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海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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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梵看上去懵懂單純, 無論是楚庭、葛豐,還是唐加樂都覺得他編不出一個這麽完整的故事來蒙人,可離開十號樓時, 楚庭依然多留了個心眼, 從那株海棠上揪了一片葉子下來。

平日裏, 海棠的葉子被蟲子咬出一個洞來,清梵都心疼得眼眶發紅。

如今有人當著他的面硬生生揪下海棠一整片葉子,他又是心疼又是氣憤。偏偏揪葉子的人是楚庭, 他就只剩下敢怒不敢言了,只耷拉著嘴角, 不高興地盯著他。

而更氣人的是,那個揪人家葉子的家夥還嫌不夠,把剛剛揪下來的那片嫩生生的葉子用兩根手指撚碎了, 揚手將碎末拋向空中。

楚庭微微仰頭, 看著零星的綠色碎片在冷風中打著轉兒落地,語氣平靜地提醒清梵:“你最好是沒有騙我。這只是一片葉子, 如果我們不能平安回來, 勢必會牽連整株海棠樹,該怎麽做, 你自己心裏應該清楚。”

即使清梵是可信的,這一趟的兇吉依然不能確定, 楚庭當然不會想讓唐加樂跟著。

可是,葛豐推著楚庭朝停車的地方走,唐加樂就悶不吭聲地跟了一路。楚庭坐進車裏,唐加樂也自然而然地跟上車, 筆直地坐在他身邊, 並且把車門關得嚴嚴實實。

楚庭沈下臉:“下車, 回去。”

唐加樂斷然拒絕:“我不要。”

楚庭唇邊勾起一絲嘲弄:“不是說不想再跟我有任何瓜葛了嗎?怎麽,舍不得?”

“我……”為了氣走楚庭,那天把狠話都說盡了,此時要挽回實在很艱難,唐加樂被楚庭噎得語塞,卻還是堅持不肯開門下車,僵持了好一會兒,才說,“海濱路我很熟,唐嘉陽的經紀公司就在海濱路上。”

坐在副駕駛的清梵扭過頭來:“是那棟銀白色的,像蒙古包的房子嗎?”

唐加樂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點頭:“是,之前談簽約,我每周都要去兩三趟。”

清梵又問:“那你有門禁卡之類的,可以進去嗎?我總覺得那棟樓有點奇怪。”

“那棟房子奇怪?”唐加樂目光中略過一點異樣,眼角餘光掠過楚庭,最終卻還是猶豫著點頭:“有的,一會我可以帶你們進去……”

可他話沒有說完,楚庭的手就伸到他面前,冷聲道:“門禁卡給我,你下車。”

唐加樂瞟了他一眼,拍掉他的手:“進門用的是人臉識別系統,你非帶著我不可。”

作為開門鑰匙,唐加樂有充分理由跟著楚庭。

盡管楚庭百般不願意,最終也沒能把唐加樂趕下車,只是一路陰沈著臉。

深夜的街道本就安靜冷清,沒有嘈雜吵鬧的喇叭聲,也沒有分秒必爭的急迫,冷風卷著路燈的殘影,貼著車窗刷刷擦過,除了呼呼風聲,再無其他動靜。

車裏的四個人各懷心事,氣氛更是沈悶。

葛豐抽空從後視鏡偷看坐在後排的兩個人。

應該前幾天被楚庭嚇壞了,此時的唐加樂顯得分外殷勤,他離楚庭很近,一會給楚庭掖被角,一會摸摸楚庭額頭的溫度,時刻關註著楚庭的情況。而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裹著毯子幾乎貼到車窗上去的楚庭,顯然是不樂意離唐加樂太近,才被逼近了死胡同。

這就有點讓葛豐看不懂了。

明明前天唐加樂口無遮攔地說什麽後悔,說什麽不再相見的時候,他庭哥難過得魂兒都要丟了,怎麽昏睡了兩天醒來,倒對唐加樂的關懷避之不及了起來。

這是死心了,不願意再搭理他了?

