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01 血色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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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斯洛特?叫這名字的人可不多。

——敢叫亞瑟的傢夥也不多,應該都是自大狂。

——你他媽可別撬我老婆!

——就你那熊樣還能討到老婆?母豬都該上樹了!哈哈哈哈……

(註:蘭斯洛特,傳說中亞瑟王最偉大的圓桌騎士之一,與亞瑟王的王後相戀,最終與王決裂。)

又一拳重重砸在沙袋上,只聽“噗”的一聲,膠皮的沙袋被一拳又一拳生生砸出一個窟窿,細白的沙子瞬間傾瀉如註,卻讓亞瑟不斷起起伏伏的記憶更加狂亂的湧動起來。

那個男人的臉不斷的在他眼前拼合,撕裂,泛黃成黑白的影像,然後又被濺滿艷紅如罌粟的血,蜿蜒成他心上最猙獰的那道傷口,痛到發狂。

再也無法忍受訓練場中那個男人自我折磨的咆哮,克裏斯腰一擰就要跨進去,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手臂,“別過去,萬一他失控你就危險了。”

看了看同樣愁容滿面的伊萬,克裏斯一肚子憋悶也沒法對他發洩,“不找他,那你告訴我啊!”

咬了咬唇,伊萬用力抓過頭發,“還是讓他自己跟你說比較好。”

無奈的看著他,但克裏斯知道自己現在沒有對任何人抱怨的權利,自打那件事過後,整個血狼的人都不好過。“博士…他是真的背叛了我們嗎?”

“你自己不都看見了。”伊萬惡狠狠的用腳後跟碾過一地煙頭,忍不住又拿了一支點上。“那個混蛋…我非殺了他不可!”

克裏斯嘆口氣,心中的那個疑雲從始至終揮之不去。直覺告訴他,那個人想要救伊隆王。可一個叛徒會想要救敵國的王麽?那麽如果是這樣,為什麽他還要叛逃去他國?這簡直就是一個悖論,根本沒有可解的方法。

但無論他是敵是友,其實眼下都已經不那麽重要了。所有人心知肚明,這下整個血狼的軍事機密都有危險了,要知道丹可是雲學院的院長,他的手上握著血狼的後背,而這麽一個人現在在敵人的大本營裏,不要說是血狼,整個撒恩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中。

而對於克裏斯本人來說,更糟的則是在事後的排查中,他們發現天雲及血狼中一切事關克裏斯的核心生物資料全部被竊取走了,除了丹博士,他們再想不出第二個罪魁禍首。這一事件無疑讓整個災難更加蒙上一層陰雲,將軍已經下令,對克裏斯的保護暫時提升至A級別,而那是只有國家元首才能享受的待遇。

然而與旁邊人的緊張程度相比,被保護的主角對此卻沒什麽感覺,比起自己,他此刻更擔心的令有他人。

“餵,亞瑟!”克裏斯大吼一聲,“過來,小爺陪你練!”

雖然覺得自己理由充分行事正當,可當他看到男人轉過來的眸子時,還是不禁瑟縮了一下。

亞瑟的面上毫無一絲表情,生硬的就如同凝固了的石頭雕像。唯有那一雙眸子,那裏面沒有了平日裏閃著光的戲謔,沒有了專註於獵物的銳利,更沒有了洞穿一切的凜凜殺氣——就如同被血汙弄臟了的兵刃,那裏面是深不見底的仇恨與怨忿,是一片血色的混沌,是地獄。

“亞瑟,不要喪失理志。”克裏斯喃喃般的脫口而出,他突然意識到這件事沒有那麽簡單。

他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事能將這個天神一般的男人瞬間拉下地獄,但那一定是更加殘酷更加可怕的過往。一定有人死去了。但是需要多少的鮮血才會堆砌為這一雙眸子裏濃如黑夜的血海?

——沒有了。

——再也沒有了。

腦海中閃電般的沖出這兩句囈語,克裏斯突然打了個寒顫。亞瑟後背的傷疤,會是那樣嗎?真的會是他想的那樣嗎?

眼前的男人讓他感到陌生,甚至畏懼,可是在那之上遠遠超出的感情,是心痛。

“我以為你是為了博士,不是,不是他。”克裏斯慢慢的收緊了身側的拳,“是他,是那個男人…”

他的眼前閃現出那個直升機上的年輕男人,那個面容平凡,卻毫不猶豫的舉槍向他們掃射的敵國士兵。

他記得,那名字叫作——蘭斯洛特。

傳說中,曾經背叛了亞瑟王的那個名字。

“他做了什麽?”

