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加樂趕到唐嘉陽房間時, 儲靈瓶裏最後一點濃白的霧氣從唐嘉陽眉心點點滲透進去。

雖然平躺在床上的人還昏睡著，可唐加樂清楚地看見，唐嘉陽的臉上已經褪去最後的一點病態蒼白, 如春日抽條新生的草木般, 整個人透出盎然生機來。

與此同時, 葛豐手裏的儲靈瓶已經空了。

唐加樂目光呆直地看向那只空蕩蕩的瓶子，神色淒然，語氣飄忽：“怎麽就空了……什麽也沒有剩下, 他真的什麽也沒有留下……”

聽見動靜，葛豐拿眼角餘光掃了一眼, 卻沒有應聲，自顧自低頭收拾東西。

在場兩位都是大佬，詭異的氣氛裏, 跟在房間裏給葛豐打下手的清梵坐不住了。葛豐擺明了不想理睬唐加樂, 他怕冷場尷尬，硬著頭皮跟唐加樂打招呼：“唐先生醒啦！您放心, 儲靈瓶裏留的靈力夠用, 您的哥哥一定會完全康覆的，不用擔心……”

“那天是你給楚庭抽靈的？”唐加樂打斷清梵。

看見懵懂無知的小蝴蝶可憐巴巴地一抖, 唐加樂才發覺自己的語氣太過嚴厲。

其實他哪裏有資格向別人發火？

楚庭油盡燈枯彌留之際，還想著抽靈救唐嘉陽, 難道是清梵逼的嗎？說到底，始作俑者是他，逼楚庭自損元神透支靈力，走上絕路的是他, 令楚庭臨死之前不得安生的也是他！

唐加樂闔眼深深吸了口氣, 只又問了一句：“你, 你給他抽靈的時候，他，疼不疼？”

這話問得直接，可清梵卻不知該怎麽回答。

事實上，那時楚庭渾身都疼，他根本分辨不出來他把銀針探入楚庭丹田，抽出濃稠的白色霧氣時，楚庭還能不能感知到這份額外的疼痛？他的痛苦又幾分是來源於抽靈？

在清梵認真回憶那晚抽靈的細節時，葛豐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沈著臉，替他回答唐加樂的問題：“抽靈是強行逼出靈力，無異於洗髓，就沒有不疼的。你大概不知道，不只是昨夜，之前無論是灌靈還是抽靈，每一次，他都會很疼。”

可是他從來都沒有說過，他每一次都是獨自來，再獨自走，從來沒有說過疼，沒有說過累。一棵樹的枯萎是悄無聲息的，在人們折斷它的枝丫、摘除它的綠葉時，總是懵懂無識。

老樹尚有清風作伴，而楚庭有什麽？

想到這裏，唐加樂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而葛豐並不想就此作罷，他從懷裏摸了幾張黃表紙出來，攤在唐加樂面前：“既然你已經恢覆了記憶，就應該認得桓山的這道符。”

那黃表紙上游龍走鳳一氣呵成地落了一道符篆。

唐加樂當然認得這道符。

他甚至還清楚地記得，當年清徽教他們畫這道符時，特意交代過，這道符以折損自身為代價激發靈力，不計成本不計生死，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唐加樂隱約猜到葛豐要說什麽，那只攥著他的心臟的手似乎又緊了幾分，幾乎要把他的心捏碎一般，令他疼得呼吸一窒。

葛豐沒有留情，繼續說下去：“他一直不讓說，可其實他早就撐不住了。你們從望陽村回來的時候，他就傷得很重，連站都站不住。小渺說，他破陣時為了護著你，任由幻境破裂的碎片往自己身上落，險些就被碎片刺破心臟，當場斃命。”

唐加樂又是心疼，又是後怕。

原來在望陽村的時候，楚庭受過那麽重的傷，竟然險些危及性命！

而他那時被幻境的強光刺傷了眼睛，對那時楚庭的處境一無所知，他看不到楚庭傷重難支，看不到楚庭虛弱不堪，看不到楚庭為了護他周全，默默地背負下的許多。

而諷刺的是，這一切，竟然等到楚庭身死魂滅，他才知道！

唐加樂用自己的記憶把葛豐口中的這段時間裏發生的事補充完整，禁不住瞪大了眼睛：“他拖著重傷的身體，強撐著陪我奔波回芳華裏，可是一回來，就遇上蘇醒的唐嘉陽指認楚庭就是傷人的人……”

