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山很少下雨, 可殷樂平拖著秋烏和一眾邪妖殞命鎮妖大陣中的那天，東風山下了一天一夜的雨。那時殷樂平一劍一劍剜下自己的皮肉，血水汩汩滾落混入積水, 血色很快被灰撲撲的泥水卷走, 再也無處可尋。

不知道為什麽, 唐加樂也站在那場暴雨裏，可星點雨水也沒有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望陽村幻境裏，近月山上的那場沾衣欲濕的細雨, 那時楚庭已經虛弱不堪，卻還勉力支撐著一道屏障, 將雨水阻擋開來，不讓雨淋到他身上。

楚庭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從來不會說。

唐加樂就是殷樂平, 可這一回他不是親歷者, 而是旁觀者。

不遠處的空地上，殷樂平與秋烏一同困在一處結界之中。

他們渾身濕透, 秋烏倒伏在地, 奄奄一息，而殷樂平手裏握著他的佩劍, 幾乎剔盡了自己的皮肉。他身上遍布著傷口，鮮血汩汩湧出, 又瞬間被雨水沖凈，此時只能看見水沖得發白的皮肉和森森白骨。最後的一劍，殷樂平手中的寒光徑直沒入他自己的心口，生生剖出一顆鮮活跳動的心臟。

殷樂平手中的長劍猝然落地。

數道純凈的白光自他手中鮮紅的心臟迸出, 猶如數道欄桿, 將地上的秋烏圍困其中。

當年, 殷樂平其實沒有親眼看見秋烏喪命。

縱使根骨奇佳，他依舊是個凡人，剔肉剖心之後，他只來得及看著白光圍困住秋烏，便猝然倒下，殘軀墜地，濺起一叢水花。

那具幾乎只剩嶙峋枯骨的身體橫臥在汙泥之中，化作點點星芒般的碎光，飛到困縛住秋烏的那幾道光柱上，令那幾道光柱越發粗壯有力。

隨著殷樂平的身體一點一點消散，最初困住他和秋烏的那層結界也漸漸消失。

“樂樂！”

楚庭終於打破結界闖入陣中時，殷樂平的身體只剩薄薄的一層虛影。他跌跌撞撞地來，跪倒在地，想要從汙泥裏托起殷樂平的身體，可伸出手去，卻只撈起空蕩蕩的一層衣物。

少年走得決絕，連一具屍首都沒有給他留下。

楚庭跪倒在瓢潑的雨裏，抱著一層衣裳失聲痛哭。

這都是殷樂平死後的事，是唐加樂兩世為人不曾知道的事情。他快步走到楚庭身邊去，伸出手想抱抱楚庭，想告訴他，他們終有一天還會相逢，可他的手掌穿過楚庭的身體，給不了他任何安慰。

最終勸住楚庭的，是一旁只剩一口氣的秋烏。他幾乎被那團白光吞噬，只掙紮著探著頭，拼著最後的一點力氣與楚庭談判：“楚庭，你想不想要殷樂平活過來？”

楚庭猝然回頭，眼中赫然有光：“你有辦法？”

秋烏確實告訴了楚庭用借靈陣覆活殷樂平的辦法，只是有些遺憾：“可惜殷樂平肉身都毀了，用借靈陣覆活他，耗費的靈力巨大，你一人之力恐不能及。”

白光已經吞噬了秋烏的脖子，他說話越加費力斷續：“我反正要死了，靈力這種東西也帶不走，索性把我的內丹給你，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你是半妖，肉體凡胎的，要養著兩顆內丹，肯定要吃些苦頭，甚至可能沒等到殷樂平覆活，你自己的命也給搭進去了。我就問你，你願不願意？”

楚庭毫不猶豫：“當然願意。”

“好！”話音剛落，秋烏迫不及待地張口吐出一顆暗紅色的圓球，“我要看著你吞下去。”

看著那顆暗紅色的圓球，唐加樂心頭一陣揪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回到千年前自己身死的這一天，可是他記得，千年之後他再次遇到楚庭時，楚庭就是被這顆內丹耗盡元氣，常年抱病，他也記得，在如風娛樂大廈的天臺上，也是這顆內丹自楚庭丹田破體而出，令楚庭痛不欲生。

這一天，秋烏的這一句話，是楚庭往後千年裏所有艱辛苦痛的開始！

“楚庭，不要！”

