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軲轆壓過路面的聲音一直在提醒著我，我們現在已經離開會稽了，正在回彭城的路上。這次離開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可是我卻知道有一個人一直在送我們回去，雖然我看不見他，但是他會一直跟在我們後面，一路護送我們回去。

我們似乎已經走入了死局，解不開也不想解開。

回想那日張良進來的時候，我始終都不敢看他一眼，一直低著頭，默默的吃東西。直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屬下張良拜見項王！”我才驚覺張良已經進來了。

“起來吧。”項羽默然冰冷的聲音傳來，緩緩的放開我的手，一會又重新握緊我的手，仿佛那樣就能吸收到彼此的力量，“你還沒有吃東西吧，坐下來一起吧。”

張良畢恭畢敬的對著項羽拜了拜，“諾。”跟著在下手的位置上坐了下來。紫竹為他添了一副碗筷之後，也退了下去，現在房間裏就只剩下我們三個人，氣氛有些沈悶，沒有人說話，大家各懷心事的默默吃著東西。

“汐兒，你的身子不好，要好好吃東西才行，這些日子你又瘦了。”項羽仿佛沒有看到張良一樣，和往常一樣和我說話。可是以前那些看來很正常的親密語言，現在讓我如鋒芒在背一樣，渾身不自在。

我仍然低垂著頭，默默的點一點頭，沒有說話，吃了一點東西。可是胃裏卻像堵著一塊石頭一樣，難受的不上不下的，心裏也很不舒服。

項羽看我只吃一點點東西，也沒有像平時一樣關心我，只是擡起頭來，瞄了一眼張良，回頭看著我，但是又似乎不是看我，“張先生真是辛苦了，不辭萬裏來到寒舍，有怠慢的地方還請諒解。汐兒身子不好，也有照顧不周的地方。”

張良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他站起來，看了看低頭吃東西的我，垂下眼瞼說，“項王客氣了，屬下不敢，屬下只是路過此地，有些懷念，才進來看看的。”

“哦！”項羽對他說的懷念似乎很有意思，擡頭來看著我，呵呵笑了笑，“故地重游的感覺怎麽樣啊？聽說你在這裏曾經住過一段時間，一定感觸很多吧。”

“是，想當年我們在這裏度過了人生最快樂的一段日子，很是難忘。”張良很有感觸的說。可是聽在我的耳朵裏卻是狠狠的一揪，心中的疼痛慢慢的散開來，想起當年我們在一起的快樂如今去物是人非，心中疼痛不已。

仿佛感受到我心中的苦楚，他們同時都回過頭來看我，我隱下自己的眼淚，堅強的擡起頭來，但是眼睛卻不敢看他們。

項羽的手突然握緊成拳，和他在一起這麽多年了，我能感覺到他心中的怒氣，“是啊，子房在這裏是有過快樂的回憶，可是在快樂也已經過去了，再也回不來了。”頓了頓，似乎還不等他們回話，就接著轉移話題，我知道那四年我和狐貍先生、三哥的潮汐相處是他心中的一個結，這些話一定能傷害到他，他陰下臉來，“子房這次來是來為劉邦傳遞什麽消息的嗎？不過很可惜，你的目的恐怕是達不到了。”

“項王，屬下只是途徑此地，順便看看，沒想到能遇到汐虞姬夫人，又碰上範先生過世，才留下來送先生最後一程的。”他說的頭頭是道，仿佛他真的只是這個目的。

可是就連我這個什麽都不知道的人都明白他說出這些話來由幾分是真的，就更不用說是項羽了，再說了，他平時和亞父沒有什麽交情，怎麽就會留下來送亞父最後一程呢，更何況如果不是他來，亞父也許不會這麽快就走，想到這裏，我心中更痛，不知道怎麽面對張良。這個曾經是我最在乎的人之一。

“哦？”項羽十分譏諷的輕笑了一下，那裏面我聽的出來痛楚更多一點，“原來你是來看我夫人的故居的啊，那麽你看也看過了，送也送過了，不知道你們家漢王知不知道你在這裏，否則要是產生誤會就不好了。”他的話有點咄咄逼人。

張良畢竟也不是吃素的，他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對於項羽特別強調的夫人也不是很在意，“子房出來和漢王沒有關系，而且漢王在漢中，屬下已經很久沒有和漢王聯系了，也不知道他最近怎麽樣。”

說謊，很明顯是在說謊，我不知道他們平時是怎麽打啞謎的，可是今天他們卻在赤裸裸的說謊，我心中一時堵的十分難受，以前他從來不騙我的，讓我受不了，我猛的一下站起來，把二人下了一跳，項羽似乎想攔住我，可是手伸到一半突然又放下來，並沒有說什麽。

