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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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裝完畢,長譎拉著我上了他的青麒麟。麒麟長嘶一聲騰雲駕霧而起,飛出孚詭城百丈朱紅高墻,視線一下子擴展開來,萬裏荒原,幹枯荒涼,天的盡頭是洪荒的裂谷。

密密麻麻的魔族兵士正快速接近、聚合,隊伍並不嚴整,但個個顯露著本體,兇相畢露,殺伐血腥之氣沖天而起。

長譎統治魔域三萬年,在仙庭神仙眼裏,魔域成長的速度讓神仙驚詫。魔族鬼族妖族前所未有地團結一致,內部和諧,成長為仙庭最大的威脅。然而這麽久,神族都不知道,魔域內部居然有一支如此強大的叛軍。

叛軍前方的妖魔已經看到了空中的我們,有飛行能力的都騰空過來,呲牙咧嘴。蛇形鳥身,巨牛火象,可謂群魔亂舞。

長譎身後只有一隊親兵,與下邊數萬魔兵對比起來顯得有些可笑。可是長譎氣定神閑地站立著,仿佛君臨天下。座下的青麒麟嘶吼一聲,強硬的王者之氣震懾開去,整個叛軍隊伍似乎都停頓了一下。

飛上來的妖魔與長譎短兵相接。長譎腰間青鋒出鞘,面若沈水,幾度交鋒,剎那就血雨亂濺,既一頭火象被從中劈開之後,七八個大妖怪都死在長譎劍下。

我沒有仙力,站在長譎後邊不好穩定身形,青麒麟打起混戰又靈巧游弋,我幾次差點被甩下去,在青麒麟來了個淩空倒飛之後,我果斷抱住長譎的腰,並驚呼。

“停!”

一個震耳欲聾的字被投擲在天地間,仿佛金鐵劇烈碰撞。荒原上百裏長的戰線忽然停滯,場面委實壯觀。

一雪翼魔獅從浩瀚的軍隊中升起,上乘一身穿銀紫魔鎧的騎士。魔獅飛近,騎士的身形也愈見清晰。英武修長的一個褐發男子,紫色的眼瞳,失魂落魄的眼神。

他嘴唇翕動:“殿……殿下?”

魔獅在他的驅使下愈發靠近,甚至已經進入了長譎的淵壑劍攻擊的範圍。但他沒有停下,他仍舊失魂落魄,仿佛深陷在迷幻的白雲裏。

長譎也沒有動。

萬裏荒原一時寂靜無聲。

“殿下!”魔獅騎士從坐騎上起身,踏入虛空。

短暫的沈寂後,叛軍中也開始騷動,不時有我聽不懂的驚叫四起。我茫然地望著四周,不知道視線該落去哪裏。長譎突然拉過我的一只手臂,將我拉到他身前,將我完整地呈現在數萬妖魔眼前。不,不是將我,而是將一個身穿一身浴火長衣、頰上開著一朵血色滄海花的人放在那些人眼前。於是我不覺得有什麽不適,我仿佛是飄在空中看著某個極像我的人立在青麒麟背上,俯視眾生,漠無表情。

“他什麽都忘了。”

我聽到長譎這樣對那個魔獅騎士說。

騎士同長譎對視良久,眼中忽然湧過一股暗潮。然後他在虛空中利落跪下,仿佛有鏗鏘聲響。

“千仞軍魔獅團,今日在此,全員歸附魔域。昔日叛逆之罪,全由吾灝騫言一力承擔!”騎士縱聲千裏,背脊挺直如銀槍。

他再看了長譎一眼,俯下身去,更放聲道:“恭迎太子殿下回歸!”

“恭迎殿下!!”

荒原之上,萬魔皆跪伏下去,激起十丈黃土。恢弘如海潮的聲響掀起洪荒熾熱的空氣,在孚詭城上空久久盤旋不落。

我看著萬裏紅土十丈黃沙,萬魔臣服天幕浩瀚,微微側頭。

看到長譎面目沈靜如水。

青麒麟將我送回寢宮。

長譎估計是去處理收編魔獅團的事宜了,我得以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好好睡了一覺。

翌日我起了個大早,找了件白衣來穿,神清氣爽地洗漱幹凈吃完早餐就在宮院裏做伸展運動。既然已經做了人質,又沒了仙力,左右逃不出去,這種情況下,憂心不憂心全看自己。好在本神君屬於不憂心那一派。