唐加樂伸手想攔，可他的手猶如投出的一道幻影，什麽也觸碰不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楚庭伸手握住秋烏懸浮在空中的內丹，沒有絲毫的遲疑，將它吞了下去。

秋烏心滿意足，白光已經吞噬了他的半張臉，只剩一雙眼睛還幽幽盯著楚庭：“那就拜托你替我保管好我的內丹了，有機會的話，我會找你要回來的！”

白光漸盛，秋烏徹底被白光吞沒後，白光劇烈閃爍了一下，漸漸散去。

原先秋烏躺著的地方，已經空空如也。

楚庭握緊手裏的沾著唐加樂血肉的玉珠，喃喃道：“沒有機會的，既然是樂樂想讓你死，我就不會讓你再回來了……”

……

眼前的景致陡然一黑，一陣天旋地轉後，唐加樂竟然回到了芳華裏。

細看之下，他發現這裏並不是芳華裏，只是這裏的布局與裝飾與芳華裏極為相似，才會導致他一眼認錯。

不知為什麽，這個本該與芳華裏一樣安寧平靜的院落滿目狼藉。

唐加樂目之所及的門窗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損，一樓客廳裏的桌椅傾倒歪斜，地上隨處可見玻璃瓷器的碎片。

這是怎麽了？

正迷惑著，二樓傳來葛豐的聲音：“庭哥，你那邊怎麽樣？”

楚庭也在這裏？

唐加樂心下一喜，尋著聲音快步趕去。

只見二樓有一個被撞破了房門的房間，有修為不高的小妖怪源源不斷往房間裏闖，而葛豐守在門外，用盡力氣將沒頭沒腦往房間裏沖的小妖怪阻攔在外。

兵荒馬亂中，傳來楚庭虛弱暗啞的聲音：“你再撐一撐，陣法就快成了。”

這裏沒人能看見唐加樂，也沒人能擋住唐加樂，於是唐加樂輕而易舉地穿過房門外擁擠的蛇蟲鳥獸，走進楚庭的房間。

這不是他第一次進楚庭的房間，卻是他第一次看見楚庭的房間裏擁擠如斯。

盡管有葛豐在外面阻攔，可房間裏，楚庭設下的結界之外，依然擠著數不清的蛇蟲鳥獸。

這些大概就是白風說的，被楚庭一夜之間迸發的數百年靈力吸引過來的精怪，它們初初開始修煉，尚未開蒙，對於靈力的渴望與對於食物和水源的渴望殊無二致，憑著本性中原始的貪婪集聚過來，伺機而動。

屋子中央有一個懸空的藤編小筐，筐裏擺了個圓潤可愛的玉色小香瓜。而楚庭盤腿坐著，兩手掌心、兩腳足心、上中下三處丹田、心口八處引出八道細長的光，將那只小筐和筐裏的香瓜托至半空中。

唐加樂認得出來，這樣的布局與他在望陽村、如風大廈樓頂見過的借靈陣十分相似，最大的不同在於，其他兩處借靈陣光帶連接的是被困住的其他精怪，而芳華裏的這一處，八道光帶，都連在楚庭自己身上。

顯然，白風布下的兩處借靈陣，都靠取別人的靈力以完成自己的執念，而楚庭布下的這一處，取的是他自己的靈，達成的是他自己的願，從頭至尾，他都沒有傷害過其他人。

也是因為如此，明明他和白風做著同一件事，傷病不斷油盡燈枯的卻只有他。

毫無預兆的，幾道驚雷在小院上空炸開。

懸浮在半空中的那只小香瓜像是被雷聲驚住了一般，輕輕震了兩下，瑩潤的玉色瓜皮上悄悄爬出幾道細細的裂紋。只聽得“啵”的一聲輕響，圓潤的小香瓜破成兩半，一團金光滾了出來。

楚庭臉色煞白，顧不上靈力與結界，撤下周身防備伸手去接。

那團金光落入他懷中，化成一個飽滿可愛的嬰兒。

結界撤除，守株待兔等在一旁的小妖們一擁而上。

楚庭一手抱著嬰兒，一手退散源源不斷湧上來的小妖。那些小妖靈力低微，可數量實在太多，此時的楚庭筋疲力竭，很快在封閉的房間裏被逼得無路可退，只得破窗而出。

唐加樂跟到窗邊去，才發現院子外竟是一片山林。

這一夜月光如水，銀白色的月光映照下，山林間的事物清晰可見。

院落的外面早有別的精怪蹲守著，他們打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主意，只等著硬闖進院子裏的那些沒頭腦的小妖怪與楚庭他們鬥個兩敗俱傷，恰好一網打盡。