“為什麽？”我眼睛死死的盯著張良看，似乎先從他的眼睛裏看出點什麽來，他被我看的有些狼狽的轉了眼神，我轉頭對上項羽的眼睛，惡狠狠的瞪著他，他被我看的也有些尷尬，低了低頭，“為什麽你們這麽殘忍，一定要徹底的撕碎我所有的美夢。你們知道不知道在這個世界我已經失去過一次我的親人了，眼睜睜的看著淩死在我面前而我卻無能為了是最痛的，我發過誓，以後再也不會軟弱，不會給我身邊的人帶來災難，我想保護我在乎的人，想守護他們。”我的眼睛澀澀的生疼，可是卻掉不下一滴眼淚來，看著他們有些懊悔的眼神，“你們不用那麽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我，你們再做這些的時候有沒有為我想過，我知道我只是一個女人，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不能扭轉你們男人之間的任何決鬥，也不能阻止你們什麽。可是你們為什麽一次又一次的撕裂我好不容易維持起來的幸福。亞父已經油盡燈枯了，你就不能再等等嗎，非要逼死他才甘心。”又看著項羽說，“亞父無論做了什麽，他都沒有做過一點對不起你的事情，直到他病中還一直叫著你的名字，死都不放心你，為什麽你就不能信任他，一定要誤會他，任由被人汙蔑，讓他死都不安心。還懷疑我，如果我真的有心要傷害到你，根本不用和劉邦裏應外合。我知道你當時心中痛極才會那麽傷害我也傷害你自己，可是你不知道這樣我會心痛，很痛很痛嗎？”

項羽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我，仿佛是沒想到我會這麽做一樣，“你回去告訴劉邦，如果他想要這個天下，就光明正大的來，不要總是搞這些小動作，他想破壞我和項郎之間的感情很容易，可是想要讓我停止愛他，那不可能，即使我們再也不能在一起，只要我還在呼吸，就不會停止愛他。”聽到項羽有些激動興奮的聲音，“汐兒！”我轉頭看著他，“可是，我卻無法原諒你這麽殘忍對待亞父。也許我們還不懂得怎麽去愛對方。”

說完再也不敢看他們，我匆匆的離開了大廳，似乎再留下來我就會承受不了那些重量。看見我拉開大門出來，紫竹沒有說什麽，只是將早就準備好的披風給我披上，伸手扶住了我。我對她搖搖頭，要她不要為我擔心，回到了我的房間。

我不知道後來他們又說了些什麽，也不想知道，也許他們男人之間有很多的事情要說。我不是傻子，有時候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項羽並沒有像以前一樣來和我道歉，他讓紫竹給他準備好了一間客房，在客房休息的，當紫竹告訴我他要在客房休息的時候，我不知道我的心情用什麽來形容，仿佛是送了一口氣，但心中更多是一種酸澀。

第二天項羽要紫竹收拾東西，讓子成準備回去的馬車，可是他自始至終也沒有問過我要不要回去，似乎我的意思並不是很重要。他也沒有來找我，他們都忙著收拾東西，只有我一個人是最清閑的，沒有事情可以做，狐貍先生也沒有再出現在我面前，我知道他是在躲著我，就連項羽也是在躲著我。

我可以任性的選擇繼續留在這裏不回去，但是我不想再給我們之間增加無謂的裂痕了，我在外面項羽一定很不放心，我不能再這個時候給他添麻煩了。所有我乖乖的跟著他們出發了，上了馬車。只有紫竹陪在我身邊，項羽在前面的馬上，張良在後面的馬上，但是我們卻彼此都不見面，明明曾經是那麽親密的人，如今卻像陌生人一樣，我們真的走入了一個死局。

終於走到了彭城郊外，張良告別了項羽之後就要離開了，我心中有些不舍，幾次想跳下馬車和他告別，可是又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只能默默的坐在馬車裏。聽著他走近的腳步聲，我的心揪緊了，他輕輕的敲了敲我的車窗，我的身體更是緊繃。

“汐兒，我要走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你身子不好，不要總是為別人著想，而忽略了你自己，你才是最需要人心疼的。我知道這次的事情就算就十張嘴也解釋不清，看著你心痛，我也心痛。你已經長大了，我希望你幸福安康。”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最後只是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大步的離去，留下了眼神迷茫的我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發呆。

直到馬車再度搖晃起來，我的心情仍然沈甸甸的，不知道是痛還是酸，真像打翻了五味瓶，什麽味道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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