“你好。”身後突如其來的語聲讓我驚了一驚,我就著扭腰的姿勢轉過去,看到的是一個小女孩。十一二歲模樣,銀白色齊肩發貼著臉頰,藍色的眼眸好像往生海。

晨光落在女孩臉上,使她的笑容看起來清澈如水,她盈盈道:“紀虞神君?我是白月,白色月亮,那兩個字。”

我有種恍惚的感覺,好像身處的不是紅墻紫瓦的魔族帝都,而是在九重天邊某處瑤池。女孩淡色的發絲和瞳孔映著蒙蒙晨光,笑容可愛又親近。

我下意識點點頭,也笑道:“你好。”

“我帶你出去玩吧,你想去哪裏?”女孩又笑。

我一時間有點懵。這麽一個小女孩能把我帶出去?她是長譎的女兒?沒聽說過長譎有女兒啊……咳咳這不關我的事,也就是說,我能夠出宮城就有機會逃跑?轉念一想,我又沒了仙力,這孚詭城外萬裏荒原,我能逃到哪裏去?被抓回來了估計會被整得很慘……

在我神思游離自我思辨中,女孩撲哧笑了一聲:“你在想什麽呢?不會是逃跑吧?呵呵,別看我這樣,我已經十萬多歲了哦。”

老妖精!我震驚。

等等……這麽說起來爾竹也十萬歲了,不能這麽說大師兄。

想到爾竹,我心中一陣惆悵。要是爾竹回去發現我不在怎麽辦呀?

“而且我也不是一個人帶你出去啊。”白月又笑了笑,“賢禹,你出來,一直呆在那兒幹什麽?”

我才發現一旁已有一個人影在立,黑發高高豎起,深藍色眼睛,正是日前那個讓我的邏輯思維很跟不上節奏的清麗少年。他站在那兒,一手摸著下巴,打量著我:“這樣看久了,倒也不是特別像璧青。”走近些來仔細看了看,拍了拍我腦門,“璧青可沒有這麽呆。”

白月在一邊咯咯笑。

我推開他,不滿道:“不是要帶我出去嗎?介紹一下景點特色風土人情吧,讓本神君挑一挑。”

說是出去玩,果真是玩得很到位。

除卻我抱著船舷在硫磺谷咆哮的熱泉中跟著激流滑落千丈時,那一番震落九霄的尖叫的醜態,被賢禹嘲笑了一路的事情。還有鬼隱市上被牛魔大漢捆住四肢栓上軟橡膠帶,在沒有仙力的情況下被彈上十丈高空這類驚險刺激的活動,我覺得這一趟玩得還是挺圓滿。

棲梓的教育不像仙庭其餘地界,教育小輩說魔域是骯臟血腥醜陋貪婪的園地諸如此類,而是十分客觀地分析說魔域是異族聚居地,有別樣的民族風俗,立場上呢與仙庭有些對立……總而言之,我並不像其他仙族子弟那樣,認為魔域是個多麽“骯臟血腥醜陋貪婪”的地方。

因此,看到魔族熱情奔放的風土人情,我並不是世界觀被毀掉了似的震撼。

在這裏,妖魔們都有自己的生活。他們勞作,買賣,演藝,吃喝,歌哭,載笑載言或者彼此相愛。

魔域的街市比仙庭的熱鬧,生活百態更為真切,喜悅和憤怒也表現得更為張揚。

我將魔域集市上那些稍微真切過分的行為看在眼裏,雖不討厭,但作為行事端嚴為己任的神仙,還是有點接受不了。心裏默默覺得,原來這就是師父在不憎恨魔族的情況下還定下那條族誡的原因。

棲梓三萬年來,只有兩條族誡:一曰,不論何時,棲梓門人不得自決。一曰,不論何時,棲梓門人不得與魔族結合。違者,逐出師門,剔去仙骨,投入輪回九九八十一劫,判永世不得再入仙籍。

“啊啊今天玩得太開心了!”白月在前面蹦蹦跳跳。

賢禹在一邊聳聳肩:“如果紀虞不要那麽慫的話。”

“你沒了魔力你試試!”我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一瞬間,我觸電般收回手,慌忙擡頭去看他。

“怎麽了?不走了?”賢禹奇怪道。

“沒事沒事。”我趕緊跟上。

……剛剛捶他一下那個動作,好像做過跟多很多次。我再看了看他的背影,越發覺得像是在看哪個我不認識的故人。

過了一會兒,我問白月:“我長得很像璧青?”