然而,亞瑟就那樣靜靜的看著他,低啞的嗓音緩緩說道,“我只是需要發洩一下,發洩完了就會結束。”

克裏斯卻搖了搖頭。因他明白,那並不是發洩,發洩是要將怒火全部發洩出來,可亞瑟做的,只是將怒火再一次凝結在心裏,變作又一把利刃狠狠插入。這麽下去,他遲早會壞掉。

“那麽,沖我來。”克裏斯甩掉上衣,一步一步的向他走去。

“出去,我不想傷了你。”

狼的咆哮在利齒間滾動,惡魔在地獄的夾縫中殷殷呼喚,他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在這種時候,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縱容他。亞瑟格蘭茲的縱性,會出人命。

“我最後再說一次,出去。”

說完最後一個字,亞瑟重新轉回頭去,想努力將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回沙袋上。

可是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克裏斯怎麽會出現在那裏,只是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沙袋已經飛了出去,而男孩正出現在他出拳的終點上,肋骨上結結實實挨下了這一拳。

臥操…真他媽…疼啊……

克裏斯昏昏噩噩的想著,眼前一片霧氣騰騰,喉中湧上腥甜的味道,他咳了幾下,肋骨上尖銳的疼痛立刻讓他痛苦的縮了起來。耳邊遠遠傳來男人的怒吼,他奮力眨眨眼,好容易等耳鳴變弱,整個人才重新回過神來。

“…你他媽有病啊!我說了讓你出去你就非得找死是不是?!”亞瑟從最終的驚愕很快轉變為現在的憤怒,眼前的一切有如一針強力的強心針,瞬間撥開他眼前血色的濃霧,重新將他拽回了現實。

克裏斯吐出一口血沫,費力的坐起身體來,他試著活動了一下,還好,現在的身子骨比以前健壯多了,再加上剛剛沙包還幫他緩沖了一下,不然真挨下這一拳可真是兇多吉少。

喘口氣,他嘴角一勾,歪出一個笑,“我估計我現在也打不醒你,不過要是讓你打我一拳,你肯定就能醒過來了,當然前提是你得特別特別愛我。”

亞瑟楞了楞,簡直哭笑不得,“是啊,我真是愛死你這個不要命的小混蛋了!”他將克裏斯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能走嗎?”

克裏斯兩手一伸,“你抱我嘛~”

於是數分鐘後,克裏斯就又回到了他經常光顧的血狼醫學大樓,瑪莎及其他醫官圍在身邊為他診治,亞瑟坐在稍遠的地方,聞迅而來的伊萬赫裏等隊長圍在更遠的地方竊竊私語:

“…你說他就真下得去手?”

“靠,算什麽男人!”

“就是就是,簡直暴殄天物,我要去告訴將軍。”

“鐵人也經不起這麽折磨啊。”

“就是就是…”

亞瑟一邊的眉毛一跳一跳的,額上的青筋都快暴出來了,“老子可都聽見了!”

赫裏同樣眉毛一挑,“就是想讓你聽見,怎麽著?!媽的從以前開始你就跟老子搶人,這會兒搶到了竟然就這麽糟踏,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

“媽的老子又不是故意的!”亞瑟謔地一下躥起來,怒目圓睜。

“瞧瞧瞧瞧,”赫裏這一通咂舌,“還不知悔改,簡直沒救。”

老臉皮的某人這下也憋得滿臉通紅,越說越小聲,“我怎麽不知道錯了,是我的錯還不行嗎…”

赫裏嗶地按下腕上終端的錄音鍵,捂嘴笑得一臉奸詐,“我可都錄下來了,從來天第一老子第二的格蘭茲上尉竟然知道錯了,不錯不錯,克裏斯□□得好~”

“你他媽…”

瑪莎一聲斷呵,制止住這群幼稚得不行的大男人,“這兒是病房!再吵都給我滾出去!克裏斯本來就很辛苦了,你們還鬧!”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克裏斯因為情況特殊,無論什麽治療都不能和常人使用相同劑量的止痛藥,因而即使是輕微骨裂與大面積軟組織挫傷與瘀血這種聽上去沒那麽嚴重的傷也足夠折磨他了。

喘口氣,瑪莎揮揮手,“行了,探視就到這裏吧,病人需要休息,留一個人照顧就可以了。”

亞瑟立刻大吼一聲,“我!”

瑪莎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廢話!你敢走一個試試?!”

病房裏終於安靜了下來,亞瑟愁眉苦臉的看著他的小貓,“我說,我怎麽越來越覺著你才是這裏親生的大寶貝兒,我才是入贅的女婿呢?”

克裏斯噗哧一聲笑出來,“滾!你才是…嘶…”他這一下扯動傷處,不由得又苦著臉一陣瑟縮。

大手無言的撫上他滿是冷汗的額頭,半響,男人沈重的吐出一口氣,“打從遇見我開始,你就一直在受傷。”

“如果搏命就能留住你,那我少活幾年也無所謂。”

“狗屁!命是自己的,別隨隨便便就賠給別人!”

“那你呢?”克裏斯清冽的目光直直望著他的眼底,“你心裏一共刻著多少個名字,立了多少座墳墓?”

