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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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百段紅塵劫歷下來,我自覺不是全無收獲。我走過那麽多人世,遇見過那麽多人,那些凡人壽命短暫,故而愛得切恨得切,時而激越時而消沈,倒是少有會消沈到底的,他們的時間那麽短,所以珍惜。反觀神仙妖魔,壽命漫長,一天到晚就只剩下了無趣。

有些時候打個仗下個棋就能整上數百年。

彈指一揮間,我已在沛宴閣中待了五十年。每隔一月可以進來一人與我說說話,靜初來過兩次,她已經是天族三王妃,時間緊些,能有空來瞧我,我甚感激。其他時候,大約是元樂與代桃輪著進來,爾竹倒是一次沒來過。

剛開始我向元樂提了提爾竹,卻見他吞吞吐吐不願多說,我也懶得再問。我想我在人界那麽一百多世裏沒有哪一世是歡歡樂樂纏纏綿綿與人過到白頭的,這足以說明我的眼睛有多麽瞎,這副原身頭一遭遇到了紅鸞星,看走了眼,實屬正常。在心裏罵上那個家夥百八十遍,許久都沒有再去想他。

一次夢回人世,月光如雪,傾城而下。男子頎長的背影背著月的光亮,筆直長發隨風飄舞,潔白衣角青花朵朵盛放。獨立高墻,手持一紋有紅花的黑塤,吹奏著一直沈靜的曲子。那支曲子印在我的腦海裏,當我驚醒之後,那曲調似乎還響在我的耳邊。

那是我思過的第十年中的一天,我獨自一人在黑暗中哭得天昏地暗。

那時候我腦海中響起句芒的一句話:“你與璧青,你們終究都是重情的人。情誼湧來,你逃不掉了。”

那之後,我消沈了十年。我仔仔細細地回憶了數遍我與他在一起的場景,發現那段時間真的是短得可憐,我莫名其妙地被他的氣息吸引,把心奉了上去。兩萬年以後我不得不承認天命當真無情利如刀。

不再去想他了,屬於璧青的經歷卻如潮湧來。我自暴自棄地全盤接受,靜下心來拼湊那些記憶,發現那些只是片段,根本拼不出他的一生。這些記憶裏都有同一個人,快樂的、痛苦的、絕望的回憶裏,都有那個銀發藍瞳的麒麟帝君。

祁止在煌水一戰本該灰飛煙滅,是璧青發動了魔族的禁忌之法改換了兩人的命數。祁止的仙體被生生撕裂重塑了魔脈,痛不欲生中看到的是璧青快意的笑容,然後那個少年魂飛魄散。他們在那個最後的時刻都深愛著對方,真是愛得壯烈死得偉大……我有點羨慕。

那個人,那個笑得肆意張狂的人,就是我的前生麽?

五十年白駒過隙,魔神之戰還沒結果。

上月元樂進來,跟我說有個驚天動地的大消息。據說上古就隕落的四靈獸中的朱雀神與青龍神不日前雙雙覺醒,在南荒與魔域交界的鳳翼山鬥得天崩地裂山搖水湧,魔神戰事暫時停歇,各退軍兩千裏,以免被上古神獸誤傷。

“死了那麽久還能活過來,真是太可怕了!”元樂走的時候總結。

我心心念念地又等了一個月,到底少年心性,等著元樂進來跟我說那朱雀神與青龍神大戰的結果。再過一會兒元樂就該來了。

異境邊緣一陣波動,我心喜,大概是元樂來了,興致勃勃回過頭,看到的是一片盛放著灼灼紅花的黑色衣角。

我的視線慢慢上移,玄衣,紅花,黑紅交織的領口簇起一張咆哮谷底冰雪般冷靜的臉。他靜靜地站在一片黑暗裏,渾然天成。

日日夜夜的夢中都響徹著那一個名字,我脫口就叫了出來:“祁止,你來做什麽?”話一出口才覺不對,又不好改口,只看他臉色如常,淡定地從袖中取出個什麽物事撈在手裏,輕佻笑道:“青龍朱雀那兩大老出來了,仗打不下去了,我來瞧你一瞧。”

