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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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岳讓我這段時間呆在秘苑中,外界之事他會處理。我本也不想摻和那些輿論糾纏風言風語,便也樂得清閑。

十日過去,秘苑無人光顧。老實說的,我還是有些在意止青這個事的。按說這麽多年來我早已受夠了安靜寂寞,早該看透了才是。然而此番,我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麽毒,時常會想起宋朱宮中那個夜晚,想起那雙一往情深的墨綠色眼眸,豪華的宮香似乎仍跳動在鼻尖。

我本以為可以走出了,至少可以保留一點點屬於,只屬於“隋虞”的東西,但我再次失望了。我本不該失望的,我本就不該懷抱希望。我是影中世界的代替者,在被我撞破以後,他,也毫不猶豫順理成章地回歸了真實的世界。

那日之後,他再沒有出現過。

突然有些……不甘心啊。

是夜。漆黑的天幕上掛著幾顆寥落的星星,遠而冷。灰色的苑墻隱藏在各類灌木後,夜色中只有幾聲稀寥的蟲鳴,有些哀涼。

我在苑中踱步來回,無所事事。人只身一個的時候總愛瞎想自擾,寂靜沈默中回憶鋪天蓋地湧來。我想起和他初見的那一面,也是涼涼夜色中,他踏月而來,長發在如雪月色中流水般飛揚。塤調悠然,他立在墻上,使我仰望恍然如仙。

胸腔左邊傳來緊縮的感覺,並不十分痛苦,只是麻木。

目光無所謂一飄,卻牢牢定在正前邊點的青石地上——圍墻單調平整的影上,赫然立了個卓然的剪影。

呼吸也輕了似的。

我看著青石地上卓約的影子,心中頓時翻起波瀾,很想猝然轉身逮他在面前來再切切問一問,到底我於他確然是怎的,也好穩穩斷個念想。但又揣著不易轉得過快,顯得太急切了些,於是我強壓心神,作不禁意狀緩緩回了個身。

驀然,呆了。

卻原來我做足心底準備,看去那墻頭上端立的竟並不是止青。

一雙驚艷紅塵的眼眸映著兩條飛揚的眉毛,額間一滴嫣紅色血淚,墨色長發端端垂著,泛著無可名狀的艷色。紫衣飄揚。

禍國絕色,竟是魯國公生誕那日獻舞的舞者。

只見那纖纖一脈少年如輕鳥一般立在墻頭上,明明眉目間還能尋出稚氣來,卻又有一股別樣的優雅莊嚴含蓄在一呼一吸之間,端的襯著那傾世之容幾分遺世,使人懷著敬畏,不敢有一絲妄念。

此刻,那美得讓人連妄念都不敢生出的少年立於高墻,正低頭靜靜地瞧著我,讓我倍感榮幸,甚至有些許受寵若驚。我與他視線交匯,只覺腦中轟然一響,之後喧囂便離我遠去了。

"多日不見,還記得我否?紀虞。"他從墻頭翩然落下,端然長發微揚。 我一時有些怔忪,疑心自己根本沒有將話聽得很清,只知道腦中盤旋的幾個字約莫是“還記否”,我註視著他的眉眼,直想與他說從那日盛宴以來,對於他自知遙不可及,卻終究記憶猶新。

還未開口,他又先道:“也許你還是不記得了,也沒什麽。此番我來尋得你,也無關他事。願你當下記住,我是顏子惑。”頓了頓,又道,“只是顏子惑。”

“……顏子惑?”在我咀嚼這個名字之時,他已走到我面前來站定。少年身材幾分單薄,比之於我尚且不足,平平的只是夠到我鼻尖高。他微微仰著頭看我,翦眸盛著浩瀚的明媚,然後笑了。

那個笑倏然伸展可謂是驚艷無雙,兀的透出幾分少年的天真活潑來:“今次我是有件東西待要予你看。你且看一看喜歡不喜歡。”說著對空吹了一聲清亮的口哨,對夜空揚了揚手。

西方長庚星突然大放光芒,繼而是天元星和北脈星各自領了那一派的星子璀璨亮起,再繼而……沈暗暗的天邊托出一輪巨大的銀月來!月色乍一鋪開,園苑一時如浸在雪色水波中,與繁星同輝,夜色壯闊。

在我早已傻掉的當口,一聲鸞鳥長鳴與空中,在這一聲引領之後,無數的雀鳥鳴聲又次第響起,交織盤旋,竟組成了一支極動聽的、世人絕無可能演奏出的樂曲。羽翼華美泛著異色光彩的靈鳥飛入我這一方小小園苑,翩翩起舞,環繞而起。

我一時說話都犯結巴,指著麗鳥團繞的絢麗的風卷對一旁說道:“這這這……”

可是顏子惑已不再我旁邊了。

身段纖細的少年邁著翩然舞步落入百鳥團中,隨著那萬鳥齊鳴的樂律跳起一支舞,半透明的紫綢從他袖中流瀉而出,在月色下泛著一層光。百鳥朝鳳般圍繞著他,五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紫色的衣衫上、雪白的面容上、額間那滴殷紅的血淚上。

他的目光飄出五彩羽毛和紫綢織出的幻夢中,卻深邃寂靜得仿佛遺世孤立。

“我跳得好看麽?”舞罷,他輕盈踱步過來,少年活潑的笑容使我疑心剛剛是看花眼了。他的眼中閃動著點點光彩,有幾分自信的得瑟。像個孩子。

我點頭,自覺心中激動難以言語,又環顧一周天上的明月繁星及棲在周圍屋檐枝椏上的華麗鸞鳥,再低頭看看顏子惑,說出三個字:“你是妖?”

