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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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是誰這麽抱著我?是誰呢?

恢宏莊嚴的禮樂聲回蕩著。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哪裏。

我被深重的黑暗死死壓住。

我能感覺到他的懷抱,他的味道,他的溫度。但是我看不到他,我被困在黑暗裏,我掙紮,想要沖破,無濟於事。他之前在給我下藥的時候,就不會讓我這樣醒來。

他的雙臂緊緊地攬抱著我,堅硬如鐵。

“我定會來接你,總有一天。”他說。

是的,他會來接我,無論我是死是活。我終究是黎唐的皇子,應當歸於黎唐的宗祠。

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夢,又回到了某次人世的劫數裏,我冥冥中知曉自己的結局,但掙脫不了。在夢中被牽引著,重歷一遍前生的苦難,逃不出來,也略不過去。

洪武十一年,在持續了九年的戰事之後,黎唐向大臨稱臣,將八皇子送往大臨帝都丹延作為質子,換取大戰後修養之年。

從黎唐姜邑到大臨丹延,路途遙遠,戰後黎唐經濟雕蔽,仍舉傾國之力擺了豪華儀仗,由黎唐世子親自帶隊,將八皇子送往丹延。到達丹延城,八皇子卻因水土不服昏厥數日,大筵上,由黎唐世子親手抱了,走過十丈紅毯,交給大臨司儀。

黎唐此舉用意,不過孤註一擲地展現國力,以及對八皇子的重視,以此表達黎唐巫馬氏的誠意,換取更長久的和平。

我就這樣,在大臨的皇宮中,待了十年。

作為別國質子,待在大臨,雖禮遇不錯,卻無絲毫自由。我時常回憶起長兄在送我離開前在朝堂上那番激烈言辭來聊以□□。

那時候,戰事剛結束,舉國維艱,父皇已準備答允大臨來使讓我隨車隊捎回丹延,雖然那無疑展現出黎唐的氣數衰微,連同我過去也註定不會被對待多好,不過那也是當時不得已的最好的選擇。

只有我的大皇兄在英武殿上一派慷慨陳詞,讓父皇撥出最後的錢財擺出風光的儀仗,硬撐著展示出其實已然空無的底蘊,以此震懾大臨。他以十年掠勝大臨為誓,使父皇答允了那個險著。最後他沖我笑道:“這樣八弟過去,也好安心等待。”

英武殿金碧輝煌的朝堂,他面部的輪廓,眉眼利落的線條,瞳孔中堅定的力量,以及自他身後朱紅窗格透過來的天光,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停留在我腦海裏,歷歷在目。

一恍七年。我在大臨帝都看著丹亭花開落了七回,終於是等到了那麽一個消息。

黎唐揮師南下,意欲卷土重來。

這七年間,黎唐北皇已然遲暮,軍國大事已基本移交給了世子巫馬啟。巫馬啟天縱奇才,數年內已將黎唐整治得順風順水,猶勝戰事之前。此次親自南下可謂是準備充分來勢洶洶,大臨節節敗退。

大臨軍退到天水口,似乎終於想起我這麽個人來,兇神惡煞地上了大刑,以此為挾,傳書要與黎唐談判。黎唐軍未有回應,三日後大破天水口,兵臨南方富庶之地。

大臨皇帝震怒,當日將我左手小指斬下,寄去黎唐軍,清楚地表達了“若爾等再不停軍,吾方必將人質生不如死地弄死”這個意思,再次要求和談。

我嗤之以鼻。

果然,黎唐那邊仍無回應,行軍速度分毫未頓,依舊勢如破竹,以摧枯拉朽之勢大敗大臨守軍,破浣州下郢南,直逼帝都丹延。

我當時聽到這篇消息的反應是十分有骨氣有烈性地長笑朝堂,大讚我黎唐將領果斷我黎唐男兒勇烈,嘲諷大臨劣計難償。

那時是打落牙齒和血吞,死撐。現在既在夢中,我也難得放縱一回,心裏有些酸楚,私心埋怨他是否太幹凈利落,揣測他是否真的在意過我。

之後的一段時日果真叫人生不如死,這夢卻也沒掠過它。我半游離又半親身經歷著,明明感覺自身痛得要死掉了,卻又好像是浮在空中親見自己受辱。又是三年戰事,我身處寒鐵牢獄,不知白晝黑夜。男人們粗壯的身體,猙獰的器官,腥臭的喘息,冷光,血,破掉的嗓子……我記得那一世的狼狽。那段時間,被狠狠踐踏侵犯的時候我總是想著以前讀過的書中那些清白少年或貞烈少女那“不堪受辱,飲恨而死”的結局,卻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沒有去求到那個結局?

當他兵臨城下的時候,我明白了。我到底是為什麽沒有放縱自己輕易死掉。

拖著早已不堪重負的身子被押上丹延城墻的那天,天空碧藍如洗,萬裏無雲。城墻之下北國黎唐陳兵百萬,世子巫馬啟駕馭一火紅烈駒一馬當先。

我聽著押我的兵士在一旁吆喝以我作脅,只是遙遙地與他對視,天地間只剩下我們兩人。我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晚,第二天,他抱著我走過十丈紅毯,親手將我送出。

押著我的兵士仍在滔滔不絕,我仍淡笑,他手一揮,下令放箭。

萬箭如雨幕傾洩而來,城墻上一片慘叫,押解我的人全數中箭氣絕,我的肩膀與胯骨也都中箭。血在我眼前飄開,不過實話說,我這副身子也不覺得如何疼痛了。

我黎唐是北族虎狼之騎,此番箭弩大升級,又有賢王帶領,對上養尊處優數年的大臨,焉能不勝?再說當年我離開姜邑之時,黎唐暗地裏開始制造一種伸縮雲梯,縮可作運糧車,伸可引上城墻,不似傳統雲梯,而是坡角極小,又寬敞,有鐵齒防禦滾石,幾乎如坡地作戰。那本是我當年異想天開,不過遠遠瞧見的那鐵車,似乎已改良得更為完善了。

