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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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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海生趕到國外,迎接他的是宗克己的司機馮振川,他將顧海生帶去警局,見了蘇璟最後一面。

顧海生膝蓋發軟,幾乎無力站住,差一點滑倒在地上,幸虧馮振川用力架住他。

“海生少爺,您還是節哀吧,遇上這樣的事兒,人真是沒半點法子啊!”

馮振川勸慰了好半天,這兒都是當地人,唯一一個和顧海生講中文的就是他,宗克己現在片刻不離外孫近旁,所以沒空出來招呼顧海生,也只有馮振川這個不懂英文的家仆,幫著顧海生忙前忙後。

強撐著精神,顧海生又在警方那兒得知了事情的大致,嫌疑人已在被追捕中,可是他們做得相當巧妙,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蘇璟頭部中彈,一槍致命。

“小譽呢?”他啞聲問。

“我家老太爺看著呢。”馮振川小聲說,“譽少爺他……不大好,救出來的時候,兩天沒吃沒喝,一直不說話,這兒的警察給他做了心理測試,說他得了什麽……應激性精神障礙。”

蘇譽當然會患上PTSD,綁匪當著他的面殺了蘇璟,更別提,他原本就是在得知顧海生結婚的崩潰中離家出走的。

顧海生打電話回去,問處理辦法,蘇雲芮和他說,遺體就地火化,把骨灰帶回來就行了。之所以是他在主持局面,是因為蘇雲藩被兒子的死,打擊得再次入院,顧晴的情況更加不好。

“人已經死了,後續的事也不用太忙,該警方辦的就丟給警方。”蘇雲芮啞聲說,“海生,你也別……累著自己,過兩天,就帶著阿璟回來吧。”

話未說完,電話那頭就哽咽住了。

顧海生沒在那邊呆太久,三天後,就帶著蘇璟的骨灰回了國,臨上飛機時,他抱起骨灰盒,低聲道:“阿璟,舅舅帶你回家。”

說到這兒,顧海生已是淚流滿面。

飛機到國內,來接機的竟然是他的岳父柳遠道。

一見柳遠道親自前來,顧海生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柳遠道卻只是拍了拍顧海生的肩膀,他長嘆了口氣:“海生,既然已經回來了,就不要一個人扛著,後續的事,我會叫人幫你處理好的。”

蘇雲藩完全垮了,甚至連兒子的葬禮都沒能出席,顧晴則更糟,她的病情突然惡化,葬禮當夜就送進了醫院。

顧海生也想垮,但他不能垮,蘇雲芮頭部的手術縫針都還沒長好,他不能把這麽大一攤子事兒丟給長輩,蘇璟一死,平輩裏沒幾個能撐得住場子的,只有蘇麒始終跟在他左右,竭盡所能的幫他,要不是柳家傾力相助,顧海生一個人,還真扛不起這麽沈重的負擔。

葬禮結束,顧海生回到新婚的家中,已是深夜了,柳芊芊卻仍舊在客廳等著他,她一見丈夫回來,慌忙起身迎上去:“海生!”

顧海生有點詫異:“怎麽還沒睡?”

柳芊芊眼圈泛紅,她這兩天心臟不大好,是顧海生勸她不要去參加葬禮,本來在蘇家,和她最近的除了顧晴,就是蘇璟。

她沒有回答顧海生的話,卻走到他跟前,輕輕抱住他,把臉貼在丈夫的肩上。

顧海生明白了,她是想安慰自己,柳芊芊知道,在這樣一個晚上,他會非常非常痛苦。

但顧海生努力笑了笑,他的手,似有若無地撫摸了一下柳芊芊的背:“快去睡吧,不然明早眼睛又是腫著的。”

他不想要安慰,尤其,不想要來自柳芊芊的安慰。

獨自回到房間,顧海生脫下外套,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發了一會兒呆,這才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短消息信箱,彈出上一個短消息,發件人是蘇璟,內容是:舅舅,往後,幫我照顧小譽。

發件時間,是蘇璟死亡的當天。

一動不動的看著那行字,一直到它們在顧海生的視線裏變得模糊不清,他這才埋下頭,低聲嗚咽起來。

蘇璟死後,顧晴的病情迅速惡化,本來預後良好的腫瘤開始擴散,連醫生都驚嘆癌細胞增長的速度,他們用了各種辦法阻止,但最終發現,人力抵抗不過天意。

“病人自己也沒有求生的欲望了。”主治醫生低聲和顧海生說,“完全是一心求死……”

顧海生默不作聲聽著,他一點都不意外。

兒子死後,顧晴就把自己關起來,誰也不見,包括丈夫蘇雲藩。她只肯見弟弟顧海生,她恨透了蘇家的人,她說,如果不是因為丈夫,兒子就不會死。

“人家要殺一個蘇雲藩的兒子,結果,死的是我的阿璟。”顧晴抖著嘴唇,輕聲說,“海生,這就是天意!我從一開始就不該嫁給他!”

沒想到姐姐的恨意竟然綿延這麽深,顧海生聽得心裏萬分難過,蘇雲藩好幾次坐著輪椅來醫院,要求和妻子見上一面,但顧晴就是不肯見,她讓護士把病房的門關上,讓保姆把門用椅子抵住,無論蘇雲藩在門外怎麽哀求,怎麽哭泣,顧晴就是不肯把門打開。

“蘇雲藩總算是稱心如意了。”顧晴嘶聲說,目光中顯出幾分癲狂,“他不就是想要把那個崽子領回蘇家麽?這下好了,再沒人反對了。等我一死……不,用不著等我咽氣,他現在就可以把那個小崽子領回去,讓他認祖歸宗!”