自信了止青是個神仙之後,我也就很淡定地接受這類情況了。我想他真的命繁星顯形月亮升天是絕無可能的,估計是使了什麽妖術幻術。世人總說艷妖禍世,我想有這樣的術法的美人,無怪禍亂帝王禍亂天下了。若有這樣的美人在懷,是否坐擁天下似乎也並不是特別要緊了。

顏子惑瞪我一眼,突然笑了:“是人是妖又有什麽所謂?我不過是來找你罷了,紀虞。”

“我不叫紀虞。”

“名稱而已,無需管它。只要我知道我是在叫你,你也知道,那就結了。至於叫什麽就不要緊了,我想叫你紀虞,我就這麽叫你。”他蹦到一旁的一塊青石上,便比我高出一頭了。

“你說你是來找我的?”我指著自己,“我?”

是我麽?是我隋虞?不可能吧。這世界上連我自己都要忘了自己,還有誰會來找我?找我隋虞?

已經夠了。

什麽都不要給我了。

“譬若絲縷之有紀,網罟之有綱,虞之一盛,璨若朝華。不是你是誰,紀虞?我找的自然是你,只能是你。”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眸子美過天上星辰。

“為什麽是我?”再一次,我問出了這句話。胸腔那裏不是不痛,只是犯傻的、執著地,一定想弄清楚罷了。我再也不想,墜落一次了。

他看了我一會兒,調皮道:“好吧不逗你了。我告訴你吧……我原是曲陽山中的妖精,十年前,在蠻長的生命中看到了人類的圍墻裏一個在刀鋒中穿越,受傷的孩子……他那麽小,但是那麽倔,一次一次地摔下去、爬起來、又摔下去、再爬起來……”他嘴角浮著一絲溫柔的笑意,“然後我就愛上他了,用十年修出了人類的形貌,來人間找他。你說,他是誰呢?”

嘿,他是誰呢?

一瞬間,有點想哭。

顏子惑看了一眼秘苑門口。

“我知道你們人類都不怎麽接受妖精啦。但我還會再來的。”他笑意盈盈,突然動作極快地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笑得很開心,“好夢,紀虞。”

然而我想今夜是作不了什麽美夢了。

顏子惑並著那漫天星月以及萬千鸞鳥消失無蹤不過就是在眨眼之間,真的是恍如一夢。

在他離去後片刻,秘苑大門便被扣響。輕的、空落落的扣門聲在哀涼的夜色下響起,分外詭異。

我閃身到門口,以背貼門,細聽門外動靜。

再片刻後,隔著門傳一陣如蚊般輕的低語:“公子,您且開一開門。小人是安公子命過來的,事出緊急,您先開門,事後您如何處置小人小人都絕無怨言。”

我再屏息靜聽了一會兒,將袖中短劍握在手中,緩緩拉開一條小縫。

隨即便有一塊碧綠色的物事從那小縫中遞進來,入手溫涼,是塊美玉。

“安公子說公子您看了這個便會明白了。”在對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看清了手中的碧玉。資質絕佳的寒羅玉狀似一片柏葉,葉柄處刻了小小的一個“岳”字。如假包換是哥哥的族牌。

我敞開門,看到的是一個姿態低伏的小工似的人物,一張十分普通的臉上有兩團紅色,眼睛明亮。突然憶起每次跟著出行馬車跑前跑後伺候著的小廝,好像是叫做阿軍的。我見他數次印象卻並不深刻,不想哥哥竟會將族牌交給他。

“安公子今夜忽染惡疾,下不得床,卻早與趙王有了約定要今次一聚。您知曉如今趙王權傾半壁江山,人又狠辣,趙王令比起諭旨也不差多少的,安公子領了王令卻不到場,後果是有些嚴重。於是乎,還請公子快些收拾行裝,替隋府前程擋上一擋。”阿軍語速極快地說到。

“怎會在此時忽染惡疾?”我問道,看著他的眼睛。

“確實不知。今日少午安公子突說想睡上一睡,到晚間卻頭臉發熱四肢冰冷,怎麽叫也叫不醒。”阿軍急切道,“公子若擔心那便待晚些歸來時在去瞧瞧安公子吧,現下還請快些收拾。”

我也沒有什麽可收拾的,按說此時就可跟他出發。可就算有哥哥的族牌,這事委實還是有幾分蹊蹺,我一手撐著門,淡淡地再問了一句:“安公子……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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