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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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舊事,豆腐不知想起什麽,挺神秘的和布丁說:“為了上回那個被甩的小子,顧先生跟經理發了很大的火。”

布丁拿過胡椒瓶,他詫異地看了豆腐一眼:“是麽?”

“嗯,他們在辦公室裏吵,我恰好聽見了……”

豆腐說到這兒,忽然住嘴不說了。

布丁看看他,笑起來:“說八卦別說一半啊!你這可太損了。”

豆腐有點兒不好意思,他撓撓頭:“畢竟是老板的八卦,我到處說,也不好。”

“你沒到處說,你就說給我聽聽。”布丁笑瞇瞇把炒鍋往旁邊一推:“不說,你就別想吃炒飯。”

“唉,也沒什麽不得了的,就是顧先生發了很大的火,說經理不該去害人家。而且你也知道,那小子他爸就在瀛海做什麽常務副總,所以經理這麽做,不是讓顧先生難堪麽?顧先生就罵經理缺德。然後……”

布丁看了豆腐一眼:“然後?”

豆腐停了停,才說:“然後經理說,就好像你從沒幹過缺德事似的。”

布丁聽這句話,一怔:“什麽意思?顧先生那種聖人一樣的人,也幹過缺德事?”

豆腐遲疑片刻,他搖搖頭:“誰知道。”

其實對話還有後半截,豆腐當時在門外聽見,短暫的沈默後,顧海生突然輕聲說:“對不起你的是我,你只管找我報覆就行了,為什麽要去害李建利的兒子?就因為他是我的下屬?”

然而這些,豆腐不打算告訴布丁,直覺告訴他,這幾句話,他最好咽到肚子裏爛掉。

他不敢再讓布丁琢磨下去,於是笑著打斷他:“你呢,也別管經理的閑事了,還是趕緊找個伴兒吧。再這麽下去,我都要懷疑你有心理問題了。”

布丁沒有男友,他已經單身好些年了。

在獨眼傑克做酒童,究竟要和客人發展到什麽程度,這一點由酒童們自己來決定,有的只是在上班時間見客人,下了班,多一秒都不和客人聯絡,這一類就只單純的陪著喝酒談笑,客人一旦有越矩的行為,他們會立即巧妙的避開,暗示對方自己不吃這一套。如果客人做得再過分一點,那麽俱樂部方面會出來做軟性的阻攔,比如,以病假為由更換酒童,調整當事人工作的時間等等。

拿蘇譽的話來說,只要自己不想越過那條線,他一定會給予保護。

如果酒童有意願越過那條線,想和對方有超出尋常的發展,那也可以,前提是,每月仍舊得給俱樂部帶來足額的業務。就像蘇譽說的,人都是有感情的,也不是說這種地方就一定遇不上真愛。但如果你談戀愛談得昏天黑地,連自己的業務額都顧不上完成,像前兩年布丁帶的一個傻小子,愛上了客人,於是把獨眼傑克變成和男友幽會的場所,除了男友哪個客人都不見,成天只做這一單生意而且幾乎帶不來多少進賬……這種人,蘇譽二話不說立即開除。

少數人選擇前者,比如溫蘊,這些人原本就不打算長年累月在這裏幹,他們只是賺些錢救急,然後就離開這個行當,回歸自己原本的人生。

但多數酒童都選擇後者——肯和客人上床,培養出感情了,兩方來往密切,客人來獨眼傑克消費的頻率也更高。

一開始那兩年,布丁偶爾會跨過那條線,也不光是為了賺多點錢,他自己不怎麽在意這種事,有時候看著對方順眼,心裏又寂寞,也就順理成章和人上了床。

但是後來不知什麽時候起,布丁不聲不響退回到紅線內側,當豆腐留意到,布丁不動聲色地掙脫一個愛慕他的客人的胳膊,這才想起,布丁已經獨身一兩年了。

但那時候他在和廖駿熱戀,沒空去思考布丁的狀況。等到他和廖駿分了手,心情低落又連續加班,最終疲勞過度發起高燒,布丁進屋來給他煮粥,他這才隱約明白,布丁為什麽選擇獨身——他早看透,這樣的愛情傷人傷己,而且長久不了。

“可是這麽一來,獨眼傑克成了什麽?”他自嘲道,“我沒伴兒,你沒伴兒,經理也沒伴兒,包括顧先生……”

布丁關掉爐火,他淡淡打斷豆腐的話:“顧先生可不是獨眼傑克的人。”

“說話別這麽無情。顧先生幫了獨眼傑克多少忙?”

