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花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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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窗戶,帶著渾身雨水的濕氣沖入房中,引得桌案前執筆長書的那人回過頭來。一張臉映著搖曳的燭火,眉眼、鼻梁、嘴唇,熟悉得太過恍惚。

“小虞?”隋岳放下筆桿,站起身向我迎過來。

“哥哥。”我倒向他,在他接住我的瞬間將短刃遞入了他的心臟。

他睜大眼睛望著我,眼中充滿震撼。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倒在我面前,居然沈默地扯了下嘴角。

“小虞……你……”他躺在血泊裏向我伸手過來,“……為什麽?”

我冷笑:“你問我為什麽?我只是來拿回我所失去的罷了。”我蹲下身,將手中的物事遞到他面前,資質絕佳的寒羅玉狀似一片柏葉,葉柄處刻了小小的一個“岳”字,正是隋岳的族牌。他沒有再說話,瞳孔散開。我將手中的玉牌放到他胸口上,斂了眼。

顏子惑消失後不久,天開始下雨。

我抱著膝蓋靠在山壁上,仰起頭卻也看不到星星。雨水落進眼睛裏,又疼又冷。我沈默著低頭,強迫自己把失去頭顱的殺手頭領掉落出來的碧玉撿了起來,細細辨認,確然是,隋岳的族令。

果然我感覺到的熟悉感並不是錯覺,這隊人,是隋家的陰影,青門的殺手,只有隋岳的族令可以調動。

眼前的畫面蜂擁而來,一會兒是圍墻上止青執塤而奏如雪月光;一會兒是閆霧樓中顏子惑魅惑眾生的霓裳胡旋;一會兒又是曲陽山充滿草木香氣的囚籠裏,哥哥微笑的眼睛。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了他。我的人生,我的悲喜,我的愛恨,我的價值……我從沒有試圖逃避試圖反抗,我用盡全力成為他,為他笑為他殺人,為他丟掉我自己!可是為什麽……

與我一奶同胞的親哥哥啊,他想我死。

我突然想笑。

我仰著頭肆意地笑了一會兒,按原路,回到了洛陽隋府。

這一刻,我看著他浸著血和雨水的臉,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我幾乎覺得,死在那裏的其實是我自己。

門口出現了響動,我卻懶得再動彈,仍舊蹲在那裏,頭也不擡。

腳步聲是兩個人,一個開口說話,是阿軍。只聽他道:“老爺,那青門的領頭還未回來,若是不快些將族令放回去,只怕是要給公子發現了。”

我腦中一炸,好像沒有聽懂,雨嘩啦嘩啦地下。

阿軍又道:“這個點還沒來覆命,莫不是出什麽意外了吧。”

另一個道:“那條路是絕路,若非有神仙相助,他是決計不可能走脫的。”頓了一頓,語氣悠遠再道,“其實,我是很對那個孩子不住的……不過,當年那位先生留下的錦囊中言,唯有這樣,才可保得家族啊。”

有什麽東西……死掉了呢?

阿軍又道:“那……”

一陣沈默,雨聲乍然更大了。

我緩緩站起身,側頭去看門口的兩個人。

阿軍暫拋開不說,另一個蒼顏白發,有一雙銳利眼睛的,正是我與隋岳的生父。

我與他隔著重重雨幕,好像兩頭孤狼相遇,相互試探著,一觸即發地凝視。

“啊!公子!”阿軍看到倒在我腳下的隋岳,瞅了我兩眼,便走過來。又看我沒什麽反應,蹲在我腳邊去探隋岳的脈門。臉色僵了一下,回頭朝我父親搖頭。

父親的眼猛然睜大,怒發沖冠,爆喝了一句:“逆子!”

我沈默地看著他。

“你狼心狗肺謀弒親兄!你……”

“我是隋岳。”我平靜道。

“你不忠不孝不義,逆子!逆子啊……”

“我是隋岳。”

“逆子!逆子!”

