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庭覺得自己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他走在一條苦寒的長路上，沿途一片灰蒙，盡是枯石荒山。他不知道這條路要通往哪裏, 正如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裏。

他沒有來處, 所以也尋不到歸途。

楚庭不記得自己這樣走了多久, 一直到有一股不知來處的力量，推著他走進一條岔路，岔路的盡頭是一片郁郁綠洲。

某一個瞬間, 那個灰蒙蒙的夢境變得光怪陸離五彩繽紛起來。

迎面而來的風是暖的，風裏裹著令他安然愜意的氣息。仿佛是旅人穿行過沙漠, 把自己幹燥皸裂的皮膚浸泡進溫柔的溫泉水中，也仿佛在荒蕪曠野裏踽踽獨行的人，終於重新走進繁華炊煙, 已逐漸麻木的身心似乎悄然蘇醒了過來。

可是很快, 將人層層環繞的暖風開始有破碎的聲音、零星的畫面閃現。

說不上為什麽，只是零零落落的一點聲音與畫面, 竟然楚庭生出逃走的想法。沒由來的, 他告訴自己，就算重新回到一無所有的荒蕪裏, 也不要聽清風裏的聲音。

他不想聽清，不想看清, 更不想記起那些令人悲傷的事情。

但事不遂人願，偏偏那陣暖風越來越緊地箍住他，他是一只被困在籠中的、瀕死的野獸，困獸之鬥, 徒勞無功……

“楚庭？”

懷裏的人不安地掙紮, 唐加樂自淺眠中驚醒, 下意識地抱緊楚庭。定睛看去，只見楚庭的睫毛劇烈顫抖著，隔著薄薄一層眼皮，能看到他的眼珠轉動著，仿佛一為被困住的游魚，在尋覓出口。

唐加樂欣喜得差點叫出聲——

楚庭要醒了！

午後，葛豐在唐加樂提到望陽村幻境的事情後，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楚庭的房間。葛豐不敢妄議楚庭的私事，唐加樂雖然不知道那一回他憑什麽能救楚庭，但大致也猜出來了，他與楚庭越是貼近，對楚庭越是有好處。

於是，葛豐走後，唐加樂與楚庭相擁而眠，一覺就睡到了月上中天。

“楚庭，你要醒了嗎？”

唐加樂緊緊抱著楚庭，胸口的肌膚柔軟而滾燙，幾乎能在對方心口落下烙印。他好像能感受到楚庭單薄的胸腔裏心臟的跳動越加沈穩有力，他仿佛能看見有一陣柔暖的風掃蕩過楚庭的經脈臟腑，吹出來枯木逢春的盎然。

懷裏的人依然微微掙紮著，因為太過虛弱，楚庭的鬧出的動靜不大，落在唐加樂眼中，將醒未醒的人努力掙紮著想要醒來，猶如春日裏將發未發的新芽，一念之間，就是新生。

用環到楚庭身後的手輕輕拍撫著楚庭消瘦的脊背，唐加樂貼在楚庭的耳邊，輕聲細語地安撫他：“別著急啊，我會在這裏一直等你的。”

楚庭的睫毛顫抖得越發劇烈，黑長的睫毛幾乎抖出了虛影。

倏然，有一點閃爍細碎的光從眼睫間溢出來。

那一點碎光慢慢擴大，光芒也慢慢明亮持久……

一直到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眸光清明如水，唐加樂懸著的心才落下來，他這才重新開始呼吸，才敢有些僵硬地湊過去在楚庭漂亮至極的眼睛上輕輕吻一下，激動得聲音顫抖：“你終於醒了，太好了。”

而此刻，琥珀色眼睛的主人無聲無息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唐加樂。

這是，他的樂樂。

他的樂樂說過，他很後悔……

他的樂樂說過，他後悔千年之前，追著那只野豬妖到了近月山附近，後悔去近月山的山頂小院，後悔吃了一碗雞湯餛飩，也後悔幾個月前，跟著唐嘉陽一起住進芳華裏……

於是，夢裏的暖風與哀傷都找到了答案。

那些破碎的聲音和零星的畫面豁然清晰，片刻的迷茫後，陷入昏迷前的所有記憶爭相蘇醒，每一個畫面每一句話，都如一記重拳砸來，楚庭只覺心口掀起浪湧般的陣陣劇痛。

偏偏，始作俑者唐加樂對此渾然不知，只沈浸於楚庭蘇醒的喜悅裏，抱著楚庭的脖子，吻過楚庭的眼睛，又湊過去在他依舊蒼白的唇上落下一個吻：“楚庭，謝謝你努力醒過……”

可話音未落，就有一股力量輕輕將他推開。

“楚庭？”

唐加樂的迷惑無人解答，他的話音剛落，就見楚庭按著心口“哇”地噴出一口血。

“楚庭！”唐加樂重新湊近過去，攬著楚庭的肩膀，將人抱扶著半坐起來，靠在床頭的軟枕上，一下下拍扶著胸口順氣，“怎麽又會吐血？哪裏不舒服？”

經脈衰竭，氣血潰散，這並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相比之下，唐加樂縮在被褥中，隱隱約約露出來雪白的肩膀，才更引得楚庭的關註。他伸手把唐加樂裹在身上的被子往下扯了扯，臉色不禁沈了下來：“是葛豐讓你這麽做的？”

“什麽？”

楚庭又急又惱，按著悶痛不已的心口，沈聲問：“葛豐跟你說的，我為了救唐嘉陽靈力耗盡，精元枯竭，只有你能救我，所以你——”