唐加樂站在窗邊，眼睜睜看著楚庭被蹲守此處的七八匹野狼團團圍住。

狼群從四面八方圍住楚庭，踮著腳步步緊逼，無聲無息地縮小包圍圈。楚庭脫力跪倒在地，微微弓下身子，將嬰兒密不透風地護在懷裏，他半瞇著眼緩緩掃視過每一匹狼，退盡血色的唇邊浮起一絲冷笑……

一聲狼嚎之下，七八匹狼一齊發難，同一時間從各個方位朝楚庭撲去……

……

“楚庭小心！”

唐加樂驚叫著睜開眼來，發現自己眼前的，不是大雨滂沱的東風山下，不是枝丫橫斜的山林，也不是海風獵獵的如風大樓天臺——

他安安穩穩地躺自己的臥室裏。

他好像做了好幾場紛亂的夢，夢裏有楚庭，有白風，有秋烏，好像有人死去，又好像有人覆生，有的事好像已經很遙遠，有的事又好像剛剛發生。

可無一例外，每個夢都跟楚庭有關。

楚庭呢？

不知誰把他送回家裏來，那楚庭呢？一起回到唐家，還是被葛豐帶回芳華裏了？

唐加樂心中懊惱，也不知道楚庭的傷怎麽樣了？明明為了阻止秋烏恢覆妖力受重傷的人是楚庭，怎麽一覺醒來躺在床上的人成了他自己？

他掀開被子，正想翻身下床出去找楚庭，卻被床邊的人一把按住：“楚庭出事的時候，你情緒太激動，魂魄不穩，被秋烏妖丹殘存的能量帶進幻境。好不容易醒過來了，先別急著起來，再躺一會兒。”

這蒼老溫厚的聲音異常熟悉，唐加樂猛然擡眼，卻看見徐塵站在床邊。

他沒再吭聲，只直勾勾地盯著徐塵看。

徐塵一笑，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臉上，顯露出耄耋老人才會有的淡然超脫：“小兔崽子，這是認出我了？”

唐加樂眼眶一紅：“師父，真的是您嗎？”

作者有話說：

樂樂在妖丹的幻境裏先被反虐一波，放心，沒完呢，唐嘉陽手裏還有一波反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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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是許久沒寫的現代BG，愛崗敬業女記者VS傲嬌病弱鋼琴家，預計6月份開，感興趣的姐妹可以預收圍觀啦，麽麽麽

《陽春》

俞佳第一次在周家見到周枕書那天，陽春三月，正是陰雨連綿，他踩著毛拖鞋，穿著睡衣，一臉病容，歪歪斜斜地癱在沙發裏，與平素舞臺上優雅從容的鋼琴家判若兩人。

俞佳：周先生，想先請您分享一下您是怎麽喜歡上鋼琴的。

周枕書：哦。

俞佳打開筆記本，蓄勢待發。

十秒。

十五秒。

俞佳耐心引導：您的父母和祖父都是知名藝術家，家庭裏濃重的藝術氛圍，對您藝術道路的影響應該很大吧？

周枕書面無表情：哦，可能吧。

哦你個頭！

什麽狗屁訪談對象！

提供的信息還沒天貓精靈多！

——

一年後，又是陽春三月。

乍暖還寒時候總得病一場的周枕書咳得眼角泛紅，可憐兮兮看著俞佳，順利把人留了下來。

於是，工作日的早晨，有兩個不思進取的人盤腿坐在飄窗上賞雨。

俞佳沾了茶水，在木幾上一字一字寫：

枕上詩書閑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

周枕書拍手：俞大記者好文采！

俞佳翻個白眼：文盲。

——

入坑提示：

1.病弱男主，部分人設劇情為虐男主服務，不喜勿入

2.親情線有虐，感情線不虐（吧？），但咱也不敢說它是個甜文，吃糖者慎入

3.正文HE（番外啊副CP啊暫時還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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