“我是隋岳。”

第二日,隋家舉家遷往河陽縣。

沈澱幾月,總不免想起曾經那些人那些事。我看著河陽縣禿禿的山麓,只覺滿目蒼涼,一日夢醒,下令在全縣栽種桃花。

一年後,柳容姬生下一女,取名金鹿。

幾年後,遙聞洛都□□。秦南風當年廢太子之後,次年殺之,趙王以此為名,聯合齊王起兵,斬殺秦南風於宋朱宮中,連誅魯公秦謐。諸王為爭奪中央政權,不斷進行內戰,生靈塗炭,血染版圖。不斷有人揭竿而起,不斷被鎮壓被屠殺,整個王朝動亂不堪,茍延殘喘,這段歷史歷時十六年,史稱八王之亂。

到後來趙王廢帝自立為皇,得到一個氣數將盡的王朝。小年後,國滅。

那已是後話了。

姬綏姬雲這兩位兄弟也死於某次動亂,姬綏死前三呼“欲聞華亭鶴唳,可覆得乎?”悔入仕途之典。

聽到這個消息時正是初春,桃花新放,夭夭灼灼鋪滿縣令府後山山野。我望著窗外新野長長嘆了口氣,杯中三根新茶悠悠豎起。

洛陽動亂,幾乎影響不了這遙遙小縣城的平和氛圍。河陽雖小,正好好獨立世外一般,我年年獨立窗邊看著滿山花海落盡,歲歲靜好而過。

這日,我又依窗看花雕。那艷霞似的花朵自枝頭徐徐墜落,映著岑白月光,仿佛九天仙子盤桓落下。

“夫君,多少年了。”柳容姬走到我身旁,與我一同望著窗外。靜立了一會兒,她拉過我的手放到她胸前,另一只手撫過我的臉,迫我與她對視。

“夫君……你不想,不想……”她臉頰紅潤,微微低下了頭。窗外的花影隱隱變幻著,映著她臉頰溫潤。我摸了她的頭頂,對她道:“不早了,去歇息吧。”又背過身去。

花朵飄零,好像那些年那些人的影子的停駐,曇花一現,驚艷了那段時光,溫柔卻短暫。

“夫君。”柳容姬卻並沒有像平日一樣乖乖退去,低沈著道,“我知曉,我們也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心裏住著的那個人,想也並不是我可以替代的。你……你這日日年年睹花思人,卻也不是辦法……你就不能、不能將我當成那個人麽?”她越說越激動,眼淚湧出,到後來很有幾分歇斯底裏。

“金鹿一天天長大了,我、我還未有所出……我嫁給你、嫁給你……這麽多年這麽多年啊……”

我捉住她胡亂舞動的雙手,冷聲壓過她的哭喊道:“容姬,別鬧。”又朝門外喊:“來人,將夫人帶去休息。”

她被幾個侍女扶著出門的時候,回過頭來,眼神漆黑:“你莫要後悔。”

我與她對視半秒,不可抑止地笑了。

我要如何後悔?我還能夠,如何後悔?

“恭喜知縣大人,夫人有喜了。”我看著大夫殷切的眼睛,又側頭去看床上的柳容姬。

她一張臉煞白如紙,顯得一雙黑眸又大又深,眼神充滿苦澀與驚恐,整個嘴唇都在顫抖。

我打賞了一旁的大夫,請了他出去。之後回到柳容姬床邊,撫上她的手,替她理了理鬢發。她一下子猛抓住我的手,雙手冰冷,又是淚如雨下。我抱住她,在她耳邊說:“你莫擔心,好好養著身體,這個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她死死地抓著我的手,極低極低地哭泣,一遍一遍地說:“我該死我該死……”

我抱著她一整晚,心底無波無瀾。

那場悲劇來得毫無征兆。十二月隆冬裏,風雪呼嘯,房中燭火搖曳,女子的哭聲,吆喝聲,器皿碰撞聲響成一片。金鹿趴在我身上,問我:“爹爹,娘親是不是很疼?她哭得那麽大聲,小弟弟不喜歡娘親麽?怎麽那樣欺負娘親呢?”

我刮了她的鼻子,笑道:“你出生時也是一個樣,那你喜歡娘親麽?”

金鹿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正要開口,房中有了大動靜。產婆吼了句“生了生了”,四下一陣安靜,過了一會兒,女子極其悲哀的哭聲淒厲拉扯而出。

我放下金鹿沖進屋裏。正撞上要出來的產婆,產婆一臉苦相地訴道:“哎喲,小公子生下來氣息就微弱,哭都沒哭一聲,將將含上他娘親的奶嘴就夭了。其實那本就是個九分的死胎,離開娘胎時就已經入了地下,搶不回來的。”

柳容姬跪在床上痛哭失聲,高喊著:“報應報應,蒼天有眼,一切都是報應!我不該我不該……哈哈哈,報應!”

