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千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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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中我是被誰抱住了,熟悉的、宿命般的氣味包圍了我。黑暗中一直有人在叫我,我聽不清他叫的是什麽,總之是在叫我。

我感覺一會兒掉進伏魔峰下的烈焰裏,一會兒走過咆哮谷底的玄冰洞,一會兒五臟六腑都燒起來似的,一會兒又渾身發抖。一會兒仿佛回到人間的那些劫數裏,凡人肉身,刀光劍影,痛徹心扉。

真的好疼啊。

但我知道,一直有人拉著我的手。是誰呢?拉得那麽那麽緊,死死地箍著、粘著,融合著。我有點害怕,決絕的愛恨從那只手上傳遞過來,在黑暗中我也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放開我……

那手卻拉得更緊,像蛇一樣盤附過來將我抱住了,接著是窒息。我想叫,嘴卻被堵住了一樣叫不出來,我被誰死死地擁抱著,身體持續著疼痛和冷熱,冰窟火海冰窟火海……

然後我死了,我想。

一片如火如荼的花海在黑暗中鋪展開來,天幕昏黃。

一身紅衣的人影立在花海中,一頭墨發傾瀉。他在花海中央唱著一支安靜的歌。

不受控制的,我走近。

“你來啦。”他輕輕地說,看著天。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神情悲哀地瞅著我道:“可是你還不該現在來。”

薄唇,挺鼻梁,血紅的眼睛,左眼下,一朵血紅的花朵夭夭灼灼。

“你總會醒來,但不該是現在。”他說。

我已經傻了。

那張臉……

竟然就是我自己!

“你該回去了。”他又說。

然後花海開始瓦解,滄海桑田,眨眼之間。

我睜眼之後,感覺不過是小睡了一覺似的。

“死魚你醒啦!”視線裏平白冒出一張巨大的臉,差點又將我嚇回去。只聽他悠悠道:“都說禍害遺萬年,我就說你這個如此大的禍害怎麽可能死得了。”

我環顧了一眼四周,四壁富麗堂皇,九天錦緞飄飄,問了兩個分外奇葩的問題:“這是哪裏?我還活著?”

“哦,這兒是九重天上太極殿。如你所見,我在這裏,且動一動你的腦子,容易想明白就算這三界都翻一個番兒,我也不大可能為你殉情,所以,這樣想來,你果然還活著。”

我很想起來抽他兩個嘴巴,試了一試卻動不了,直咬牙切齒道:“你好好說話能死麽?”

他瞥我一眼,望遠道:“原來卻是你已經明白了這個中原委,那我就不多說了。反正我不說話也死不了。”

我與他對視半響,我敗了:“是我不好,你說你說。”

聽元樂說,我這一睡,已經睡了足足兩月,天櫻林的櫻花都已經謝了。

還說當日,我正與天族三皇子皇舒玄切磋武藝來著,正將要勝,卻突然背後中招,血流滿地。因的那升龍臺材質是初天來的玲瓏玉,資質上好,順滑溫潤,最大的特點是質地均勻,結構精巧。我的傷口實在太大,血落下去便在玲瓏玉上均勻鋪開一層,染紅了整方玉臺,視覺效果可謂震撼。而出手之人,卻竟是天族的二皇子,皇沨虔。

當時全場啞然無聲,連天君都嚇傻了。聽皇沨虔鬼吼了一通之後,又是一片鴉雀無聲。

說到天族二皇子皇沨虔,真可謂是一番傳奇。然而這番傳奇的重點並不在於英雄出生是是如何天降異象金龍翺翔天賦卓絕……傳奇之所以傳奇,往往在於結局的悲劇。皇沨虔天縱奇才,帝王將相,天君本都擬好旨意要傳位給他了,這天才卻在七萬歲的那個年頭上,也就是三萬年前的煌水之戰後,一夕之間,瘋了。

仙庭扼腕,只嘆天妒英才。

皇沨虔這一瘋,卻瘋得相對很省事,不哭不鬧不上吊,大多數時間都呆在他的沨月閣裏,安安靜靜的,也不惹事。這一晃三萬年,眾人幾乎都將他忘記了,卻不想,他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對我來的這一下,又讓他一時間成了目光焦點,也真是不錯的。

