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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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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瞅住我的烏黑的眼眸忽然間像被凍住般,令我心底一陣的慌恐不安,想找些話來安慰她可我卻詞窮了,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伊……伊貝莎,你……別傷心……傷心……”伊貝莎緩緩地擡起臉,突然她抓住我肩部的雙手向外猛地推去,她的力氣很大,我頓時收不住腳,身體踉蹌著向後面倒下去。

後腦碰的一聲撞到木質的墻壁,我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好不容易支撐住身體,耳邊便聽得伊貝莎憤怒的聲音:“你真是個讓人討厭的騙子,你快給我走。”

“伊貝莎。”我試圖解釋。

“快給我走。”伊貝莎打斷我的話伸手推搡我,將我往門口推去,嘴裏猶說道:“快走,不然我要打你,你是個討人嫌的騙子,我要告訴馬薩羅斯酋長趕你走。”

我被推出了屋門口,但仍不甘心地解釋自己不是騙子,這卻使得伊貝莎更惱怒了,她瞪著的雙眼裏幾乎要噴出火,雙手握成拳頭擺在胸前,豐厚的嘴唇囁嚅不停。突然她拾起靠墻放著一把竹子做成的大掃把便向我的臉揮過去,我嚇了一跳趕緊躲避,但還是晚了一步,帶著雞糞臭味的掃把尾端劃過我的臉和嘴唇。臉上麻辣辣地疼,我伸出手向臉上一摸,再一看手上居然沾著些淡淡的血絲。

“伊貝莎,對不起,穆罕默德是為救我而死,你打我是應該的。”我正視著她的臉。

她大聲地吼,歇斯底裏地喊道:“你還不走,騙子,你走,我打你。”說著,掃把又揮了下來,尾端的細枝不小心打進了眼睛瞬時疼得睜不開。

我捂著眼睛頓在那裏。

“住手。伊貝莎,你怎麽打起中國醫生。”

茫茫的黑暗中我分明聽到了馬薩羅斯酋長的聲音,緊接著我又聽到塞娜略帶責備的聲音。我想要睜開眼睛,但是眼睛一睜開淚水便就要嘩嘩地從眼圈湧出來,我只得閉著眼道:“馬薩羅斯酋長,塞娜,這不關伊貝莎的事,是我的錯。”

“這是怎麽回事,伊貝莎你說說。”馬薩羅斯的聲音有些糊塗。

沒有人說話,伊貝莎卻低低地抽泣起來,此時有雙手扶著我困頓的身體,我聞到了熟悉的氣息,將眼略睜開一線,果然是喬治,他的眼中掩飾不住的疼惜和關切。他扶著我慢慢走出人群,但只是數秒伊貝莎沖了上來,她抓住我手臂發狂地撕扯。

“你是醫生,你為什麽不救穆罕默德,為什麽讓他死?為什麽要讓他死?我等了他十年,你卻跑來告訴我穆罕默德死了,我恨死你,你算什麽醫生,你見死不救。”

我終於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大蠢事,與其讓伊貝莎知道穆罕默德的死訊,還不如讓伊貝莎誤會穆罕默德背叛她,只是我自以為的是後者會更讓人傷心。“對不起,我救不活穆罕默德。”如果有可能,我多想救活穆罕默德,還給伊貝莎一個活生生的丈夫,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人總是有太多的無奈和遺憾,許多不能實現的事。

喬治扶著我再次走了出去,身後有尤麗迪絲輕輕訴說的溫柔聲音,我走得遠了,已經聽不見。

回到塞娜的家中我開始整理行裝,昨夜間我們已經商量假扮成賣肥皂的小販,開始還準備賣木瓜,想著木瓜太沈便換成肥皂。求利幫著我們裝了兩袋肥皂,塞娜和尤麗迪絲便進了屋。

“秦醫生,這事尤麗迪絲已經對大家講清楚了,其實這不能怪你。你冒著生命危險來到我們國家,還是到這樣危險的科諾,伊貝莎應該感激你。”

“不能怪她的,畢竟穆罕默德是救我犧牲的,我欠伊貝莎,她怎麽對我都是應該。”我淡然地道。

因為時間不早,我們匆忙吃了一點食物塞肚子便準備起程,這次我們沒有騎自行車,到底自行車在貧窮的塞拉利昂是個稀罕物,在兵荒馬亂的地方露富無疑會惹上許多麻煩,我們決定像普通百姓一樣用腳步行。求利去年曾和他父親毛裏姆去過凱內馬認得路,塞娜便讓他帶路。我很快同意下來,隊伍中有小孩子會更顯得我們是隊普通的曼迪族百姓。