就連柳遠道夫婦過來探望,顧晴也只字不提自己的丈夫,只拉著柳夫人的手,淚水漣漣道:“我什麽也沒有了,就剩下海生了,這往後,我把他交給你們……”

柳夫人也陪著一塊兒哭,柳遠道答應了顧晴,只要自己活著,就沒人能動顧海生一根手指。

顧晴迅速憔悴下去,她不肯積極配合治療,卻反而一提起死亡就來精神,對她而言死是解脫,只要死了,她就能和兒子團聚了。

“只苦了我的海生。”她握著弟弟的手,止不住的淌眼淚,“海生,我們姐弟倆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顧晴在四個月後過世,死的時候,已瘦得不成人形。

蘇璟死後,整整半年,顧海生都處在輕微的恍惚中,他變得有點遲鈍了,事情雖然還是照做,但偶爾會卡住,得努力想半天,才能找回神來。蘇璟自小在他身邊,和親兄弟沒有區別,更別提緊接著又是顧晴的離世……而在慘禍發生之前,他剛剛經受了一場無人知曉的巨大打擊,其實內心,早已潰不成軍。

每天早上,他都會在極深黑的黎明前夕獨自醒來,然後腦子就自動開始考慮:為什麽自己還要活下去。

顧海生尋找不到活著的理由,活著對他而言,太痛苦了,前方已經沒有一絲一毫值得他堅持的東西了,日覆一日,他就像苦行僧一樣,機械地重覆著昨天的生活,感覺不到任何意義,卻弄不清楚為什麽自己的雙腿還在繼續向前。

……或許是因為蘇雲藩還活著吧。

雖然姐姐臨終前對姐夫恨到切齒,但顧海生沒覺得這是蘇雲藩的錯,蘇璟的死是很令人痛心,但這並非是蘇雲藩造成的,白發人送黑發人,蘇雲藩比他要痛苦得多。

顧晴過世,顧海生回到蘇家,他看見蘇雲藩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裏,房間拉著厚厚的窗簾,外面的陽光一點都照不進來,蘇雲藩本來烏黑的頭發,如今已經白了一多半,他臉上的皺紋仿佛蝕刻,深得令人發怵。

蘇雲藩的神情有點癡呆,完全不覆往日的精悍,見到顧海生進屋來,他也只是吃力地轉過頭,望著他,口中喃喃道:“海生,你姐姐走了……”

顧海生蹲下身來,伏在他的膝蓋上,失聲痛哭。

他感覺到,蘇雲藩的手,瑟瑟放在他的頭頂,那動作像幼年走路被磕碰著,因為疼而撲到姐夫懷裏大哭,被姐夫溫柔地安慰一樣,然而姐夫的手早就不覆當年的力量,變得虛浮軟弱。

顧海生忍住哽咽,輕聲道:“姐夫,阿璟不在了,你就把我當成你的兒子吧。”

但事實上,蘇雲藩還有一個兒子。

蘇璟的葬禮過後,顧海生去了一趟宗家。

宗克己非常熱情地歡迎了他的到來,他為之前在國外,沒能露面,親自陪著顧海生去警局而道歉。

宗克己說,他走不開。

“小譽在房間裏亂砸東西,攀著窗子就想往下跳,總說有人要殺他。”宗克己疲倦地嘆了口氣,他指了指額頭的一道新傷痕,“是他拿杯子砸出來的。那兩天孩子就跟瘋了一樣,誰也不認識了,只知道扯著嗓子叫,都叫啞了也不肯停。醫生說是PTSD,情況很嚴重,建議住院治療。”

顧海生心驚肉跳的聽著,他顫聲問:“那現在怎麽樣?”

宗克己搖搖頭,啞聲說:“他外婆舍不得送醫院,只好帶回來。回來以後,就成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除了我和他外婆,誰也不能進去。也不肯吃東西……昨天剛剛來了醫生給輸液——也不肯讓醫生近前,打了鎮定劑才讓他安靜下來。”

顧海生斟酌良久,終於還是試探著說:“我能見見他麽?”

宗克己為難道:“怕是不行。他現在誰的話也不聽,也不肯見外人。”

說完,宗克己自己也覺得不妥,又微微一笑:“不然這樣吧,我上去問問他,要是他肯見,你就上來。”

顧海生點點頭。

宗克己上了樓,不多時,顧海生就聽見樓上傳來“當啷”巨響,是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音,伴隨著的,還有蘇譽癲狂的尖叫:“叫他滾!叫他滾!立即滾出去!叫他給我滾啊!”

顧海生站在樓下客廳,耳畔聽著那尖叫,他覺得渾身像被水泥一層層的裹住,它們又硬又沈,粘粘黏黏寸步不讓,要一點點將他逼至窒息。

半晌,宗克己從樓上下來,他沖著顧海生搖搖頭。

顧海生機械地點了點頭,聲音嘶啞道:“那我不勉強他了,宗老先生,我先告辭了。”

宗克己似有不忍,他又叫住顧海生。

“等他好一點了,我會勸他的。”他安慰道,“你別急,也讓你姐夫先別著急,有我和他外婆在,小譽早晚會恢覆過來。”

從宗家出來,顧海生開著車,茫茫然往回走——卻不是往回,因為究竟要去哪兒,連他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什麽地方。

宗克己說得沒錯,對蘇譽而言,他已經是個“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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