當時他手握沨羽戟凝聚畢生仙力將我捅個對穿,是人人都沒有想到的,但他確實做了。在場眾人反應過來,尖叫的尖叫,暈血的暈血,一時群魔亂舞。

瞬間,卻見皇沨虔直直跌了出去,雙臂齊斷,血流如註,雙手還留在他的沨羽戟上,他的沨羽戟還穿在我身上。全場又寂靜了。

一個人突兀出現在升龍臺上,輕描淡寫地斬了皇沨虔的雙手,輕描淡寫地甩去劍鋒上的血,然後將我抱住。

聽到這裏,我便在心中猜測這個如此牛逼的人物是哪個,元樂喝一口水繼續道:那人竟然是爾竹。

元樂還道,之後師父駕臨,讓爾竹將我抱走,他獨自立在升龍臺上與天君沈默對視了半柱香。在場小仙幾乎都是聽著湮愔的故事長大的,站在一邊大氣不敢出一口。那天君就更不敢出氣了,他是知曉師父脾氣的,總在笑。可是這下師父卻這樣沈默地與他對視,他當時都嚇攤在座上了。

再說師父沈默良久之後甩了一句:“他若死了,本座就要汝一族陪葬。”在場神仙眾多,那極冷的語調,使得之後湮愔“不近人情”的形象冷硬了千千萬萬年。

元樂說,他當時也嚇傻了,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師父。現場突然出現濃郁紫氣,眾人不明所以,只見天君在座上直抖。元樂耳朵比較靈,聽到一些細小聲音,仔細一看,卻見到師父腳踏的升龍臺的地面出現了密集的皸裂,師父一身仙力外洩,升龍臺自招紫氣護體。紫氣東來,卻也抗不住湮愔上神的怒火。當年孜斂帝君與慕煌帝君大戰五百回合後自保出來的升龍臺,在是日,因湮愔上神的怒火而四分五裂。

不過,元樂客觀地說,這倒不說明師父的修為比孜斂帝君與慕煌帝君高出多少,畢竟當年那兩位帝君打架,是把仙力往對方身上招呼,而師父此番,全部怒火都灌進了升龍臺,那臺子不堪重負也情有可原。

之後天君立馬將我請進太極殿,遣了藥君殿一百多號人前來看診,被元樂一尾巴轟了出去。師父又為我取了心羽一片,羈狂也剜下來了炎龍鱗給我。據說天君著急上火了大半日,傍晚親自捧了一對龍角過來,師父收了。

看來如此折騰了這久,好歹算是把我紀虞救活了。

我想起昏迷中的那只手和奇異感受,試探道:“那……師父呢?”

元樂沒察覺出異樣,邊吃點心邊道:“三師姐半月前來過一回,請師尊回去棲梓山了。倒是大師兄,這些日子時時刻刻陪在你身邊。”

據說大師兄昨日剛出去,也不知是去了哪裏,只吩咐說一兩天就會回來。我在心裏覺得,爾竹這家夥的運氣也忒不好,兢兢業業地守了我兩個月,前腳剛走我卻醒了,醒來一見,他卻不在。

曾聽靜初說過一個故事,講的是一位名動天下的貌美女子昏倒荒野,被一游歷公子所救,游歷公子勤勤懇懇照顧那個女子十數日,在某一早出去買菜之時,好巧不巧,那女子竟悠悠轉醒,睜開眼看到的是剛進屋準備行竊的盜賊,以為自己是被盜賊所救,一顆芳心許去,徒留那游歷公子黯然神傷,做了冤大頭。

我聽完這個故事只覺得那個游歷公子真是冤,忒冤了,一身倒黴氣。不過看到靜初一臉可惜心疼那游歷公子的神態,我只能打個哈哈寬慰她道:“那公子能與美人日日夜夜呆在一起數十日,也算是好機遇,能與美人共處一室,看一看也是好的。其實,你想一想,若是公子照顧美人十數日後美人還是香消玉殞了呢?或者是美人名花有主道別離開呢?公子過段時間也就忘懷了吧。其實他氣的不過是便宜被盜賊平白撿了去,此為人性。”

說完我都佩服我自己,將故事升華得如此高端,是以過了這麽久還記得這個故事。不想我身邊竟真會有如此倒黴之人,這倒黴之人還是我的大師兄。幸好我雖名動天下卻並不是個貌美女子,元樂也並不是一個劫富濟貧英俊瀟灑的盜賊。

太極殿原本是天君的寢殿,現在騰給我住著。花園後院大得很,集齊了三界各種珍奇花草,院子中央的青石凳周圍,種的倒是九重天櫻。粉□□白艷霞似的鋪滿了枝頭,頗為茂盛。

我在上午轉醒,一盞茶功夫這個消息就傳遍了九重天,前來看望我的絡繹不絕。我讓太極殿中的侍者將那些人打發了,自帶著元樂跑到太極殿後花園來活動筋骨。

我問元樂:“你不是說我睡了兩個月,這九重天櫻都已謝了麽?”

