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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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蘊最近有些與眾不同。

說是與眾不同,也並沒有多個鼻子少個耳朵。那種不同,是感覺上的。

他變得更有光彩了。

原先的溫蘊,是個瘦弱平庸的孩子,平庸的言行,平庸的舉止,漂亮,卻又其實仍舊算是平庸的臉——漂亮臉蛋什麽的,獨眼傑克裏最不缺的就是這個了。

就連他在念大學這件事,都沒能讓這平庸減輕幾分,更沒能讓他在酒童堆裏,賺取更多的尊敬。

但是近來他發生了改變,確切地說,是在小漆死後。

而在出車禍之後,這改變突然猛烈起來:就像有一盞鎂光燈,“通”的一聲自他頭頂打開,整個人被籠罩在無限光芒中,溫蘊顯得如此奪目,光彩照人。

豆腐曾細細觀察溫蘊,那光芒當然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溫蘊的內心。原本,那兒有一個瓦罐一樣的東西,把這光彩給收在裏面,所以缺乏光彩的溫蘊會顯得平庸。

只是如今,不知什麽緣故,這瓦罐哢嚓碎裂了,光彩就像流水般,嘩啦流瀉了出來。

但豆腐心裏隱約有擔憂。他並不覺得瓦罐的碎裂是件好事情,在風月場裏他也混了這麽多年,這樣的事情從前不是沒有見過,豆腐深知,瓦罐裏儲備的光彩,並非是無限的。

像這樣大規模的傾瀉,早晚有一天,它會流得精光。

然而除了豆腐,其餘的人,卻更加關註溫蘊如今的改變,他們都說,溫蘊“仿佛突然開了竅”,一下子明白怎麽討客人開心,怎麽賺錢了。所以哪怕是在大家最提不起興致的無聊夜晚,溫蘊也會想出辦法來,讓客人大嘆今晚不曾虛度。比如,他竟然學會了跳舞。

就是《低俗小說》中,烏瑪瑟曼和約翰特拉沃塔跳的那場兔子舞。

溫蘊學的是烏瑪瑟曼。

這男孩身材單薄,穿一件白襯衣,頭發略有點點長,垂下來遮住眼簾,猛一眼看上去,美得雌雄莫辯。

……第一場舞跳下來,舉座皆驚。

溫蘊學得惟妙惟肖,舞姿靈活動人,以至於,就連隔壁包廂的客人們也都跑過來,給他喝彩!

豆腐把溫蘊跳舞的全程拍下來,後來拿給樓上的蘇譽看,蘇譽也吃驚不小,看了半天,他忽然說:“這是那個溫蘊?”

豆腐笑起來:“今晚還‘加演’了一場呢。”

蘇譽嘆道:“這孩子,竟然是顆大珍珠,我起初都沒看出來。”

“可不是。”豆腐隨口道,“顧先生慧眼識珠,把溫蘊從竈間拎出來——要不是他,誰也想不到一個燒火小子能這麽出彩。”

蘇譽聽了這話,目光微微一沈。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可惜缺了舞伴。”

豆腐笑道:“這經理你不用愁,過兩天舞伴就會出現的。”

那個舞伴就是高溫蘊半個頭的岳齡,那天看到溫蘊學跳兔子舞,岳齡心裏一動,於是他找到布丁說,他也能跳,可以給溫蘊伴舞。

布丁很驚訝,他笑道:“你能跳這個?約翰特拉沃塔可是著名的舞王。”

岳齡轉了轉眼珠:“感覺不是太難……反正也只有這麽一小段兒。我小時候學了五年拉丁舞,雖然後來撂下了,總算基礎還在。”