布丁拿了只瓷碗放在一邊,他正色道:“顧先生幫獨眼傑克是看在經理的面子上。顧先生是蘇家養大的,經理姓蘇,他難道不該幫忙麽?”

“倆人明明連血緣關系都沒有……”

布丁把鏟子一摔!

“就算沒血緣關系,顧先生也是經理的舅舅。”

豆腐愕然望著他:“你這麽兇幹嘛?顧先生得罪你了?”

也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布丁這才摘下圍裙,他哼了一聲:“自己端飯去吃!”

吃飯的時候,布丁和豆腐說,溫蘊的事,他會想辦法的。

“不能讓他卡著不動。人遇到挫折,要麽前進再嘗試,要麽後退好好反省,哪能像他這樣,只知道躲在屋裏哭的?”

豆腐笑道:“我就說,你越來越像經理了。”

布丁也笑:“像他,有什麽不好?比起我十幾歲那個白癡樣,我倒寧可自己更像他一些。”

吃了飯,豆腐告辭回家做準備,已經兩點了,獨眼傑克下午五點開始營業。

布丁把廚房收拾幹凈,回到客廳看看窗外,依然是滂沱的雨。

他拉了張軟軟的安樂椅,靠著窗半躺下來,今天他休息。

旁邊杯子裏還有剩下的黑啤,他拿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這是海德堡黑啤,色深如陳血,口感極醇厚,帶著點點甜味兒——二十歲之前,布丁甚至不知道黑啤是什麽。

喝黑啤的習慣,是他跟著蘇譽養成的。

剛進俱樂部,布丁什麽都不懂,他以為這是一份很容易的工作,不就是陪著喝酒聊天麽?這有什麽難的。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這種工作,比做銷售困難多了,賣東西,賣出一份是一份,但是做酒童,如果你只和客人打一回交道,哪怕你在此期間賣出一杯數萬元的酒,但人家從此就再不想來見你了,那也只能說明你工作的失敗。

真正優秀的酒童,能讓客人對你不離不棄,數年間陪伴左右,無論你在哪家夜店做,都不會撼動彼此間的情意——達到這種程度,決不是靠單純的性關系。

起初,布丁覺得自己年輕,有顏有頭腦,性格又活潑,做酒童應該無往不利,然而現實迅速打了他的臉。

那是他剛做酒童還不到半年,有一次他路過另外一家俱樂部,看見一個曾經打過交道的酒童,將一位客人從裏面送出來。看清那客人的臉孔,布丁有些吃驚,這客人本來是他的熟客,因為對方很喜歡他,所以曾經一周跑來四五次,連續捧他的場。不過最近這半個月,這人沒再登門,布丁打電話過去,對方也沒接。

……沒想到,竟然在同行這兒見到了。

布丁心裏這番滋味,如翻江倒海,又挫敗又憤怒。他本想躲開,卻沒料到將客人送走的那個酒童,返身回來,正巧看見了他。

“怎麽?在這兒埋伏著呢?”那年輕人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是不是想跳槽?”

布丁心裏正窩著火,此刻更沒好氣:“我就算上大街發傳單,也不會進你們俱樂部!”

那酒童一聽,哈哈大笑!

“得了吧!我看你呀,就快被老蘇炒魷魚了!自己的客人留不住,讓人家跑我們這兒來找樂子,我要是你,羞也羞死了!”

布丁那時還太年輕,一聽這話火冒三丈,他上前兩步,抓住那人的領口,厲聲道:“你說什麽!”

“難道我說得不對?”那人還滿臉嘲弄地瞧著他,“知道人家是怎麽說你的?‘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我成了酒童,布丁那小子倒成了大爺’——布丁,我說你小子真有能耐,能把客人給氣成這樣,人家花了錢還沒買到痛快,沒當場發作,算是給你留臉了,你可別給臉不要臉啊!”

他的話沒說完,布丁一拳頭砸下去,頓時鼻血橫飛!