似乎也不對,就殷樂平、唐加樂兩輩子合起來幹的那些事,庭哥要是能早點對他死心,早就棄之如履,在別處逍遙快活,哪裏會落到這麽個病骨支離的下場?

正胡思亂想著,葛豐聽見楚庭往外撥了個電話。從他的通話內容判斷,這個電話應該是撥給齊浚的,齊皓失蹤後,整個水月亭都被調動起來找人,齊浚更是幾天沒合過眼,之前葛豐任何時候給他打電話,都能在三聲之內被接通。

等著楚庭掛斷電話,葛豐就接上來問他:“齊亭主那邊有什麽消息嗎?”

“那條水蛇最後的活動軌跡,是在影視城附近的黃金海岸入了海,之後再沒有找到線索了。”楚庭疲憊地揉著眉心,“如果它從黃金海岸游到了海濱路,是不是就能跟清梵這邊的線索串起來了?”

葛豐皺眉:“要是這樣的話,如果再找不到齊皓,恐怕就兇多吉少了。”真是可惜了那只毛色鮮亮、古道熱腸的小狐貍了。

唐加樂不知來龍去脈,原本沒打算加入他們的談話,聽見齊皓的名字,猛然坐直起來:“齊皓?是我認識的那個齊皓嗎?他怎麽了?”

楚庭依舊是一副懶得搭理他的樣子,葛豐怕尷尬,忙接過話茬說下去。從齊皓的原身是只毛色油亮的紅狐貍開始,說到他和芳華裏的淵源、和桓山的淵源,最後說到兩天前他在劇組休息室裏被一只蟒蛇精吞入腹中帶走,至今下落不明。

故事講完,他們的車子恰好駛上了海濱路。

清梵之前都是變回原身,貼在汽車車頂上、窗戶上,一段一段搭便車蹭過來的,這回安安生生地坐在車子裏頭,視角跟之前略有差別。他把臉靠在車窗上,恨不得像只壁虎似的,整個人貼上去,掙紮糾結了半天,終於還是抖了抖身子,變回一只黑色鳳蝶,趴在車窗上。

在清梵的指路下,葛豐把車子停在一處巨大的礁石旁邊。

海風獵獵,卷起雪白的浪花一波一波拍向礁石,掀起濤聲陣陣。

清梵跳下車,熟門熟路地往礁石面海的那一面趕,走出了三五米,才發現車上另外的三個人一個也沒有跟上來。

清梵連忙噠噠噠跑回去,只見車子後排座位的車門敞開了一扇,葛豐彎腰站在門邊,滿面愁容,而車廂裏,楚庭無力地伏在唐加樂手臂上,單薄的身體抖成隆冬裏的一片枯葉。

看起來,楚先生的身體狀況比跨年的時候,更糟糕了。

其實跨年夜在雪地裏撿到楚庭的時候,清梵就發現,他的身體已經很糟糕,雖然還能走還能動,可是內裏的元氣早熬幹了,靈力也耗光了,跟在這個沙灘上撿的那些枯瘦得幾乎只剩一層皮的妖怪比,大概只贏在了他還能喘氣。

把人撿回家的時候,清梵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來,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活下來。

他畢竟是只修為很高的老虎,死了之後埋在院子裏,應該能給海棠供很長時間的養分。

可清梵終究是只很善良的蝴蝶,那晚他甚至沒給海棠松土,抱著柴火,在屋裏守著那只白虎妖一整夜。有好幾次,那只白虎妖難受得渾身抽搐,他以為他會撐不過去,卻沒想到,白虎妖痛苦到了極致時,竟醒來過來,半睜著眼,意識模糊間,含著笑對著虛空裏說:“樂樂,新年快樂……”

最後,白虎妖竟然真的沒有死!