“是，你們本來就是為了唐嘉陽回來的，只是沒想到唐嘉陽的蘇醒竟是他的劫難。”葛豐咬緊牙關，把眼裏的恨意與懊悔忍回去，“庭哥不許我們跟你多說什麽，可他那時傷伐深重，即使日日臥床靜養也未必能養得回元氣，後來竟還要日日給唐嘉陽灌靈……”

葛豐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床上還在昏睡的唐嘉陽：“實話說，我那時就後悔了，要是早知道唐嘉陽醒來後會是這樣的，我就不該救他！”

世上多得是後悔的事。人總是因為站在此時此刻，再回不到彼時彼刻，才會追悔莫及。

葛豐跟隨楚庭多年，心中自有偏袒，可相比葛豐的後悔，唐加樂的情緒就要覆雜許多。

於他而言，唐嘉陽是至親，不能不救，可若早知道這一切要以楚庭為代價，他該如何選擇？

在唐加樂所知道的故事裏，楚庭好像從來都不是誰的第一選擇。

他還是個始齔小兒時，被生母送上近月山時是如此，他長成盤踞近月山的千年大妖時，殷樂平舍生赴死時，似乎也是如此。

唐加樂不知道，楚庭究竟是不願意將他置於兩難的境地，替他做出決定，還是不敢面對他選擇的結果，才自作主張舍棄了自己。

唐嘉陽最後的一次灌靈到底是順利完成了。葛豐收拾了東西，沒有在唐家多加逗留。

楚庭最後的那段時光，大多住在唐加樂租下來的那棟別墅裏，留在唐家的東西不多，葛豐要收拾帶走的東西不多，他在楚庭的房間裏轉了一圈，就迅速向唐加樂道別，像是恨不得此後再也不相見。

這頭送走葛豐和清梵，唐加樂樓上樓下找了一圈，才發現清徽已經自行離開。他並不能算是不辭而別，他把道別的話寫成詩，留在客廳的茶幾上給唐加樂，字跡灑脫不羈，一如清徽此人，看淡生死聚散。

唐加樂握著清徽留給他的字條望向窗外空蕩蕩的路面，終究忍著沒有追出門去。

如今清徽的魂魄寄居在徐塵的軀殼之中，在現代社會，如果唐加樂想知道一個人去往什麽地方，總是有辦法的。

可是唐加樂只是收起清徽留下的紙條，沒有再去追問。

此去江湖遠，聚散皆隨風。

這是清徽留給他最後的勸導和安慰。

人與人之間，聚散隨緣本無憑。唐加樂只是有些感慨，他以唐加樂的名字活了二十幾年，這棟房子來來往往進出過許多人，到如今，又只剩下他和唐嘉陽了。

此時，身後傳來下樓腳步聲——

是唐嘉陽醒了。

唐加樂不敢轉過身去。

將近半年的奔忙，其中多少曲折悲喜，都是為了唐嘉陽重新健康無恙，可此時此刻唐加樂卻不知如何面對唐嘉陽。

大抵是葛豐或者清梵已經把前一晚的事跟唐嘉陽說過了，唐嘉陽氣色紅潤，可神色卻不見輕松。他繞到唐加樂面前，斟酌著開口：“楚庭的事，我也聽說了。楚庭早知道有這一天，他已經安排好一切，又是在你懷裏咽的氣，想必是沒有什麽遺憾了，這樣想，你會不會好受點？”

“你早就知道？”唐加樂猛然擡頭，“你早就知道，他抱著必死的心？”

唐嘉陽點頭：“他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每次灌靈後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緩過來。後來他灌靈時不許你在場，就是因為他實在是撐不住了，怕在你眼前露了破綻。”

唐加樂心中的悔痛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楚庭衰弱至此，連唐嘉陽都有所察覺，偏偏他一無所知，究竟是他麻木不仁反應遲鈍，還是他冷心冷情沒把楚庭放在心上！

他的聲音有些飄浮虛弱，問唐嘉陽：“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如今楚庭身死魂消，過往是非對錯本成雲煙。

