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秋烏臨死前, 將妖丹放置於楚庭丹田之中，助他覆活唐加樂。如今白風這一伸手要做什麽，楚庭比誰都清楚。

他勉力橫劍隔檔, 將白風的手堪堪擋了回去。可畢竟傷病沈重, 只這樣輕飄飄的一招, 就牽動了楚庭經脈間的傷勢，長劍脫手“咣當”落地，他也不支倒地, 胸口一震，“哇”地嘔出一大口血來。

“怎麽這麽不小心！”白風眉頭緊鎖, 神色擔憂，“你已經這樣了，千萬別再亂動。”

楚庭臉色灰敗, 垂頭費力喘息, 並不理他。

白風自顧自地說下去：“實話說，我其實挺感謝你的, 若不是你強撐著一口氣又活了這麽多年, 我是真的不知道能去哪裏找一只修為這麽高的妖，幫我養著他的內丹。”

“這麽多年辛苦你了, 所以，別再強撐著, 把我王的內丹還給我吧！”

白風聲量驟然提高，手指曲成爪狀，再次向楚庭丹田處探去——

這一回，白風出手又快又狠, 掌風淩厲, 生生在天臺獵獵冷風中破出一陣尖利的哮鳴。

“庭哥——”

“楚先生——”

葛豐和清梵接連驚呼出聲時, 白風竟然還分神想了一下，那驚呼聲中似乎缺了點什麽。

在白風的手堪堪要碰到楚庭衣服的時候，一道人影猛地躥出來。那人撲倒下來，將楚庭護在身後，而他那一掌速度太快，收勢不及，兩根手指生生摳進來人的肩膀之中，沒入血肉的指尖瞬間燎起灼熱的疼痛。

這一刻，白風才想起，剛才的驚呼聲裏，獨獨缺了唐加樂。

趁著白風怔忪之際，唐加樂飛起一腳踢在他的腰腹之間，竟將他踹得退出五六米。那兩根摳進唐加樂肩膀裏的手指拔了出來，觸碰到唐加樂血肉之後，白風的中指與食指的指尖竟成了焦黑色。

白風按著自己受傷的手，看著唐加樂，臉色煞白：“你，你的血……”

“很驚訝嗎？他就是殷樂平，他的身體當然也一樣有凈汙除穢的作用。”楚庭一手緊緊握著唐加樂的手腕，借著他的攙扶，緩緩坐起，“像你這樣追隨秋烏入魔的邪妖，本就是當年的漏網之魚，如今被他所傷，沒什麽稀奇的。”

白風冷笑：“大家都是妖，憑什麽你就是正，我就是邪？”

秋烏死後，楚庭設立二十四亭管轄凡間妖族，凡是不在二十四亭名冊之中的，便是邪妖，便不得入人類領地。可在白風看來，大家原本都是花鳥蟲獸，生性灑脫不羈，憑什麽來分正邪善惡？難道順著他楚庭的，便是正，與他楚庭所思所想不同的，便是邪嗎？

楚庭冷笑著重覆一遍白風的問題：“憑什麽？”

他借著唐加樂的攙扶坐直些，按著心口悶咳幾聲，繼續說下去：“是，我們都是山野裏的花鳥走獸，本就是未經教化，當然不講人類的那套溫良恭儉讓，我只問你，你可曾無緣無故地害過別人，害過同族？”

自然是害過的，遠的不提，近在咫尺的借靈陣中就有不少同為妖族的精怪屍身。

白風答不上來這個問題，不禁有些惱怒：“你別把自己說得蒼松翠柏懷瑾握瑜，你難道就沒有害過人？唐嘉陽的魂魄是怎麽碎的，你敢告訴唐加樂嗎？”

唐嘉陽的魂魄確實是楚庭不小心打碎的，他也已經在唐加樂面前供認不諱，即使白風此時故意在唐加樂面前提起，楚庭也沒什麽好怕的。

之前唐嘉陽剛醒指認楚庭是傷他的兇手，唐加樂因為這事與楚庭置氣的時候，楚庭就跟他說過唐嘉陽出事那一天的所有細節——

那天楚庭混在唐嘉陽的粉絲之中，遠遠地看著喝醉了的唐加樂被唐嘉陽半扶半抱地帶回珍珠灣大酒店。後來，也因為擔心喝醉的唐加樂，他才會想辦法折身回去，潛入唐嘉陽的房間，恰好就撞見一只妖站著沙發旁，一點點抽出唐嘉陽的魂魄。