前一晚在雪地裏凍得渾身青紫的人,被換上一身幹爽的衣服,在火堆旁烤了一夜,竟然奇跡般活了下來。

他答應過白虎妖,不會告訴任何人,昨晚他倒在雪地裏險些送命,可是他們沒有約定過,他不能告訴別人,白虎妖已經油盡燈枯活不了多長時間了。

再後來,他見到了白虎妖掛在心上念念不忘的“樂樂”。

他想起,自己為了給海棠花松土除草,苦苦修煉,卻差點沒能見到海棠花最後一面。他還想到,相愛的人不該錯失彼此,縱使終有一日要經歷生死之隔,也該好好地道個別。

所以,他把楚庭的外套送回去那天,把楚庭的情況也如實告訴了唐加樂。

再往後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他只是希望無論留給他們的時間還有多長,都能不被辜負……

又歇了好一會兒,直到楚庭咳出堵在胸口的一口淤血,狀態才稍稍好轉。沙灘上推不了輪椅,楚庭只能由著唐加樂半扶半抱,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清梵往那塊巨大礁石的背面走去。

這段路不長,但實在不好走。

沙灘越是松軟,踏出去的每一步就越難踩到實處,楚庭腳下不穩,幾回險些撲倒下去。

唐加樂用力撐著楚庭的身體,聽著他的喘息越發沈重而紊亂,擔心不已,每走十來米就要勸他休息一會兒。可楚庭不應聲,腳下的步伐也不停,強撐著走到清梵說的地方,才終於撐不住,靠著唐加樂,坐著低矮的礁石上一連又咳出好幾口淤在胸口的血。

巨大的礁石遮擋住海濱路上的光源,背光處的海灘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

葛豐拿出手電筒,在這片漆黑的海灘上照了照,低頭便發現,他們的腳下就有一只幹癟得幾乎只剩一張皮的天鵝。

他把手電筒的光往更遠的地方探了探。

小小的一片海灘上遍布著各種小型動物幹癟的屍體,觸目驚心。

這個時間開始漲潮了,有些動物的屍體已經被沖上岸的海浪卷入海水裏,無從搜尋。今夜橫屍在此的動物,應該不止他們此時此刻看到的這些。

唐加樂借著葛豐手裏的燈光,觀察著遠遠近近這些動物屍體,有一個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握緊了楚庭手腕:“這些動物的屍體,讓我想起望陽村山洞裏的借靈陣。”

這回唐加樂確實是和楚庭想到一起去了。

當初他們在望陽村山洞裏看到的那些被關在籠子裏的動物,被吸幹靈力而亡時,大多也是這樣枯瘦幹癟,說不準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麽關聯。

楚庭撐著礁石起身,走到離他們最近的那只天鵝旁,緩緩蹲下身查看了一番,發現這只天鵝確實是被抽光了所有靈力精元而死。

真的是借靈陣嗎?

可是,姓張的死了,姓程的也已經鋃鐺入獄。

究竟還有誰會用這樣陰狠的陣法?

恰在這時,海灘上突然出現一個個直徑大約半米的金色圓環,圓環裏分別圈著一具動物屍體。這一波圓環大約有五六個,它們一起出現後,開始同頻率地劇烈閃爍。

“就是現在,你們快看那裏!”清梵往礁石外視野空曠處快走了幾步,擡手往一個方向一指,“我發現,每次那棟樓樓頂上的燈閃爍過後,海灘上就會出現一波新的屍體。”

唐加樂扶著楚庭走過來,一同擡頭順著清梵手指指的方向看去。

那就是剛剛清梵在路上說的,海濱路上,長得像蒙古包的一棟樓。

也是唐加樂說的,唐嘉陽新簽的經紀公司所在的辦公樓。

而吸引住楚庭和唐加樂的目光的,是那棟樓樓頂璀璨的燈光。有人從樓頂的地面拉了八條燈帶,連接於高懸空中的光圈,光圈中央淩空懸浮一顆金光閃閃的光球。

之前唐加樂來如風娛樂談唐嘉陽的新合同時,也註意過這棟樓的夜景工程。可是他有些不記得,當初高懸空中的光圈裏,是不是也懸浮這樣一顆光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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