“……”

“我不知道你生命的那一頭系了多少條亡魂,如果你不希望那其中多一個我,就醒醒吧。”

男人的瞳孔驀地放大,倒抽一口冷氣。他首先感到的是出離憤怒,但隨之而來的冰冷卻盤繞而上,將那把怒火連同他全身的血液一同凝結。

男孩的手就這樣肆無忌憚的撕開那一道從來沒人膽敢靠近的傷疤,直接伸進去將多少年不見天日的膿與血攪得天翻地覆,他痛到欲死不能,卻一瞬間清醒了。

多少年了,他一直騙自己他並沒有恨,他很理智,他知道什麽是正確的做法,他不會被仇恨蒙了雙眼,迷了心竅…他一遍又一遍的重覆那麻木的魔咒,直到把自己的本心騙得團團轉。

可實際上呢?實際上仇恨的種子從未有一天停止在他心裏成長,它在他心中腐蝕潰爛,將他敲骨吸髓的掏空,早已成為參天大樹,輕易得只需要一點點推波助瀾就可以完全掌控他的心智,以至於他在那一天會將自己毫無防備的暴露給最危險的敵人,理智盡喪的連同他最重要的人一齊擲於槍口之下。

他恨,他如何能不恨?那個傢夥,那個曾經奪取了他全部的信任,卻又在最後將其摧毀的一幹二凈——那個奪去他無數兄弟性命的該死的男人!他恨不能將其千刀萬剮,碎屍萬斷,挫骨揚灰!只要是能殺了他,哪怕同歸於盡他也在所不惜。

亞瑟曾以為,這是他邁過同伴的屍骨茍活至今的唯一理由。

可時光荏苒,物是人非,時間毫不留情的帶走了一些人與事,也悄悄的將新的一些人與事推到他身邊。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已不是昨日的那個亞瑟,雖然他身上依然背負著血海深仇,但卻不再是那頭抗拒一切執意獨自前行的孤狼了。

他也有了新的牽絆,那名少年手中的線已經牢牢縛在了他的心上,理不清剪不斷,扯一扯便是錐心刺骨血肉模糊。他可以放任自己被仇恨之火焚燒殆盡,可——如果有一天,這火焰也會順著那根線蔓延到克裏斯身上呢?

當他想到這一點,冷汗早已經濕透了他的後背。如果,如果那一天出現任何偏差,如果有哪怕一顆子彈射中他的小貓…他簡直不敢去想象。

“……你這是威脅。”

亞瑟垂著頭,用幾乎顫抖的力氣呼吸著,指尖深深刺入掌心。

這個孩子在威脅他,他要顛覆他一直以來生存的意義,那是身邊的人無論做了多少努力也始終無法靠近的雷池。可是這孩子今天做到了,是自己不知不覺中給他的赦令。

“如果你要我為了你珍惜自己的生命,那麽,我要你同樣做到。”克裏斯的指尖摸索著爬上他的領口,然後一把攥緊。“否則無論有多少次,我一定會像那天一樣撲到你背後為你擋子彈,你有膽就試試。”

還能如何?他到今天才明白當初將軍將這個男人托付給自己的原因,想通了他永遠一副將生命當作兒戲的動機——因為他想要贖罪,因為他覺得自己活著就是一種罪孽,而贖清的唯一方式,就是死。

自己為什麽總有種追不上他的感覺?那是因為這個男人一直以來在追趕的其實是死神。那麽為了將他留住,自己也就只有以命相搏。

“——我說到做到。”

格蘭茲上尉竟然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這個孩子竟然有如此可怕,他果然沒看錯,他從來不止是只小貓,他是豹,有著風的敏捷與巖石的堅韌,一旦鎖定目標就永不會松口。

男人仰頭長嘆,頹然倒在椅子上。

“到底讓我拿你怎麽辦呢…”像是自語,又像是夢囈般的搖頭苦笑,亞瑟求助的目光緩緩移動到那張生動的面孔上,仿佛絕望的溺水者竟然在放棄邊緣又看到了一絲希望。

克裏斯嘴角調皮的一歪,“用力愛我就好。”

誰也不知道,唇與唇是何時觸碰到一起的,只是反應過來的時候,彼此的呼吸已經糾纏到一塊兒,膠著到恨不能融化為一體。亞瑟霸道的吻他,一如既往的如同狼在撕咬它的獵物,直至舌尖嘗到鐵銹的味道,卻更激出血液中瘋狂的因子。

“你還有傷…”他在接吻的間隙喃喃,像是要用力挽回自己最後一絲理智,而克裏斯卻笑了。

“你還忍得住麽?反正我是不行了。”

(此處省略1692字)

總算功德圓滿,兩人全跟從水裏撈上來一樣。喘了好一陣,亞瑟才終於有力氣爬起來苦笑,“這還真不是老子的風格,等你好了之後再來吧。”

克裏斯臉埋在枕頭裏有氣無力的哼哼,“同意…”

糾纏著輕吻了一陣,亞瑟戀戀不舍的爬起來打熱水幫小貓擦身,誰想折回來的工夫那孩子已經累得睡著了。也好,能睡著就說明不那麽疼了。

默不作聲的輕輕用熱毛巾擦拭著他的身體,亞瑟無聲的嘆了口氣。

也確實讓他說著了。之後的任務,可還有的頭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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