近幾百年來，還沒有誰敢在東江市，楚庭的眼皮子底下傷人。

這一回大膽狂徒殺到眼前來，楚庭自然不會放過，一掌劈落下去，便與那只妖纏鬥在了一起。打鬥中，那只狡猾的妖屢屢拿唐嘉陽做擋箭牌，幾個回合下來，楚庭的耐性被消磨殆盡，終於在某一次出掌時，誤傷了唐嘉陽，擊碎了他已被抽離出體的大半幅魂魄。

話說回來，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除了幾位當事人，也只有唐加樂與葛豐。

而白風這麽問，顯然他也是知道內情的。

“是你！”唐加樂當即反應過來，提高了聲量，“要害唐嘉陽的人是你！”

白風笑著糾正他：“你這話說得不對，唐嘉陽的魂魄是楚庭親手碎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唐加樂沒理會他偷換概念，追著問：“你和唐嘉陽有什麽仇？”

“我跟唐嘉陽當然是沒什麽仇。”白風輕笑著搖頭，眼尾上揚，帶著溫溫笑意，“我是跟你有仇啊，你當年把我們東風山害得那麽慘，我當然想讓你也嘗嘗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眼前的滋味。”

他仿佛很失望，搖了搖頭：“可惜啊，唐嘉陽最終沒死成。不過——”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看向楚庭與唐加樂相互貼近的手：“不過也沒關系，等楚庭死在你眼前的時候，也是一樣的。”

“呸！”唐加樂狠狠啐了他一口，“楚庭不會有事的！”

像是要再同自己和楚庭再強調一遍，唐加樂高聲同白風說過一遍之後，又攬緊了搖搖欲墜的楚庭，喃喃重覆了一遍：“不會有事的，你不會有事的。”

話雖如此，唐加樂分明聽見楚庭的喘息越發低弱淩亂。

對於唐加樂自欺欺人的安慰，楚庭沒有反駁，也沒有讚同，他只是始終將自己寒涼如冰的手掌緊緊扣在唐加樂的手腕上。

一言未發，卻又仿佛說盡千言萬語。

“你仔細看看他，他像是會沒事的樣子嗎？”白風盯著唐加樂，笑容殘忍，“你就沒有問過他，他究竟是用了什麽辦法，才讓本該魂飛魄散、不入輪回的你，重新回到這個世上的？”

這個問題，唐加樂是想過要問的，可是後來太多事堆疊到了一起，竟然拖到了現在都沒有問出口。

此時被白風一提，這個一直被忽略的問題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了過來，唐加樂腦中一陣嗡鳴。

他嘴唇顫了顫，問：“他用了，什麽辦法？”

“你看到的，我用什麽辦法迎我王重返塵世，他就用了什麽辦法覆活你。”

唐加樂驚愕：“也，也是借靈陣嗎？”

白風看著他，久久笑而不語。

等不到答案，唐加樂不再寄希望於白風，轉而看向自己身邊的楚庭。

楚庭倚在他身上，胸口的起伏微弱而艱難。他的臉上褪盡了血色，在天臺炫目耀眼的光亮之中，臉色慘淡得幾乎透明，兩片唇都透著駭人的青白色。他沒有說什麽，依舊緊緊握著唐加樂的手腕，鼻翼輕輕翕動，默不作聲與唐加樂對視著，琥珀色眼瞳中的眸光淡靜坦然。

“真的嗎？”唐加樂抿了下嘴唇，聲音發啞，“你的借靈陣，借的是誰的靈？”

楚庭緩緩眨了一下眼睛，依舊沒有說話。

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沒什麽是值得他再去辯解的了。

光陰無垠，世事如煙，身死魂滅，此後不過世間一抔黃土，他們要怎麽看他怎麽想他，他沒力氣管，也管不了了。

可唐加樂還是想聽，想管，想知道。

他兩眼通紅，又喊了楚庭一聲，將手抵在楚庭的丹田處，嘴唇發著顫，聲音抖得更厲害：“不疼嗎？”

隨著話音，大顆大顆地眼淚從唐加樂眼裏湧出來，滴在楚庭的手背上。

仿佛被灼傷一般，楚庭的手輕輕顫了一下。唐加樂聲音哽咽，又問了一遍：“把自己獻祭給借靈陣，不疼嗎？”