他的目光是唐加樂此前從未見過的幽冷。

琥珀色的眼瞳發著冷光，涼涼地打量了唐加樂一番，楚庭忽然輕輕嗤笑一聲，微微上揚的嘴角牽扯出的不是欣喜歡愉，而是無盡嘲諷。他把剛剛自己親手扯掉的被子重新拉高，裹住唐加樂雪白的身體，只露出一段細長的脖頸頂著那顆他又愛又恨的腦袋。

“樂——”

他下意識地喊出昵稱，又覺得不妥當，把到嘴邊的稱呼咽了回去，輕咳一聲掩蓋尷尬，重新開口：“唐加樂，你不欠我什麽，所以，往後無論是葛豐還是誰，再讓你為我做什麽，你都不必聽，更不必照做。”

“不是葛豐，是我自己願意的！”

楚庭氣息一窒，又很快恢覆平靜。剛剛轉醒過來的人依舊虛弱不堪，慘白的臉上帶起的一抹疏離客氣的笑意，點不亮死氣沈沈的晦暗。

大概是沒有料到唐加樂會這樣說，他明顯楞了一下，才說：“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更沒有必要了。無論我做過什麽，那都是我自己的選擇，跟任何人無關，也包括你。”

“不是的！”唐加樂搖頭，“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

“沒有，你知道的不對。”楚庭否認，朝著床邊疊放著唐加樂的衣服的沙發擡了擡下巴，指揮道，“把衣服穿好，去叫葛豐過來。”

唐加樂卻沒理他，不依不饒：“我知道的不對，那你告訴我，對的是什麽？”

夜色越來越深，月亮緩緩偏西，床頭的月光寸寸縮減，楚庭的耐性也漸漸消磨殆盡。他沒有正面回答唐加樂的問題，轉而問他：“唐加樂，你究竟想幹什麽？說後悔遇見我的人是你，不讓我走把我帶回你家的人也是你。”

認識楚庭上千年的時間，唐加樂鮮少見到楚庭用這樣不耐煩的語氣同他說話。他被楚庭問得一楞，確實不知該如何回答。

大概，楚庭原本也沒打算等到他的答案，掀開一角被子，翻身下床。昏迷許久，又被抽過一輪靈力，他到底還是太過虛弱，起身時身子晃了晃。唐加樂翻身過來要扶，而楚庭已經扶著床邊的椅子勉力站穩。

移動間，唐加樂裹在身上的被子滑落下去。

楚庭望了一眼他朝自己伸來的那段雪白如藕的手臂，流暢緊致的線條從手臂，到肩膀，往下還能看見優美的鎖骨。楚庭移開視線，冷聲道：“以後別這樣了，我早就說過，有些事，不是情投意合甘心願意，沒意思。”

說著，他隨手抓過自己的外套，邊吃力地穿上，邊交代唐加樂：“我自己去找葛豐，我們不方便在你這裏過夜，就先走了。明天中午最後一次給唐嘉陽灌靈，你在家裏等我們過來就好。”

扣最後一顆扣子的時候，楚庭的手指頓了一下——

脫在別人家裏的外套！ ?H

他忽然發現自己一直忽略了一個地方——

那個院子的海棠花艷麗得不合時宜的地方。

這些日子，他除了在唐加樂租的那棟房子，和唐家別墅之間兩點一線地來回外，還去過一個地方，他在那個地方逗留的時間不算短，在那裏沾到兔毛帶回去，未必沒有可能。

仿佛是一種默契，雖然是深夜，可葛豐已經穿戴完畢，坐在客廳裏等著什麽。

看見楚庭從房間裏出來，葛豐一點兒驚訝的神色也沒有，只是起身快步走過來，扶著楚庭坐進輪椅裏：“庭哥，我們要去哪？”

“這個小區，東區十號樓。”

“好，外面太冷，給你蓋條毯子吧。”葛豐邊說著，邊從自己的儲物囊裏翻出圍巾、帽子、厚毯子，一樣一樣往楚庭身上套。

天氣確實是冷，楚庭沒有反對，像只布娃娃一般，由著葛豐折騰。

在葛豐給他戴上毛線帽子的時候，他才想起來問了一句：“你是特意在這裏等我的？你怎麽知道我今晚會出來？”

葛豐彎著身子給楚庭調整帽子，歪著腦袋左看右看，覺得滿意了，才繞到輪椅後面，邊推著楚庭往門外走，邊回答：“從昨天到現在，唐加樂一直陪在你身邊，他身上的靈氣多少能渡到你身上去，我猜今晚你差不多就能醒。俞蘅的事剛剛有了線索，齊皓還下落不明，我又猜，你醒了之後，肯定是要出一趟門。所以，就在這裏等你。”

楚庭笑著咳嗽：“你倒是都神機妙算。”

葛豐嘿嘿笑了一下：“跟在庭哥身邊，我，我總要想辦法能幹一點。”

這只老山羊活了幾千年，一直是個老實人，別別扭扭地學人油嘴滑舌，楚庭不用深想都知道，他不知道去哪裏學的溜須拍馬要逗自己開心。他不去戳破葛豐的一番好意，只接著問：“這一天半裏，還發生了什麽事？”

“齊浚那邊說找到了一些那條水蛇的痕跡，順著那些痕跡在追查齊皓的下落。”葛豐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縮了縮脖子，變得小心翼翼起來，“我還給白風打了電話，得知你的情況，他現在應該已經在回東江的路上了……”

說話間，葛豐推著楚庭已經走到東區十號樓前面。

腳步停頓時，葛豐的話恰好說完。隨著他最後一個字的聲音落下，深夜裏空無一人的街道安靜得掉根針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冷風穿過，道旁的枯枝刷刷作響。

楚庭的耳朵動了動，忽然側過頭，朝身後冷聲說：“出來！”

作者有話說：

讓庭庭醒來，出發去找小蝴蝶，最後一波虐，就可以徹底放倒庭庭了

庭庭是真的真的真的接近尾聲了

周四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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