白月停住,瞇起眼睛仔細看我的臉,認真分析道:“乍一看是挺像的。不過還是不大一樣……你的睫毛好像要翹一點。”賢禹在一邊接口:“而且要蠢一點。”

“……”

白月看向天空,細細回憶:“璧青要更漂亮……不,更艷麗更強勢一點。紀虞你比較純良無害。”

忽然她臉色一白,捂著心口就後退兩步。一聲悶哼過後,她的面容痛苦得糾結起來。我趕忙扶住她,看向賢禹。賢禹皺眉叫了聲“不好”,便接過白月,對我道“你先回去,找不到路就問問侍衛,我先帶她走了。”

我答應著,他二人已不見了蹤影。

他們已經將我送進了魔族皇宮內。我的方向感一直很卓越,瞅準方向我就悠悠哉哉地走過去了。奇怪的是,我走了好久都沒有走到有殿宇的地界,反而越來越幽靜偏僻。叢林茂密,白霧彌漫,我想退回去,卻找不見了來路。

我心下了然,怕是誤入了哪方迷陣了。這魔宮臥虎藏龍,我還是應該小心些為好。

我現在沒有仙力,也沒什麽辦法,索性繼續走了下去。

走了一陣,似是無邊際的叢林豁然斷絕,白霧散去,空間開闊,一碧玉雕琢的巨大蓮池橫在空地上,池中開滿了艷紅的仙蓮。池子對岸有一朱亭,一男子端然坐在亭中,正執筆描畫。他身著青藍羽衣,眉目無比寧靜。

如此一副比九重天瑤池還更有幾分仙氣的景象鋪在我眼前,我頓時有點楞。

那男子擡眼看我,隔著一池紅蓮。

我被那雙眼睛震得後退了一步。

那是一雙非常、非常淡然的眼睛,靜靜註視著我,無驚無喜亦無悲,只是平靜。並不是陌生人間的那種淡漠,而好比日出時母親望你出門的背影,日落你歸家後又盛給你一碗米飯那樣的眼神,帶著淡淡的平和與理所當然。

一陣風過,紅蓮綠葉搖搖曳曳。

“回來啦。外邊還好玩麽?”男子淡笑著問我。

他的眼神明明那麽溫和安然,我卻分明地曉得,他的目光犀利如刀,正穿過我的眼睛,刺到了更裏面。那個很深的地方,傳來微微的悸動,黑暗中,像是有誰在微微嘆息,又像是有什麽要破土而出。

我腦中一炸,一連退出好遠,被一只手扶住。

我如抓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一般抓住了那只手,黑暗散去,面前時賢禹深藍色的眼睛。

他正用那雙眼睛示意我不要開口,然後越過我向前走了幾步,隔著蓮池拜向那男子:“尊主,這位是君上的客人,不曉得宮中的禁忌,冒犯了尊主,還請尊主見諒。”

男子又看了我一眼,仍舊溫和地笑笑。然後朝賢禹擺擺手,繼續低頭作畫。

賢禹似乎松了一口氣,轉過來拉著我就遁了。

出了密林,看到的是紅墻紫瓦的魔族殿宇。我果然是入了迷陣。

剛剛那男子不知是什麽來路,在魔宮中肆無忌憚地設陣法,還讓賢禹那麽忌憚。不過我畢竟是仙庭那邊的人質,估計就算問了,賢禹也不會明說,索性不問。只道:“白月她怎麽了?還好吧?”

“沒按時集氣,現在好多了。也是老毛病了,你別放在心上。”他果然不再多說,將我送回寢宮,叮囑了我沒事別瞎晃悠,便走了。

這幾日長譎都沒有回來,似乎九重天又新派了天兵,邊境戰事告急。我覺得重獲自由的日子一天天臨近,身心都頗為舒暢。

因為不敢再在魔宮裏亂晃,我這幾日都呆在宮殿裏。賢禹那家夥時不時會跑來與我下一下棋,或是打架拌嘴。

白月發作第二日又生龍活虎地過來找我,我關心她的情況,便認真問了問。

她毫不避諱地說了:“我小時候淘氣,跑到咆哮谷去探險,跌入谷底被冰封了三年。我哥哥找到我時我的神識已經渙散,大家都說我救不活了。”她仰望著天空,天藍色的眸子幽深地翻滾,回憶洶湧,“但是我哥哥不信,就帶著我去找了君上。君上用聖物喚回了我的魂魄,救我一命……但這個身體再也不能長大。”

“……後來我父親母親死了,哥哥也死了,君上看我可憐,便將我帶在身邊。”

“君上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我說道:“他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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