我瞧著他的神情姿態都頗為熟悉,卻不像是魔域時那個一時深情一時冷酷的魔君長譎,卻一時又想不起來像誰。

“給你吹首曲子?”他晃了晃手中的物事。

我看清了,那是一支黑色的塤,繁覆的紅色線條烙在上面,織出朵朵艷花。

三十年都沒有再想過的東西,我見這一眼,卻只感覺所有熱血都一下子沖上了頭頂,眼前一片血紅,待回過神來,我已是伸手奪塤的架勢,他卻輕描淡寫地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幾番破碎:“這是大師兄的東西,你把他怎麽樣了?!”

“這是我的東西。”他忽然將黑塤拋起,一手施一個術法甩了出去,然後將落下來的黑塤接住。我一瞅,卻見元樂一臉驚恐地被定在了他身後。他拉起一個笑容,斜斜看著我。我腦中一炸,忽然憶起來人界宋朱宮中膩人的熏香味,燈火裊裊床簾曼曼,昏暗中那人那雙深暗的,卻閃著光的眼睛。

那種吸引著我把心奉上去的氣息又回來了。

……不可能。

不可能!

“你不是長譎!”我費力想掙開他,無果。

“你為什麽不想一想,你的大師兄,其實並不是你的大師兄呢?”他將我攬過去,一手繞過我的頸脖,將黑塤遞到唇間去,吹起一首曲子。與我在人間聽到的,或是夢裏聽到的……絲毫不差。

我又想起爾竹到魔宮中來救我的那一幕,他迎擊白月時曾與我有過一次短暫的對視。那個眼神充滿了安慰,讓人安心,卻萬分陌生。

那是一萬多年前,他第一次叫我“六師弟”時的眼神。

心中升起一帆可怕的疑雲,我語無倫次:“不可能!你、爾、爾竹他在九重天上是同師父見過面的!我,我認不出來便罷了,師父不可能看不出來!你、你休想誆我!”

“呵。”他笑了一聲,“說起來湮愔還是我的同門師弟,我又曾做了那麽久的神仙。我自折了一半修為去掩另一半修為,魔氣去盡,他看不出來也是情有可原的。”

一瞬間太多東西堆在我的腦海裏了,我完全找不到出口,只撿著一點便胡亂問道:“那……那在九重天刺了代桃一劍的人,也是你?”

他回憶了一下,挺耐心地答道:“他當時看到了你背上已經被魔氣侵襲了的棲梓仙印,我能有什麽辦法?他好歹是個棲梓上神,我又只有一半修為,只得刺他一劍去他的記憶。”

我盡力回憶,胡亂發問:“那……一開始就是你麽?緋冥境中就是你麽?”

他輕笑道:“對,一開始就是我。那時候你大師兄與二師兄路遇咆哮谷,我便把你的大師兄凍在了咆哮谷的寒冰中,化成了他。正好湮愔傳訊過來要我們去南荒緋冥境中搭救你,我自然就去了。”

我似乎在滿世界的黑暗中找到一點亮光,急切道:“你把大師兄封在冰裏,他卻又是怎麽出來的?出來了這麽久我卻不知道他曾被冰封?你當我被關在這裏就不知道外面的所有事了麽?”

長譎又搖頭笑了兩聲,直直瞧著我,眉眼間透出徹骨的冷意:“紀虞,你怕什麽?死不承認有什麽用?你心裏知道,是我,緋冥境中是我,人界是我,九重天上還是我。你打開身體迎接的是我,與你結合的是我,長譎。”他又施一法術解開了元樂的禁制,輕描淡寫道:“說實話我沒想到你那大師兄能這麽快破開咆哮谷的封印,我也沒改他記憶。你卻不曉得他被冰封一事,這我管不著,你不信,自去問他。”

我看向元樂。元樂亦看著我,沒動,目光有些驚惶。許久,他低下頭,聲音顫抖著:“師尊不讓我們告訴你。”

很難描述的感覺,像一萬只蟲子爬過心臟的那種酥麻的無力感,我感覺整張臉的表情都麻木掉了,虛虛問一句:“……為什麽?”