所謂禍不單行,僅僅三年過後,也是隆冬,金鹿染了一場瘧疾,風卷殘雲般卷去了女兒青春的生命。隋岳的女兒,就這樣在她將將十二的這一年,花般雕零。

我與容姬在金鹿墳前擺上一束白菊時,我聽到身畔妻子長長地嘆一口氣,力氣耗盡一般,一點點塌陷下去,然後一病不起。

“夫君,其實我知道吶。”容姬躺在床上,虛弱地像是風一吹就會消散。但是她靜靜地笑著,溫婉如水。

我將視線從窗外的花樹上移回,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其實我知道吶……”她停下來微微喘息,隔了一會兒才開口,“我知道……其實你不是他……從一開始……我、我就知道……”

我沈默地看著她。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已經忘了該如何表達驚喜悲歡一類的情緒了。

“你不是他……你就是你……在閆霧樓見到你的第、第一面的時候……我就記住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你們的身體裏……住著不一樣的魂。”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麽?”

我仍舊沈默地看著她,她的臉白得幾乎透明,鬢發不知何時竟已微微蒼白,她定定地註視我,瞳孔卻漸漸散開。

我伸手理了理她的鬢發,微笑:“我是隋岳。”

“這樣啊……”她也微笑,溫婉如水,仿佛多少年前的月白風清。

我記憶中的柳容姬啊,始終都著一身鵝黃長裙,在閆霧樓中溫和微笑著的女孩。單純的眼睛,幹凈的氣息。兩日後,我將那個女孩埋葬在了縣令府後山的桃林裏。

之後幾年,百無聊賴,我專註寫詩。

小些聽聞,當年當人,支撐得也很艱難。

我知曉程潛大哥那年可是八擡大轎納娶了綠珠為妾,十數年來如一日地寵著愛著。所謂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趙王既已君臨天下,卻有意打壓當年我們這一些人。孫秀者,暗中戀慕綠珠多年,一直礙於趙王與程潛的關系只敢意淫罷了,此番卻狗仗人勢,明目張膽向程潛討要綠珠。程潛斷然拒絕,惹怒孫秀,回朝誣告。趙王既有意洗刷當年的暗影,自然是順理成章地承了孫秀的好意,一紙詔書,宣了要拿程潛去菜市場。

據金谷侍人所說,那是一個細雨的清晨,所謂一醉解千愁,兩相對坐,綠裙女子扶風弱柳倚靠矮榻,微醺,雙眸卻亮得驚人。撐起身為對面的程潛斟酒一杯,兩行清淚悄無聲息地流下。

“我因你而獲罪。”程潛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願效死於君前。”美人留下這樣一句話,淒然一笑,自三丈塔樓上一墜而下,血流七尺,順著小雨蔓延開去,仿佛隆春綠茵上盛放一朵血色花朵。

程潛背脊挺立,杯杯郁酒下去,背影不動分毫。

三日後,程潛被亂兵殺於東市。

再說左元,元康末年,秦謐被誅後,左元退居宜春裏,專意典籍。後又移居冀州。我曾去冀州與他有過一次會面,他熱情地接待了我,帶我逛遍冀州盛景,聽戲對弈。我發現他與之前有莫大區別,他瘦了很多,頭發全白了,眼窩凹陷,神情卻清瞿,渾身散發著一種悠然自得之意。

我知曉齊王曾想召他為記室督,他辭疾不就。我無意間問起,他搖頭苦笑道:“常憶起姬綏賢弟臨終那一言,華亭鶴唳,豈可覆聞。人生在世,瀟灑不過短短數十年,又何必葬送在那奢靡宮廷中呢?”

我看他鶴發童顏,生活游走在青山綠水間,專意著典,也算愜意,頗感受教。

這左元,倒是我們中唯一得以善終的一位。

在我們終結後一些年,王昆也在鮮卑內鬥中含冤下獄,最終冤死獄中。雖之後平反,受追封,謚號,卻也改變不了他在獄中那些深入骨髓的至痛。

當年,在金谷園那棵花樹下煮酒論詩笑蒼天的時光仍舊歷歷在目,然而人會走花會雕,時光過後,一切都遍體鱗傷,人去樓空曲終人散。

我的終結來臨之日,暮春的桃花將將落盡,殘骸鋪了一地。

一紙黃絹從洛陽輾轉而來,陳年舊事翻攪而出。罪名什麽的我不大記得了,反正沒有平反的可能,只仔細去聽了我的結果,夷三族,還真是看得起我。

這一切不知也算不算應了當年那個算命的的預言,隋家的雙生子,果真是毀了這整個隋家。

我在重重包圍中登上囚車,也無意回顧,暮春暖陽在前路上鋪開,囚車壓上去,撕裂陰影。

徒留下身後枯敗的一縣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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