大局已定。

一輪箭矢放完,我一顆心放下,踉蹌後退幾步,站立不穩,被一雙手扶住。一把鋼刀架上我的脖子,大臨司儀清冷的聲音響起,仍不離“停止進攻,不然做掉我”這個主題。我心道這麽多回你們還沒看出來嗎我的死活根本不重要啊啊啊!思及此,心中不免還是有些難過。

我卻看到這回城下的他僵了一下。

“巫馬啟,退兵三十裏,準帶五十人入城談判,我不殺他。”司儀繼續說。這個司儀就是當年從他手中接過我的那個司儀,我側過頭,看他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宛若挺屍,氣場卻足夠冰冷和強大。

他在城下高高舉起一只手,指尖顫動。我希望他的表情是真如我所願幻滅了一下,也許表明他還是有些在乎我的。

僵立片刻,他面色一動,代表攻城命令的手就要揮下!

“等一下!”我大吼。

他果真停住。

我回頭對司儀說:“我不想死。我想同我皇兄說幾句話。”

司儀看了看形式,估計我站在重兵圍困的城墻一角是插翅也難飛,便放開了我,允許我上前幾步。

於是我吃力地走上前,深吸一口氣朝百萬雄兵前氣宇軒昂的他笑道:“皇兄,我知道,我們黎唐處於極北之地,苦寒貧瘠,我們不打仗,就會有人餓死。我們不去爭不去搶,就會有吃不飽的人民起來造反。再賢明的主君也無法讓北地變得肥沃……所以,大臨是一定要打的。”司儀和我身後的守軍聽著覺得不對了,便有人上來拉我。在拉扯間我仍舊死死地看著他的眼睛,勉力笑道:“城破之後,請將我的碑建在黎陽河邊,面對郢南。我想要一直看著南方的萬畝金黃,看我黎唐人民的富足與安樂。我的人民再也不會餓死,黎唐的江山千秋萬代!”

在一片混亂與驚叫聲中我只感覺有風穿過我的身體。我自由了。

皇兄……你來接我了啊。

其實我只是想要自欺而已。我告訴自己他是因為我才沒有下令攻城,即使我可以想見他的下一個動作是一手淋漓揮下,萬箭洗禮城墻。我知曉他的取舍,就如當年,就如現在。但我不願相信。我欺騙自己是他為了我無法攻城,因此我跳城相迎……而非我在他心中被犧牲掉,死於亂箭之下。

讓我這樣一個可悲的人……就這樣自欺欺人地死於牽強的幻想之中吧。

原本一切到這裏就該結束了。不過既然是在夢中,自然就與現實有些不同。

繼我從那十丈城墻上一躍而下之後,世界昏黑,但我仍有知覺,我感覺一雙手抱起了我,一步一步地挪動著,就像十年前他將我迷倒之後雙手攬抱著我走過十丈紅毯,將我交給敵國的司儀那時一樣。一步一步,踏過屍山血海,帶我登上那九重寶座。

我知曉他其實在乎我,只不過他這個人,寧願自己千刀百剮的痛苦,也不會為一己之私耽誤國運分毫。他抱著我在王座上撕心裂肺地痛哭,卻絕不後悔之前的任何決定。

我討厭這樣的懷抱,這麽堅硬這麽冰冷,這麽絕望和窒息。

夢境結尾是那次歸位後我與靜初的談論,她聽完後大讚我跳城壯舉高風亮節,最後精辟地總結道:“千萬不要愛上那樣一個讓你驕傲又讓你絕望的人。”

倏然驚醒,一夢十寒。

“你醒啦。”暗紅色床簾,暗金色鏤空雕花,床邊一清麗少年低頭看我,表情有點覆雜。

我還沒來得及理他,註意力就被一邊古雅的琴音吸引了過去。那琴音悠遠又夾雜著隱痛,我胸口一鈍痛,眼眶熱得莫名想要落淚。

我掙紮著坐起來,偱著琴音看過去,只見暗色調大堂正中的暗紅古琴前端坐的那一男子,一身漆黑長袍鋪展,袍腳和袖角盛放著妖妖灼灼的血色滄海花。彈琴的姿勢專註而端莊,側臉輪廓無懈可擊。

時過境遷,那人仍舊宛如一潑沈寂的墨跡,獨立於時光以外。正是魔君長譎。

宿命冥冥中閃過,莫名其妙地,我開口說道:“我記得你。”

話音剛落,那邊尖銳的一個短音呲啦一響,竟然雙弦齊斷。長譎緩緩轉過頭來瞧著我,一張臉蒼白如雪,雙眸卻黑得無底。他張了張口,卻沒有說出什麽,反倒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君上!”立在我床邊的清麗少年切切喚了一聲,便撲過去扶住長譎。

長譎仍舊死死盯著我,劇烈地咳嗽,血一口一口地噴出來,落在紫色地毯上,觸目驚心。在清麗少年的喊聲中一群婢女沖了進來,房間一時人滿為患,眾人七手八腳地去扶長譎,簇擁著他離開了。

期間,長譎毫無反應,任由眾人簇擁,只有那一雙漆黑的眼睛一直瞧著我,又痛苦又欣喜,像要死了又像是想要咆哮。

我也一直下意識地看著他,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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