可在此之前，無論是唐嘉陽還是雍寧，一貫是不希望唐加樂和楚庭在一起的。

唐加樂問出這個問題的同時，心中就有了答案。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唐嘉陽，沈默了半晌，忽然開口問他：“師兄，你其實都記得的，對不對？你是誰，我是誰，楚庭是誰，千年之前發生過什麽事，你其實都是記得的，對不對？”

聞言，唐嘉陽驟然僵直呆立住。

唐加樂繼續說下去：“楚庭發現我跟清羽要來《怪談奇經註》的那次，我看得出來，你認得這本書。可如果你只是唐嘉陽，怎麽會認得一本千年之前被鎖在藏書樓密室裏的古書呢？”

“我……”

“我原本也想不通你為什麽那麽反感楚庭，即使當初傷你的人確實是他，但他確是失手，誤會說開了就該作罷，可得知他住進這棟房子裏時，你發了好大的脾氣。”

唐加樂停了一下，雪白的臉上擠出嘲弄笑意：“如果說，你帶著千年前的記憶，記得他身上有一半的血統來自你最討厭的妖族，記得他曾用兒女情長將你最看重的師弟困在近月山上，記得他沖破桓山山門害的同門慘死於妖族屠戮，你對楚庭的抗拒就有了緣由。”

唐嘉陽無言以對，算是默認：“後來我已經開始對他改觀了，他身上有妖族的血統，可他與秋烏他們是全然不同的。”

“可是太遲了。”唐嘉陽長長嘆了口氣，“他說他快要死了，說他會找個地方悄悄死去，為了讓你不要太難過，讓我替他圓謊，騙你他回深山修行去了。我對他雖有感激，可他於我到底是外人，我更在意你……”

這話聽來像是托詞，可唐加樂心裏明白，唐嘉陽說的應該確有其事。

安排好一切再悄悄去死，是楚庭能幹出來的事。

為了一個人，這個人還是他朝夕相處的小師弟，而不顧一只半妖的死活，也是唐嘉陽能幹出來的事。

他沒讓唐嘉陽把話說完，打斷他：“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帶著千年前的記憶，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邊說著，他邊扯出胸口有紅線穿著的那顆暗紅色的玉珠子：“白風說，我剛剛覆生時，楚庭在我身上的這顆玉珠留了標記，以方便日後找尋。我就想問你，楚庭明明在我身上留了標記，之前的二十多年他為什麽都感應不到這個標記？”

“我為什麽能帶著前世的記憶轉生，這就說來話長了。”唐嘉陽說，“當年你慘死的時候才多大，還不滿二十吧？我總想著當初我就不該從近月山上把你喊下來，如果能重來一次，我一定讓你留在近月山上，跟楚庭安安穩穩過日子。後來我聽說楚庭不計代價地要讓你活過來，我是個人，不可能跟楚庭一樣活上千年等你覆活，所以我求師父想辦法讓我帶著記憶投胎，讓我能找到你，補償你，保護你。”

唐嘉陽苦笑：“身為唐嘉陽的這一世，是我的第二十一世，非常幸運，我這一世等到了你，甚至還是能和千年前一樣，以兄弟相稱。”

唐加樂擰眉：“我更想知道，那楚庭說他感應不到留在我身上的標記，這是為什麽？”

“大概是因為我在你的那顆玉珠的外面加了層東西。”

唐加樂的神色麻木漠然只盯著他看。

唐嘉陽解釋說：“那顆玉珠蘊藏的靈力和修為不少，當時呂先生也是順著靈力的味兒找來的。為了讓那些貪婪的人找不到你，我為你求了一道護身符，將你身上深厚的靈力遮擋了去的同時，也導致楚庭感知不到這個玉珠……”

唐加樂猛地擡頭，緊緊盯著唐嘉陽：“將我的氣息藏起來，只是為了躲避貪婪之徒嗎？還是因為，你根本就不希望楚庭找到我？所以，幹脆就這樣讓我和楚庭硬生生地浪費了二十四年？”

作者有話說：

改了一下，反正樂樂應該是聰明了一點點！至於唐嘉陽，他確實是一直不喜歡庭庭，也不能指望他對庭庭噶掉感慨太多

下次更新預計是五月二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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