手將長發束起:“把我的釣竿找出來。”

“釣竿?”瑞雲楞了一下,“那我讓他們先將早膳送進來,我去找釣竿,順便吩咐人準備馬車。只不過公子,您剛剛托病不去早朝,若是出門去釣魚被人看見傳到朝中,參您的奏折怕是又要多起來了。”

“他們想參我還分我做了什麽嗎?我又什麽時候在意過他們怎麽想。不過這大熱的天兒誰有心思出門去釣魚?”游彥回頭掃了瑞雲一眼,“荷花池裏不是養了許多的錦鯉嗎?就去那兒釣就行。”

“公子,那些錦鯉……都是老爺專門養的,是不是不太好?”

“怕什麽,就算釣到了再放回去就是了,反正爹爹現在在山裏避暑,只要你不說,他怎麽會知道?”游彥垂下眼,“我只不過是想打發打發時間。”

話已說至此,瑞雲也再說不出什麽,只能點了點頭:“那公子您先吃些東西,我去找釣竿。”

等游彥來到花園的時候,天還沒大亮,整個游府還靜悄悄的,晨起的下人偶爾路過也放輕了腳步,以免驚擾到尚在休息的人。游彥提著一根釣竿,頭上歪戴著一頂鬥笠,在荷花池邊坐了下來。

池中的錦鯉都是游父親手所養,極其親人,感知到有人而來便湊到池邊等著投餵。游彥低著頭看了它們一會,把釣鉤扔進了池裏,驚得池中的錦鯉飛快地散去。游彥挑了挑眉,回過頭剛好看見瑞雲滿臉的一言難盡:“怎麽?”

瑞雲遲疑了一下:“公子,我雖然沒自己釣過魚,但也知道那釣鉤之上是不是該放點餌料?”

游彥順著他的視線朝著池裏看了一眼,恍然大悟道:“我就覺得今日我忘了些什麽,罷了,反正都只是個消遣,有沒有餌料也沒什麽關系。”話落他打了個呵欠,仰頭看了看越來越明亮的天色,“日頭升起了,這花園裏一會也會曬了,你回去吧。”

瑞雲知道自家公子是不想被打擾,也不再多言,轉身退了下去。

花園裏重新安靜下來,游彥坐在荷花池邊,看著池中的錦鯉繞著他的魚鉤轉來轉去,卻並沒有咬鉤的意願,他倒是也不急,還順手脫了鞋子,將光裸的腳伸進晨間還微涼的池水裏,一副優哉游哉的樣子。

因為前一夜並沒有睡好,再加上這晨間的花園很是涼快,游彥漸漸地生起了睡意,一只手攏在袖中,另一只手撐著下頜打起了瞌睡。

半夢半醒之間他卻依舊保持著警醒,在有腳步聲靠近自己的時候,游彥倏地睜開了眼,在看見面前那個消瘦憔悴的男人時楞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對方手裏明顯是要蓋到自己身上的外袍,頓時眉開眼笑:“大哥。”

游俊見他醒了才收回手裏的外袍,重新穿到自己身上,挨著游彥在石頭上坐了下來:“快到早朝的時候,怎麽還在這裏打盹?”話說了一半,就看見游彥伸進池水裏的腳,“也不怕著涼。”

游彥笑瞇瞇地將腳收了回來,晾在池邊的石頭上:“今日天氣這麽好,去早朝聽那些人的胡言亂語豈不是可惜?”說著他伸手撥了撥釣竿,“還不如釣幾條魚,享受一下這大好的時光。倒是大哥你,怎麽起的這麽早?”

“白日裏天氣太熱,我也只能趁著這清晨到花園裏散散步。”游俊說著話,伸手提起了釣竿,看了一眼上面光禿禿的釣鉤,“我原本還擔心你若是將爹的錦鯉釣上來,他老人家會跟你算賬,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縱然所有人都說你無所不能,這釣魚的本事,卻是這麽多年都沒有長進的。”

游彥搖了搖頭,替自己辯解道:“釣魚要的是意境,反正咱們府上也不指望我這條魚來做午膳,所以有沒有餌料,能不能釣到魚,是沒有什麽關系的。”他側過臉打量著游俊,“這幾日我瑣事不少也沒去看你,大哥你這幾日身體可還好?”