我學著曼迪族婦女一樣頭頂一袋肥皂,但沒一會功夫袋子便往下掉,只得用手扶著。回過頭瞧著尤麗迪絲和求利雖和我一樣頭頂袋子但步履如飛,他們談笑,並不用手扶袋子,那肥皂袋卻穩穩當當地居在頭頂不偏不倚。待瞧喬治卻和我相同的情形,一只袋子在頭頂上七倒八歪的,也郁悶地用手扶住。

聽說一般婦女才會頭頂物品,而男人頭頂物品會被人看不起,我悄悄想喬治一定不知道有這回事,否則他一定不會頂著一袋肥皂滿臉苦笑的樣子。

這樣的喬裝讓我們一路十分順利,路上不時看見和我們作一樣打扮的貧苦百姓,因此我們越發不顯得引人註意。但唯一麻煩的是汗水,汗水會洗去我和喬治深色皮膚的偽裝,我不時地補妝避免露出破綻。

七八天後我們到達凱內馬,這是塞拉利昂東方省的省府城市,是全國第三大城市,雖比不上首都弗裏敦但也算得上比較繁華了,由於靠近科諾,因此凱內馬便成為全國加工和銷售鉆石的集中地,我們走過來滿街看到的是出售鉆石的店鋪。尤麗迪絲大概是第一次到大城市顯得特別的興奮,剛進城後兩只烏溜的眼睛便四下瞅,她太年輕,也許鉆石還不能吸引她的目光,她只看著偶爾從鉆石店鋪裏的夾縫裏出現的顏色鮮艷的衣裳。

求利也很興奮,不過吸引他的卻是雜貨鋪堆放在外面的塑料玩具。瞧著這兩人沈醉的樣子,我便道:“尤麗迪絲,你帶著求利隨意逛逛,我和喬治去找醫院和藥店買藥。你們千萬別走遠了,我們買藥回來就在這裏找你們。”

尤麗迪絲高興地點頭,拉著求利很快地跑進一間服裝店。我和喬治相視一笑,攔住一個路人問明醫院的地址便快步趕了過去。不料卻在醫院的周圍看到數名身著軍裝的革命聯合陣線士兵,我略為一想便明白過來,因為藥品在塞拉利昂奇缺,控制醫院是最好得到藥品的途徑。

我和喬治裝作老百姓走了進去,掛了號去二樓找醫生開處方,那醫生是個年輕黑人,看見我們進來只是冷冷地不做聲,擺著一副嚴肅淡漠的面孔。

“醫生,我哥哥得了肺結核,我想給他買些治療肺結核的藥。”

那黑人醫生默不作聲,扯過桌上的一疊處方紙用筆刷刷地畫起來,寫完撕下扔給我。我拿起那張處方瞅了一眼,發現只開了異煙肼一樣藥,忙道:“能不能再開些利福平、吡嗪酰胺、鏈黴素和乙胺丁醇,單一異煙肼治療肺結核沒有聯合用藥效果好。”

忽然那醫生擡起眼認真地打量我幾眼,驚訝的口氣道:“你懂得醫?”

我猛然一怔,知道自己無意中露了餡,趕緊掩飾:“不懂,上回我哥看過病,我聽醫生講的。”

那醫生這才哦了一聲,要回我手上的那張處方單又在上面劃起來,我再看時雖然添上我所說的幾樣藥,但只有一個療程的藥,可治療肺結核必須用藥四五個療程差不多一年或一年半的時間才能治愈,我便只得又低聲下氣求那醫生多再開些。

“不能再開,達斯上校頒布過藥品限售令,否則他會槍斃我。”

我頗無為奈,央求那醫生又開了些平常傷風感冒中暑痢疾的藥。磨了半天嘴皮才提著半小麻袋藥出來,我和喬治決定去尋找藥店買藥,目前手中的藥不足夠治愈毛裏姆的肺結核。

“諾,恐怕藥店也被下達了限售令。”

喬治說出了我正憂心忡忡的事,我心頭沈重不已。沿著城中的街道轉了一個多小時卻並沒發現藥店,偶爾看到一家掛著藥店招牌的店鋪,結果興沖沖跑上前去竟是雜貨鋪,氣得我大罵店主掛羊頭賣狗肉。後來一打聽才得知聯陣下達藥品限售令後,城中所有的藥店便關了門。

想到尤麗迪絲和求利還在卡那爾街等待,我們便不敢多耽擱趕緊快步趕過去,老遠瞧見尤麗迪絲怯生生地站在街角的一側,求利蹲在她的身後把玩手中的一個塑料飛機模型。

“藥都買到了嗎?”尤麗迪絲也瞧見我們。

我把事情經過粗略地講了一遍,她聽得也皺起眉,忽然我發現尤麗迪絲手中空空無一物。“尤麗迪絲,你沒買衣服嗎?難道是錢不夠。”

“都不合身。”