布丁於是說,那就試試吧。

三天後,他們首次“演出”,蘇譽弄了一張超大的圓桌,就讓那倆光腳上去跳。溫蘊跳的是烏瑪瑟曼的舞步,岳齡則充當她的搭檔約翰特拉沃塔。

首場演出大獲成功。

一場短短兩三分鐘的雙人舞,客人們都意猶未盡,於是又有人提出,讓他們模仿另外一些著名電影裏的舞蹈。

於是岳齡和溫蘊又挑了《聞香識女人》裏的探戈,日夜苦練了幾天。結果雖是匆匆上陣,卻也同樣大受歡迎。

獨眼傑克裏的雙人舞出了名,一時間連客流量都比以往增長了三成。蘇譽笑道,這倆可別跳得太出名,不然被星探挖走了,那他可慘了。

也是因為要練習舞蹈配合度,溫蘊和岳齡成天在一塊兒,恨不得晚上都得睡一塊兒。別的酒童就開玩笑說,小兩口如膠似漆。

岳齡笑道:“少胡扯!我和溫蘊可不是那麽回事。”說完,他又偷偷看了酒吧的泉子一眼,泉子仍舊低頭擦著杯子,像沒聽見。

雙人舞越跳越出名,好些客人慕名而來,就是為了看他們跳舞。這其中當然少不了獨眼傑克的老顧客祁如山。

那天是他的洗塵宴,因為他剛從國外回來。這一回,他叫來的朋友更多,並且都點名要看溫蘊和岳齡的兔子舞。

“我可聽說了,你倆如今都成了名人了。”他開玩笑道,“溫蘊,你看看我,剛下飛機,連家都顧不上回,就奔你們這兒來了。”

溫蘊笑瞇瞇道:“那我和岳齡就只有獻醜了。”

那晚溫蘊的臉色,比往常更加蒼白,偶爾也會扶著椅子微微低喘兩口,豆腐很擔心他,一直問他要不要休息,或者幹脆請個假算了。

“那怎麽行呢?”他撐著墻,努力直起腰來,臉上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祁先生是獨眼傑克的熟客,別人都可得罪,他是不能得罪的。”

看他這樣子,豆腐愈發心疼,於是勸道:“祁先生也不是外人,你要真不舒服,我去和他說,他一向通情達理,肯定會諒解的。”

溫蘊慌了,趕緊一把拽住豆腐。

“我真沒事!別去說了,不就是兩三分鐘的一場舞嘛,又不是跳幾個鐘頭的芭蕾。”

豆腐聽他這麽說,只好怪他道:“你啊,也不知道為什麽那麽拼,賺這麽多錢想幹嘛?往後做大老板啊?”

溫蘊慢慢低下頭,他的手指頭還拉著豆腐的衣袖,聲音扭捏地說:“我想買車。”

豆腐笑起來:“買什麽車?寶馬?大奔?”

溫蘊蒼白的臉頰上,忽然飛起淡淡紅霞,他靈動的黑眸忽閃了一下:“……我想買卡羅拉,就買豆腐哥哥你開的那種車型。”

豆腐說:“嗐,傻小子,卡羅拉又不貴,甭著急攢錢了,你真想要,過兩年我換了新車,把舊的給你。”

溫蘊一聽這話,頓時笑起來,兩只眼睛彎得像月牙!

“這可是你說的!”

“嗯,是我說的。”豆腐憐惜地摸摸溫蘊的頭發,“但我覺得吧,你現在還是先別買,等大學畢業上了班,再買也不遲。”

溫蘊點點頭:“我聽你的。”

豆腐笑瞇瞇道:“到那時候我們溫蘊就是個醫生了,不知道多少男孩子要來追求,只不過等上了班,恐怕你就不稀罕卡羅拉了。”

溫蘊呆了呆,他忽然說:“那不會的。”

他看著豆腐,輕聲說:“豆腐哥哥,我不會變的。”

那晚從一上場,氣氛就非常熱烈,豆腐把音響開得大大的,酒童們把那張大圓桌合力擡到中間,岳齡和溫蘊脫掉鞋子,光腳跳上圓桌。

輕快的音樂立即響了起來。

祁如山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桌上的兩個男孩,他非常驚訝,原本祁如山聽了傳聞,心裏還有點不屑,心想烏瑪瑟曼和約翰特拉沃塔是什麽人?兩個未經訓練的酒童,就能學他們跳舞?