元樂淡定道:“謝是謝了,不過又開了。”看我一眼,“你這一睡,再加上師父一怒,天族舉族驚悸。那天後娘娘的生辰原本是在一月多前,那時候你還沒有轉醒的跡象,師父也正在氣頭上,生辰哪裏還敢辦?天後娘娘稱病將宴會延期了,我揣著天族是在等著你醒過來再開宴,也好緩和與棲梓的關系。你如今轉醒,天君已下令將生辰宴會放在明晚大辦。天後娘娘被稱為九櫻神女,出生在九重天櫻開得最好的時節,生辰自然也該是這個時候。此番耽擱了,天君還是讓花神將已過花期的九重天櫻又催醒了過來,好迎合九櫻神女的生辰宴。”

天君為了我將天後娘娘的生辰宴都改動了?這下估摸著四海八荒小精小怪都知道我棲梓山紀虞神君的大名了吧。真是不錯,也算是因禍得福,這一回相亮得頗成功頗圓滿。

“那個……神君。”一旁過來一個太極殿裏的婢女,恭敬道,“三殿下與三王妃過來看望您,奴婢們不好辦,您看……”

“靜初來了!”元樂激動地蹦跶起來,“快請進去請進去!”

在大堂一見到皇舒玄與靜初,元樂就撲了上去,掛著靜初的脖子就開始撒嬌,打打鬧鬧地不知道怎麽就打出去了,就留我與皇舒玄在室內。

笑看那兩人消失在大門的屏風後,我們才轉回視線,打量彼此。

我邀皇舒玄入座,皇舒玄手一揖便行了一個大禮,鄭重地說:“神君,此番真是我天族對不住神君,一切都始之於我的任性,神君盡管責罰。還請神君,不要怪罪我的二皇兄……他、他這些年,過得、過得並不好。”

我淡淡地看著他,心中想到皇沨虔的那雙絕望的眼睛。那個天族的二皇子,到底是凝聚了多麽深的執念才能三萬年如一日地愛著恨著……他確然是毫無由來地傷了我,然而他也付出了他的雙手。說到底雖然我是真的無辜,不過,我卻也真的沒想過想要報覆誰。

我喝了一口茶,摸了摸被皇舒玄失手捅穿的肩膀道:“三殿下您的這一劍嘛,倒是已經用您父君的龍角恢覆好了,左右算是天族還來的情,您的失手,本神君不會再計較。不過嘛……”我又將手放上胸口,兩月前,那裏邊的內容幾乎都半點不剩,我至今還活著……簡直是個意外。接著冷然道:“不過,我這裏補的,卻是我師父的心羽與我師叔的龍鱗,與你們天族沒有半分關系,卻不知天君與殿下打算如何給我交代?”

皇舒玄低頭:“神君請說,只要我天族能辦到的,自然竭盡全力為神君辦到。”

我再慢悠悠地喝一口茶,撫摸著精致的茶杯邊緣,緩緩開口:“這個嘛,想必三殿下也知道,精衛族的女君與我師父是結義的兄妹,靜初長我七千歲,也就是我的姐姐,你還給她的,便也算是還給了我們的。”

皇舒玄一僵,擡頭看我,生硬道:“……我是真心想要迎娶靜初。”

“我知道我知道。”我說,“我只是想要你一個承諾。我要你承諾,永生永世,對靜初一心一意……”凝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永不將卿傷害,永不將卿背叛,永不將卿拋離……可以承諾麽?”

“可以,我可以的。”皇舒玄的眼睛異常認真,好像一整個世界遺落在裏面。

我看著那雙眼睛,聽著元樂在門外喊的“靜初靜初”;感受著大門口那扇屏風後的,屬於靜初的仙澤越來越遠,輕輕笑了。

這樣是最好的。對我們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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