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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決 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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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來到了1945年春。歐洲戰場上,盟軍已經打到了德國本土。在中國戰場上,八路軍和新四軍也進入了戰略反攻,日軍的戰線已經全面收縮,只能固守大中城市,放棄廣大的農村,將日本鬼子趕出中國去已是指日可待。

一天,美枝子來到柳家對秋生說:“秋生君,我哥哥想與你切磋一下棋藝,不知秋生君能否光臨寒舍?”

秋生本不想與中江一郎打交道,畢竟他是個日本鬼子,但礙於美枝子的面子,還是同意了。

秋生與美枝子一同來到了她的住處,中江一郎沒穿軍裝,身著和服正在榻榻米前的棋盤上打譜,看到秋生和妹妹來了,到也彬彬有禮的站起身道:“久聞秋生君大名,今日得見,很是榮幸!”他又走到美枝子跟前說:“美枝子,辛苦了!”說完將美枝子抱進屋內放在了榻榻米上。

初次見到中江一郎,秋生到覺得他不象個軍人,更象個書生。

中江一郎請秋生在棋盤前坐下說:“早想領教秋生君的棋藝,只是軍務繁忙,直到今日才有空與秋生君切磋,那咱們就開始吧?”

說罷伸手從黑子盒裏抓出一把子來:“猜。”

秋生猜單沒猜對,自動就拿過了白棋盒,中江一郎則毫不客氣地在棋盤上“啪”地拍了一子:星位。秋生在自己的下首放了一個星位,中江一郎在對角星上又放了一個星位,秋生也就在最後一個星位上放了一子。這樣棋盤上面放著兩白兩黑四顆子。這盤開局雙方下的是對角星,占著四個角四個星位。在古時稱為“座子”。

開局的局部搏殺變化,中江一郎一般都研究過,特別的也見過。到是秋生是頭一次與中江一郎對弈,對他的棋路一時還不熟,開局走的慢了些,他要仔細想一想,以免中套,但也步步下得兇狠,開出了中江一郎也不熟悉的新路子。

走出對角星來,正合了中江一郎的意,他就是想要分隔開盤面立刻進行搏鬥。黑棋立刻開始進攻,擠著壓著白棋,使起搏鬥之術。可他往白棋上靠,白棋總是飄忽開了,讓黑棋發不起力來。中江一郎善於搏殺的棋走得重,秋生也就借力在外面行棋。中江一郎圍攻之時,攻在角邊之上,秋生卻東下一子、西下一子,下得很空靈,幾個子一會就圍起了一張網。轉眼見白棋脫出身來,往往在不經意之處,就解脫了與黑棋的搏殺糾纏。

這段時間,秋生沒有天天再去打譜,但心中卻意存棋譜,讓他多有所悟。他覺得古譜裏的搏殺太多,他最近研究的便是如何解脫取勢,並有了自己的心得。

於是今天這盤棋,中江一郎就看著秋生一步一步地怎樣解脫他布下的網。這盤棋就好像中江一郎從頭到尾扛著一柄鐵錘,這是柄一下就能致人死命的沈重鐵錘,哪怕是最強的對手也經不了他的三錘。可是眼下他扛著這柄鐵錘到處趕著人對打,有時把錘子舉了起來,但眼前卻不見了對手;提著錘子再去找,找來找去,舉來舉去,他的力量都白耗了,還是無處發力。眼前他可以追趕的天地越來越小了,慢慢地圍成了院子。而這院子也越來越小,變成了房間。他在一個個房間裏繼續舉著錘子趕著對手,但對手已化成了房間圈著的一道道圍障,他想舉起錘來敲碎這個圍障,可這個圍障卻很有韌勁,怎麽也錘不開。更要命的是,他舉錘的力量也快要消失殆盡了。

雖然還是在中盤,中江一郎看得出可以翻盤的機會已經很少了。他的棋慢了下來,幾乎是停了下來。他對著盤只顧看,就是不落子,上一步看了有一刻鐘,而下一步就看了半個小時。

不知不覺中四、五個小時過去了,戰鬥已進入尾聲,輸贏已見分曉。

這兩個男人對弈之時,美枝子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撐著不聽使喚的身體為秋生和哥哥端茶倒水。當然,對於懂棋的她來說,盤面上誰優誰劣她自是一目了然,但她覺得這不過就是一盤普通的對弈,誰輸誰贏也是很自然的事,不過這時她到希望秋生能贏。

只聽“嘩”的一聲,中江一郎投子認輸了。他感慨道:“想不到,三百雲子,一方紋平,竟能如此反映出一個民族的精神文化世界,實在令人驚嘆!”