……那次,對方老板報了警。

當晚,將布丁從警局拎出來的是蘇譽。

布丁從警局出來,就一言不發,一個人縮在車後面,他的手也破了,胸口那兒悶悶的疼,因為對方也沒饒過他,狠狠踹了他一腳。

他又惱火又沮喪,恨不得抓著誰大喊大叫一番才好。

但蘇譽一句話都沒問,他開著那輛保時捷,一直把布丁從警局接回到獨眼傑克。進了辦公室,蘇譽先找了醫藥箱,給布丁仔細清洗手上胳膊上的傷口,上了藥。

“還有什麽地方疼?”他低頭塗抹著藥膏,又淡淡地問,“對方三個打你一個,應該不止這點兒傷吧?”

布丁想說他胸口疼,但他又不肯說,只垂著眼皮,不出聲。

“盧老板和我說了,說是你起的頭,你先打了杜茗。”蘇譽的聲音聽起來,沒有怒氣,平和得很。他放好醫藥箱,擡頭看看布丁,“但盧老板沒和我說原因。布丁,你為什麽動手?”

好半天,布丁才輕聲說:“我今天,在‘歡樂時代’的門口,看見杜茗把沈總送出來……”

蘇譽揚了揚眉毛:“沈總?哦,你是說啟亞商貿的那個?布丁,那不是你的客人麽?為什麽人家會去‘歡樂時代’?”

蘇譽這樣一問,布丁再也受不了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啊!我打電話給他了,他沒接!我打了好幾次,他秘書說他出差了!我怎麽知道他會去歡樂時代!我怎麽知道他會去找杜茗?!我也不明白啊!”

布丁的眼圈都紅了,他握著拳,身上直發抖,但蘇譽仍舊是一副平靜溫和的表情。

“那麽,杜茗他是怎麽說的?他說了什麽,把你刺激成這樣?”

布丁卡住,良久,他才小聲說:“他說沈總和他抱怨,說……說花錢沒買到痛快,還說自己成了酒童……”

“那麽,人家為什麽要這樣抱怨?”

“我不知道啊!”

蘇譽不急不躁,仍舊看著他:“你真的不知道麽?”

被蘇譽這麽一問,布丁終於有些遲疑,他拖沓著,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倒在沙發裏,低下頭啞聲說:“我覺得沈總挺喜歡我的,但他說的那些東西,我聽不大懂……尤其他們公司裏的那些事兒,我有時候記不清人名……有一次我打了個哈欠,可能他有點兒不高興了……”

蘇譽偏著腦袋,他望著布丁,目光裏帶著憐憫:“所以,客人說的事情你聽不懂,也沒興趣聽,更懶得往深裏琢磨,你聽累了,打哈欠了,你是在告訴客人,我不耐煩了,還是講點兒我樂意聽的吧。布丁,這麽一來,客人不是酒童是什麽?你不是大爺是什麽?”

布丁一下子被蘇譽給說楞了!

他只知道客人喜歡他,疼惜他,總給他買東西,逗他開心……他以為人家真的甘願這麽做呢!

看他臉色變了,蘇譽的目光更加憐憫:“我還告訴你一件事,杜茗是從這個城市最好的商學院畢業的,所以你聽不懂的客人的那些絮叨,他聽得懂,你不明白客人為什麽煩惱,他明白。這就是為什麽客人最後會離開你,去找他。”

布丁的臉色變得更難堪,他忽的一下站起身來!

“經理,你的意思是,我現在該回大學去,把沒念完的那兩年給念完?!”

蘇譽擺擺手:“我倒不是那個意思。”

他走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來,靠在椅子裏安詳地望著布丁。

“獨眼傑克不是研究院,非得拿到本科文憑才能考。學東西不一定得回學校,修煉人情世故也不是單靠飽讀詩書。這次的事情只是給你個教訓,做酒童,沒你想得那麽容易,你真的以為只要長得好,放得開,客人就跟定你麽?並不是的。”

布丁被他說得呆住!

蘇譽淡淡一笑:“容顏會蒼老,審美會疲勞,上床也不是保險栓——否則世上就沒有出軌這碼事了。所以布丁,你明白麽?除了年輕漂亮,你還缺乏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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