然而此刻,真的站在這兒,看著桌上的舞者,祁如山也就不得不服氣了:倆人幾乎全然覆制了電影中演員的姿態舞步,比專業舞蹈人員有過之而無不及。為了突出效果,溫蘊還抹了一點點口紅。甚至包括烏瑪瑟曼那看似無情空洞的眼神,他都學得一絲不差。

還沒跳到一半,周遭早已是如雷的掌聲,底下人一起哄,桌上的兩個更來了精神,越到後半部分,溫蘊的舞步幅度越大,越是瘋狂,誰知,就在即將結束的當口,忽然間,他雙腿一軟,竟直直從桌上仰面倒了下去!

一片嘩然!

豆腐急了,他奔上去大叫:“溫蘊!”

岳齡飛快從桌上跳下來,臉色發白:“快打120!”

還有的酒童沖到樓上去找蘇譽。

溫蘊倒下去的那個地方,萬幸就在柔軟的沙發旁,祁如山正巧在近前,眼見少年摔下來,他一個箭步沖過去,一把抱住溫蘊,這才沒讓他再從沙發滾到地板上。

“是暈過去了。”祁如山抱著溫蘊,大步往門外走,“豆腐,我先送他去醫院!”

岳齡一臉懊惱:“都怪我,他這兩天備考,每天只睡四個鐘頭,我還拉著他一個勁兒練……”

豆腐安慰他道:“好在沒摔著頭,祁先生肯定會送他去醫院的,岳齡你別急——客人在這兒呢。”

一句話提醒了大家,於是酒童又紛紛整理淩亂的場地,安慰震驚錯愕的客人們,這才把風波平息下來。

懷抱著溫蘊,祁如山急匆匆往樓下跑,到了一樓大廳,他感覺溫蘊在拉扯他的衣袖。

他低頭一看,溫蘊已經醒過來了。

祁如山心裏一寬,他停下腳步:“怎麽樣?”

“……沒事。”溫蘊吃力地說,“我只是有點低血糖。您放我下來吧。”

祁如山只好把他放下來,溫蘊還站不穩,兩條腿直打晃。

祁如山搖頭:“你這不行,還是得去醫院,放心,我開車送你去,醫藥費什麽的也不要擔心。”

溫蘊努力笑了笑:“真的不用——我自己就是學醫的,哪裏會不知道是什麽情況?祁先生,你扶我出去透透氣就好了。”

於是祁如山小心攙著他,倆人慢慢走到獨眼傑克外面。

已是深秋,外面空氣沁涼如水,屋裏音樂聲和人聲嘈雜鼎沸,外頭卻安靜得多,只有不遠處的霓虹,於黑夜中兀自靜靜閃爍。

祁如山扶著溫蘊,倆人找了一處石階,慢慢坐下來。

“真的不用去醫院?”祁如山還是不放心。

溫蘊搖搖頭。

祁如山想了想,站起身:“你等一下。”

他轉身進了店裏,不多時,拿著一瓶粒粒橙回來。

“先把它喝了吧。”祁如山說,“我特意叫泉子挑了個最甜的。他說,喝完這個,血糖保證蹭蹭往上漲。”

溫蘊笑起來,他接過粒粒橙,道了聲謝。

男孩的臉色蒼白得出奇,然而唇瓣上那點口紅,卻猩紅似血,宛如日本藝妓,妖冶刺目。

接下來,祁如山再沒說什麽,他只是靜靜陪著溫蘊坐在石階上,看夜空裏最後的流螢,在無邊的黑夜裏,跌跌絆絆的飛著,拉扯出弱弱的一道光芒,轉瞬就被夜色吞沒。

過了好一會兒,他聽見了同樣微弱的一聲啜泣,那啜泣細不可聞,店裏傳來的歡快音樂聲,還有觥籌交錯的笑談聲是如此吵鬧,那啜泣像一朵極小的浪,頃刻湮沒在如潮的巨響中。

祁如山微微嘆了口氣,他伸過手來,把溫蘊攬到懷裏,把他的小腦袋埋在自己的胸口。

他聽見了壓抑的哭泣聲,淒慘得仿佛喉嚨深處滲著血絲。

於是,祁如山只好吻著他的頭發,一面輕聲說:“好了,溫蘊。生活對我們確實不大好,但這甚至算不上是不幸……”

作者有話要說: (請搜視頻《低俗小說》兔子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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