“不是,尤麗迪絲姐姐是嫌太貴。”一旁玩得高興的求利突然插嘴。

我不禁笑起來,讓求利帶著我們找到那家服裝店,尤麗迪絲雖然極力想推阻但最後還是沒拗過喬治將衣裙買了下來,我們看著她試穿那條粉紅色的長裙子,她在鏡子前旋轉高挑的身體,寬大的裙擺舞動起來宛若一朵盛開的水中芙蓉,霎時尤麗迪絲美麗極了。

我在雜貨鋪買了些糖果,另外買了一些火柴和蠟燭,在塞拉利昂廣大的農村還沒有通電,因此火柴和蠟燭是日常生活中非常珍貴的物品。

“諾,我們盡快回百列村。”喬治催促我。

走出不遠我忽然記起馬薩羅斯酋長讓我給他的大老婆瓊茜帶一條漂亮的絲巾,給小老婆尼古拉一頂漂亮的遮陽帽,頓時駐足道:“喬治,你帶著尤麗迪絲和求利在這裏等我,我差點忘記馬薩羅斯讓我給他的兩個老婆帶禮物。”

“諾,小心。”

聽著喬治的囑咐我早跑得遠了,仍去先前尤麗迪絲買裙子的服裝店,細細地挑了一條水湖藍的絲巾,可惜這裏沒有帽子,我順著街道往前又走了半個鐘頭才在一家店中發現有帽子出售。其中一頂用草根編織的遮陽帽,沿著寬寬的帽沿系著一根打成蝴蝶結的淡紫色絲帶,我立即買了下來。

剛跨出狹窄的店門便聽見人聲喧嘩,腳步雜亂,擡眼一看只見街面上的人群驚惶失措地紛紛往道路兩旁躲避,我不知發生什麽事也跟著往路邊躲。沒兩分鐘便開過來幾臺陸地漫游車,車上整齊地站著數十名革命聯合陣線士兵。在最前面的一臺車上有個貌似首領的黑人男子拿著望遠鏡瞧向人群,我擔心自己被發現就悄悄地往人後面挪了幾步。

車停了下來,那黑人男子站在車上居高臨下地望向人群,我雖低著頭卻也似乎感覺到有銳利的目光掃射過來,令人不寒而栗。我心裏暗暗焦急,越發不敢動,只用眼緊張地盯著自己的腳尖,腳尖止不住的顫抖。

“把那個女人拉過來。”森冷的男人聲音在命令。

我陡然一驚,那個女人會不會是指我,我下意識地擡起頭便觸及一道陰冷的眼神,那黑人男子看著我道:“對,就是她,把這個行跡可疑的女人抓起來。”

幾個士兵如狼似虎般奔了過來,我根本沒有反抗,甚至也沒有想到要逃走,事實此時這兩種都不可行,因為這兩種行為只可能導致一種結果,他們會端起槍對準我的腦袋毫不猶豫地射出致命的子彈。

我被推到那名黑人男子面前,此刻我才看清他的模樣,是個極其年輕的男子,大約也才二十多歲,五官非常深刻,竟算是黑人中的英俊男子了。他抿著嘴唇打量我,眼神甚是疑惑。

“你從哪裏來?”

我極力使自己鎮定下來,這種場合好歹也遇見過幾次,只要不說錯話興許能蒙混過去。“長官,我是附近鄉下的村民,到城裏賣肥皂。”

“是嗎?那肥皂呢。”他似乎並不相信,眼睛盯著我手上的一頂遮陽帽。

“肥皂賣完了,所以我買了一頂帽子和一條絲巾。”

他站在車上點頭,我暗想自己說的話沒任何破綻,只要他不從口音中發現不妥應該不會出什麽問題,不過自己好歹在塞拉利昂混了很長的時間,說出的曼迪語已經八九不離十。

“長官,我能走嗎?我家人還在等我。”我試探地問。

他沈默不語,懷疑的眼神仍不住在我面上盤旋,我不禁疑惑自己有什麽不妥讓這人發現。半晌他揮手示意我離開,我大喜過望,趕忙拔腳離去。

走出沒幾步便聽到那男子大聲命令,道:“抓住她,她是奸細。”

我還沒來得及想自己到底是哪裏露出破綻,冰冷的槍口就抵到脖頸和額頭,甚至還有胸口和後背,我再次束手就擒押回那男子的面前。

“你根本就不是黑人。”他咄咄的眼神直逼到我的面上,灼熱的氣息像團烈火燃燒,但從他嘴中說出的每句話都讓我的心往下沈去。“你的化妝技術不錯,但是汗水會隨時洗去你的偽裝。”

我往身後瞟去,只見左小腿上露出一塊白皙的皮膚,頓時恍然大悟。

“把她押上車回營地。”

兩個虎背熊腰的士兵一人擰住我的一條手臂往車前拖去,我冷靜下來,順從地走到車前。忽然瞧見擠在人群裏的喬治和尤麗迪絲,喬治滿面急色,似乎想沖出人群,我沖他使過去一個眼色,微微地搖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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