秋生此時也暗暗松了口氣說:“承讓,承讓。”

中江一郎喝了一口茶說:“秋生君,談談你對圍棋的看法。”

秋生想了想道:“我們中國圍棋文化所反映的精神內涵,主要是道家精神,其間有禪理相通、儒家治世。古人均在‘氣、玄、功、律’上精要地概括了圍棋理論。所以我認為,棋道也好,為人也好,就像是兵法,要盡量‘不戰而屈人之兵。’如不用流血就讓對方輸掉,或者是讓對手與你握手言和,這是最好的。故此我的棋不提倡攻城掠地。孫子也說‘攻城為下’嘛。從這一點上看,打仗是不得已的事情,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於控制全局的將軍很會安排自己的軍隊,不會讓軍隊入於死地。”

中江一郎點點頭說:“像秋生君這樣的棋才在中國實在可惜了!我替你考慮了,也替美枝子考慮了。秋生君,你應該去日本,作為文化人物,我們日本也是需要的,日本也真正喜歡人才,而且保證你能加入日本國籍。入了日本國籍,你就不再是被世界稱為東亞病夫的中國人了。當今世界,誰敢對日本人指手畫腳地欺負?日本現在是亞洲乃至世界最好的文化發展國,很多有識之士都去了東瀛。中國就是因為封閉,缺乏競爭而落後。再說,棋僅靠一個人的悟性能達到什麽程度?在我們日本,每年都有全國性的圍棋對局賽,好的棋手就會脫穎而出。他們的生活不用考慮,因為對局費很高。像你這樣,完全可以專心下棋,悟透你的棋道,一定會開出一代棋風。”

秋生根本就沒有去日本的想法,就是說到下棋也只是喜歡,每天能與對手下一盤棋,這就是他人生的幸福目標。當然,下棋需要對手,棋力的提高需要競爭,道理都是對的,只是他無法想象自己會到一個異國他鄉去下棋。特別是日本,在他的感情中,日本是侵略中華民族的元兇。盡管他不懂政治,但國家在他心中還是很重的。所以他對日本國一點好感也沒有。聽到中江一郎說要他成為日本人,他便趕緊舉手搖著說:“感謝錯愛!只是我自小離開父籍家鄉,總有深切的異鄉感,現在更不用說到異國了。”

中江一郎笑笑說:“日本即中國,中國即日本,本來就是一家嘛!徐福尋藥,鑒真東渡,都是偉大人物,堪稱壯舉,大丈夫又何必拘泥於一個小天地呢?再說,到了日本,美枝子的終身也有了依靠,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秋生的腦子“轟”的一下,他聽明白了中江一郎話中的含義。他疑惑的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再看美枝子,只見她擡起頭來捋了一下頭發,註意到秋生看她的眼神,略帶羞澀地低頭一笑,隨後又擡眼朝他望著。她的眼光不再回避,直直地望著他,眼中帶著一種默默含情的光彩。她半嗔半怪的說:“哥哥,秋生君已經有夫人了!”

中江一郎卻認真的說:“秋生君,美枝子是我唯一的親人。自從來臺城見到你後,她對秋生君的棋藝和人品非常仰慕。所以......我想把美枝子的終身托付給秋生君。至於你的夫人嘛,在你們中國,從古至今男人妻妾成群也是很平常的事。我想,美枝子也不會在乎這一點,再說,這兩年你夫人和我妹妹相處的不是很好嗎?”

秋生不卑不亢的說:“中江司令官,日本能用武力來侵占中國,難道還要用武力來逼迫我成親嗎?”

中江一郎擺擺手說:“你們中國人一提便是中日之戰。其實,本來中日最早便是一家,徐福東渡日本,我們也是認作祖先的。你們中國是哥哥,我們日本是弟弟,這幾年,哥哥有點不聽話了,做為弟弟來幫助和管教一下又有何不可呢?”

秋生聽罷,壓住滿腔怒火說:“幫助和管教?從明朝起,中國的沿海就鬧倭寇,甚至還侵占了臺灣;清朝的甲午戰爭、扶持成立偽滿州國、東北的九.一八事件、北京的盧溝橋事變,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幫助和管教?”

中江一郎臉色鐵青的說:“那也應該是哪一國先進,就由哪一國引著前行。”

秋生反駁道:“強不欺弱。你們強了,經濟發達了,就要用戰爭來說話嗎?日本這些年偏要在中國打仗,打仗就要死人,雙方都要死人。中國死再多人,日本人不也要死嘛。再說,戰爭中消耗的槍炮彈藥都是錢,又要死人又要花錢,讓兩國的人民都受窮,為什麽還要打?”

中江一郎惱羞成怒:“我們是為了幫助你們建立大東亞共榮圈,是給你們建立王道樂土。”

秋生冷笑道:“所有的戰爭都標榜自己是偉大的,可有什麽比生命更偉大呢?”

“八格牙路!”中江一郎終於氣急敗壞的一把掀翻了棋盤。

看著倆人在唇槍舌劍,美枝子誰也不想勸。她不知道是該向著哥哥,還是向著秋生。她默默的聽著,撫摸著自己失去知覺的雙腿,不知不覺竟流下了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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