元樂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不知道。”

天地一瞬間靜默。誰來告訴我,我還能夠,相信誰?

長譎扳過我的臉,迫使我看著他的眼睛,他開口,聲線低沈,仿佛煉獄惡魔的誘惑:“紀虞,你還不懂麽?你出現在這個世上,你就不可能作為‘紀虞’而活,所有人都在欺騙你,你誰也不能相信……所有人都居心叵測,當然包括我。但是那些神仙,呵呵,你最了解神仙,道貌岸然,欲念無邊偏生想不落話柄……只有我這個魔最真實你不覺得嗎?我從沒對你故作溫柔,所有的情緒都是真實的!我對你感興趣就不擇手段接近你,喜歡的就要擁抱討厭的就想要毀掉!我作為長譎,從沒有欺騙你隱瞞你什麽,你知道,我自始至終愛的人都是璧青,他死了,我可以把你當成他,愛著,寵著,但我不逼你,你可以選擇,好過你待在那個生養你教育你卻懷著叵測的心思欺騙你利用你的神仙身邊。”

我一聲不吭地聽完,只想發笑。他當年做神仙時就是一根冷硬的木頭,好歹被璧青一腔熊熊烈火給點燃了,到底卻是個不經風月的東海帝君,沒歷過什麽紅塵劫,也沒有愛過其他人,情之一事,著實是涉世未深,以為愛情就是你來我往,這委實比不得我這一個在紅塵中摸爬滾打上萬年的小小神君。口口聲聲說,沒有欺騙,卻權當我被騙走的那一顆真心又算什麽?

師父庇佑我兩萬年,不可能憑的這一席話便將那些恩情消磨了去,但他諸事誆騙我卻又是事實。而長譎,說得坦坦蕩蕩,好像自己對我做的那些事兒挺光榮,我還要對他感恩戴德似的。說到底,他們,我都不信。

我笑出聲來:“呵呵……難怪……”

他問:“什麽?”

“難怪你到人間去亂我命數的時候,又上我又上隋岳,原來我們其實是一樣的,我們都長得像他。”

他沒有說話。

“……那為什麽你選爾竹?”我楞楞地退後一點,他也平靜地放開我。元樂正在他身後向我使眼色,大意是讓我拖住長譎,他去搬救兵。

長譎漫不經心地回答:“你身邊就那麽多人,我看著就你那個大師兄與你最生疏,我扮起來也比較容易,你說呢?”

我掀起唇角肆意無聲地笑起來,由衷讚嘆:“天衣無縫。”

我被關在沛豐閣,卻沒有被封仙力,我腳下一滑,瞬移到元樂身後,一個術法將他放倒了。

長譎轉身挑起眉看我,目光詢問。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一字一字,仿佛冰棱落在冰面上:“長譎,你帶我出去吧。我聽聞黃泉彼岸三途河邊,有一位名叫孟婆的仙婦,她有一種酒,叫忘川酒。”

我之前就疑心,顏子惑能進出自如是因著他有妖縱淚在身可不被察覺,這魔君又是如何不聲不息進來的?哪想他根本就不是不聲不息進來的,乃是靠蠻力打進來的,虧得元樂那個少根筋明知塔樓被破還敢再入內。

長譎直接帶我破出沛宴閣,出去就上了青麒麟。我心中甚不是滋味,什麽時候,棲梓竟容得魔族這般想來就來想走便走了?