“也沒有多疼。”楚庭意識昏沈，將頭側靠在唐加樂肩上，擡眼正看見空中懸浮著的金色光球，於是他想起自己盛放那顆沾著殷樂平血肉的玉珠的白玉小香瓜，輕輕笑了一下，“當年我從鎮妖大陣的灰燼裏找到一點你的血肉，不知如何才能護得住，隨手找了路邊的一只小香瓜封進去。後來，我連藤帶瓜地把它帶回去，從近月山，到芳華裏，一直都把它養在我的窗臺上，好像你一直陪著我一樣，日子就沒那麽難熬了。”

在他毫不顧及楚庭，決意赴死，離他而去的千年時光裏，他就是這樣撐過來的？

唐加樂心裏疼痛更甚，整個人都發起抖來：“那時我連骨頭都化成灰了，哪裏是把玉珠封盡一顆路邊的小香瓜裏就能養得回來的？你，你還做了什麽？”

楚庭用另一只手抹了唐加樂的眼淚，聲音輕若耳語：“天天帶你曬太陽曬月亮，時不時給你輸點靈力，讓你長得快一點，沒做別的什麽了。”

“就這樣？”唐加樂將信將疑。

楚庭笑著輕輕咳嗽：“就這樣，沒有別的了。”

時間太長，事情太亂，唐加樂也不記得他兩世為人，楚庭有沒有騙過他。他只是覺得，千年之前自己傷得那麽重，原本魂飛魄散連輪回都入不了的人，真的能像楚庭說的那樣，風輕雲淡地就被救回來嗎？

“是啊，他當然沒有騙你。”白風笑著提醒唐加樂，“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被捉進望陽村的小妖投入借靈陣至多能堅持一個月，我的這處借靈陣加速運轉後，投入陣中的精怪至多只能支撐一周，楚庭是怎麽憑一己之力支撐千年的？”

苦心遮掩的太平假象被撕開，楚庭看著唐加樂目光中短暫地掠過困惑後，滿溢出驚惶哀慟，胸中怒意升騰。

“閉嘴！”他厲聲喝止白風，冷冷看去，眼中殺意浮動。

“楚庭！他的話是什麽意思！”唐加樂托住楚庭的臉，迫使他與自己對視，“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是不是？你的身體，是不是為了救我，才壞成現在這樣的？”

楚庭毫不猶疑：“不是。”

趁著他們二人糾結於往事，白風偏過頭看了一眼借靈陣。懸浮在空中的光環持續翻轉著，光環中間的光球越發閃亮耀眼。

他的大事即成，他不介意他們在這種對他而言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多浪費些時間。

甚至，他很願意幫他們厘清這些陳年舊事。

想到這裏，白風出聲把楚庭的話補充完：“確實不是，他的身體是被丹田裏兩顆千年大妖的內丹，生生拖垮——”

話音沒有落盡，白風便覺一陣疾風迎面而至，腹部一涼，繼而有劇烈的灼痛在丹田中炸開。他定了定神，終於看清那陣來勢洶洶的疾風——

是楚庭。

白風低頭，只見一泓冷白劍光沒入自己丹田。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縱使楚庭已是強弩之末，但拼盡全力一搏，也非白風能輕易逃脫。他聲量不高，但聽得出已是怒不可遏，琥珀色的眼冷冷盯著白風，目光中全無平日裏半分情分：“都說了，讓你閉嘴！”

丹田裏的痛慢慢翻上來，白風“哇”地嘔出一口血，笑著問他：“我閉嘴不提，這些事就不存在了嗎？我不會讓唐加樂安安心心地活在這個世上的！”

他不能讓唐加樂安安心心地活著。

害死秋烏的人，毀了東風山的人，就該生生世世不得安生！

白風剛剛就想伸手從楚庭丹田裏挖出那顆屬於秋烏的妖丹，只苦於楚庭不讓他近身，遲遲不能得手。此時楚庭將長劍寸寸刺進白風的身體，持劍的楚庭與他之間的距離並不遠。

白風沒急著從楚庭手中逃脫，反而伸手扣住楚庭的肩膀，將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推。楚庭向白風邁近的同時，手中的長劍穿過白風的身體，劍柄已經抵上白風的腹部。

此時，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區區幾寸。

白風暗暗曲起手指，再次出手。

這一回他們離得太近，楚庭避無可避，白風的指尖劃破衣物，生生摳入楚庭腹部。

楚庭反應過來白風想做什麽，反手握住白風的手腕，牽制住他。

可到底氣力不濟，楚庭握著白風的手脫力地顫抖著，隱隱有血色自唇中溢出。他分明已經力竭，卻還憑著慣性苦撐著，依舊寸步不讓：“秋烏的內丹，給了我，就，別想拿回去。”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就靠白風瘋狂輸出，告訴樂樂之前發生過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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