游俊笑了一下,從游彥身後摸出瑞雲事先準備好的餌料掛在魚鉤之上,又重新將那魚鉤扔進水裏,才回道:“我這身體這麽多年來不都是這樣,好是不會太好了,但也總不會太壞。”他彎腰撈起池水洗了洗手,“所以你可以跟陛下說,不用再派禦醫時不時地來府裏為我診脈,知道是陛下體恤,但落入有心人眼裏,反倒成了你的不是。”

游彥的笑意收斂了一些:“既然是他的一番心意,又何必辜負。至於那些所謂的有心人,”他扯起一面唇角,語帶嘲諷,“在他們眼裏我的不是還差這一件嗎?”

游俊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憂慮:“是我這個當大哥的拖累了你,若不是我沒用,何至於要你自己在朝中面對那些?爹爹避世,殊文年少,這府裏的上上下下都落在你一人肩上,為兄實在是……”

“大哥。”游彥輕輕地拍了拍游俊的手,斂眉道,“其實我並未為游府做過什麽,游府也從來不需要我做什麽犧牲。我置於今日這個境地,都是因為我自己的選擇。先祖輔佐高祖皇帝開國,立下從龍之功,才有了游家世代興盛,到了爹爹那兒,他雖不參與朝政,但也因此能讓我游家從先帝諸子奪嫡的紛爭之中明哲保身,先祖的餘蔭最起碼也足夠保我游家興盛。反倒是我因為與韓王交好,參與了最直接的爭鬥,才致使游府今日被卷入權利旋渦的最中心,始終不得抽身。”

他微微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情緒,回過頭來看向游俊:“雖然我厭惡朝中的這些紛亂,也並不想讓自己或者是游家卷入其中,但哪怕再給我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我依舊會這麽做。當日的局勢大哥你或許並不清楚,但如若懷騁在奪嫡之爭中落敗,他將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游彥擡眼,“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看著這種情況發生的。”

懷騁……這是那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的字,哪怕當年韓王地位低下,不受先帝重視,但身為皇子,卻也是很少有人敢如此喚他,也只有他眼前這個總是離經叛道的弟弟才會到了今日也如此稱呼那人。

游俊微微皺眉:“子卿,我知你二人一路至今實在不易,只是現在畢竟君臣有別,有些事還是要註意一些,畢竟滿朝上下盯著你的人著實不少。”

關於游彥與隆和帝之間的關系,游俊雖然知曉,但卻又不好問的太直接。他看著游彥的側臉,其實到了今日他還是不怎麽理解這二人之間的關系。雖然那人貴為皇帝,是這世上最為尊貴的人,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想爬上他的龍床,卻從來都不是游彥最好的選擇,畢竟當年他們一個是世家望族的貴公子,才識卓越,譽滿都城,而另一個不過是一個沈默寡言,出身低微也不討先帝歡喜的皇子。

只不過他這個弟弟素來有主意,連父母都不幹涉,他這個病弱在床多年的兄長除了勸慰幾句,也不好再多言什麽。

游彥聽見游俊的話笑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

君臣有別。

他與藺策之間的關系落入別人眼裏永遠逃不開這四個字,即使是他的家人大概也不能理解為什麽權勢滔天的兩個人會卷到一起。只不過因為他們二人一個是實際上的家主,一個是一國之君,所以才無人敢幹涉。這些年來他早已習慣,也無意再解釋什麽,只道:“放心吧大哥,我自有分寸。說起來,我倒是有件事要與你商量,前些日子娘親找我,讓我對殊文的親事上上心,我這才想起來殊文也到了娶親的年紀了。大哥你與大嫂這裏,可有什麽心儀的人選?”

提到自己的兒子,游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殊文的事總讓你跟著費心。我與你大嫂整日待在府裏,不怎麽與朝中的那些人接觸,一時之間也想不到誰,這事就由著你與娘親選過,殊文也沒有意見就好。”

游彥點了點頭:“那好,那近日我就會把此事落實了,大哥放心,我一定會為殊文選一門最為合適的親事。”他拾起被自己隨手丟在一旁的鞋子,穿好之後扶著游俊起身,“天漸漸熱了起來,我送你回去。”

游俊仰起頭看了看天色,點了點頭:“也該回去了,再等一會你大嫂肯定會派人來尋了。”

游彥彎唇:“大嫂那是擔心你。”

游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輕輕地拍了拍游彥的手:“待會把那釣竿收起來吧,等爹知道你在折騰他的錦鯉,搞不好要跟你算賬。”

游彥扶了扶自己頭頂歪斜的鬥笠:“趕明日我再賠他幾尾就是了。”他伸了伸胳膊,感嘆道,“我倒是有些羨慕他老人家每日寄情於這些花花草草山山水水之上,最是肆意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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