我低頭看去,卻見棲梓主峰上,二師兄三師姐五師姐並著地媽媽琉秋都被叢叢綠色魔藤捆在地上動彈不得,魔藤的一端被一人捏住手裏,卻是句芒。

此時師父不在棲梓。

我正被長譎攬在胸前,回頭說:“長譎,你們想要做什麽?我甘願跟你走,別傷害棲梓門人。”

長譎回道:“句芒他有事要做,走這裏不過順道而已。待我們遠走,你棲梓門人自然無恙。”

既然出來了,心中想著之前白月托付我的事情,我揣摩著今後的事說不準,無論怎樣我該在我還是紀虞的時候給她辦妥。便說給長譎要先去一趟東海,他眼中黑潮翻滾地看了我半晌,應了。

青麒麟腳程飛快,耳邊長風呼嘯。長譎立在前方,一頭墨發在風中招展。許是要去他過去的家鄉,他話鋒一啟,將黑塤湊到眼前看了看,忽然說:“這還是當年,他送我的東西。”

他的聲音順著風過來,好不飄忽:“當年,他為魔而我為神,那時候我族沒有不允許與魔族結合的規矩,但是兩人過久了我還是有了異族殊途的感覺。神仙性冷,魔族火烈,我有很多時候都覺得他的某些行為不可理喻……到了最後,卻終究是負他狠了,他那樣對我,卻是極該。”

我道:“原來是咎由自取,既然認了,合該放手。”

他卻恍若未聞:“你知道他為什麽要以命換命麽?那個時候他多恨我啊……他死的時候就想好了我會遭到什麽……”

“這一世我遇到你,你為神而我為魔……當年我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在作為魔族的我看來完全無法忍受……我知道你不是他,但是每次你帶著這張臉用陌生驚惶的眼神看著我的時候、你不斷地叫著另一個人的時候……我都好想把你撕掉……你的理智,你的冷性,你的倔強……我如他所想受盡折磨,的確是魔神殊途。”

“真是好狠的心啊……阿青。”

他的聲音在風中散開,我看著他的背影,在心底一二冷哼。

到得仙庭東海,我心生震撼,雖有所準備,看到那番景象還是心中發涼。

上古以來,仙庭東海,恒是一片富饒仙境,生靈繁榮,碧海高天。水族在此生長千千萬萬年,未遇大災,更疊不息,昌盛不息。然而三萬年前,大劫驟降,不是某一人的大劫,而是全族大劫,這在仙庭歷史上都是頭一遭。那一年,水族麒麟帝君祁止灰飛煙滅,天災降臨東海,海水翻騰,刀風肆肆,海水被染成紅色,舉族覆滅。

血流成河,生靈塗炭。

萬年之後東海水悉數幹涸,滄海桑田,那被染得血紅的土地,卻如論如何也洗不幹凈。

我知曉這樣的故事,卻從未親自來看過。此時我站在青麒麟背上,看到東海這邊陰沈的天幕和望不到邊際的血色土地,心下欷歔,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長譎。

這裏曾是,他的故鄉。

“看到了麽?這些都是我的罪孽。”他涼涼開口,聲音無波無瀾,“你該知道,最後那個時候璧青是多恨我,情有多深恨有多深。他明知我命定灰飛煙滅,卻硬是將我換了回來。我的族人帶我受過,只因我一人逆了天命。多大的代價,我以這樣一個痛苦的姿態留在世間,他在我面前魂飛魄散,我的族人的血染紅了整個東海……他只是,想要報覆我而已。”

壓下心底的陣痛,我從我的須彌境中取出白月給我的藍水晶,道:“水族的墓地,在哪裏?”

他自嘲笑道:“哪裏有什麽墓地?天地為宿罷了。”回頭看我,目光一凝,“這是哪裏來的?”

我低下頭,眼眶發熱:“是白月給我的,她說這是她哥哥的遺物……她讓我來看一看東海,並幫她將這物事埋在這裏。”

長譎沈吟片刻:“……沒想到皎何還留下了這樣的遺物。紀虞,聽我說,祭祖舉孝這種事,還是要個人親自才好。”

我擡起頭:“你什麽意思?白月她不是……”

“不是什麽?不是句芒最後關頭出手,白月指不定要被你那兇神師姐劈成幾瓣。”

我想了一想,將藍水晶交予他還給白月,深吸一口氣決心道:“那我們現在,就去黃泉彼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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