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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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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庭確實沒有倒在齊皓的休息室裏。他明明已經沒有剩多少力氣, 卻還能借著葛豐暗中的扶持,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緩緩走出去, 甚至在遇見彭苓和齊皓的助理時, 還停了片刻, 客客氣氣地跟他們道別。

但楚庭強撐著的那口氣,坐進車子裏就徹底散了。

葛豐把人扶進車裏時,楚庭已經坐不住, 蜷著身子側臥在後排座椅上。他看見楚庭的手掌抵在丹田處,劇烈的疼痛下, 單薄的身子顫抖得猶如寒風中一片瘠弱的枯葉。他聽見楚庭極輕極低地□□了一聲,而後身子抽搐了一下,接連嘔出幾口血。

“庭哥!”

葛豐跟在楚庭身邊幾千年了, 他也是一只幾千年的大妖了, 可此刻的他,與幾千年前帶著剛剛被逐出師門、重傷之下氣息奄奄的程霜奔赴近月山投靠楚庭時的他, 一樣茫然無措。

那時, 楚庭能幫他救程霜。

可此刻,他又能找誰來救楚庭?

他花了千年的時間鉆研修魂補魄的技藝, 可這些手藝此刻又能派上什麽用場?他只能喊住楚庭的名字,眼睜睜地看著他痛苦輾轉, 卻什麽也做不了。

楚庭蜷縮起的身子無意識地痙攣抽搐,眼裏的光漸漸暗了下去,不時嗆出滾燙地鮮血。

葛豐湊在他耳邊喊他,不讓他陷入昏睡:“我們去哪裏?誰能救你?”

楚庭的眼珠子遲緩地轉了轉, 似乎不明白葛豐在問什麽。他目光發直地想了片刻, 含著湧上唇齒的熱血, 含含糊糊地說:“誰都別找……別有用心的人,都,都在等著我撐不住……我們得去個沒人知道的地方……”

既然是要去個沒人知道的地方,芳華裏就回不了了。葛豐思前想後,最終決定原路返回,把楚庭送回唐加樂給他租的那棟別墅。

那棟別墅寬敞而冷清,這一夜格外漫長而寒冷。

葛豐把陷入昏睡的楚庭送進臥室裏,他陷在厚重的被褥之間,幾乎看不清身形輪廓。他悄無聲息地昏睡著,頭無力地輕輕垂向一側,漆黑柔軟的短發散在枕上,襯得他的臉色越發蒼白,幾乎不見一點活氣。

臥室裏燈光柔和,楚庭的氣息猶如床頭昏黃的臺燈,微弱,卻堅強地持續著。葛豐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麽,在楚庭床邊徘徊許久,最終試著往他體內打入一線元氣。

他是只千年大妖,修為深厚,精元充沛嗎,這一線元氣送入別的精怪體內,是能增長修為的。可此時,葛豐將那一線元氣送入楚庭體內,只覺得像是一滴水落入烈日下的沙漠,頃刻間便蒸發得無影無蹤。

他為減緩楚庭身體衰敗,元氣枯竭的一切努力,皆如蚍蜉撼樹。

葛豐忍不住懊惱,這千年來他癡心於鉆研修魂補魄之術,確實荒廢了修煉。若是他的修為再高一些了,此時是否就能幫楚庭一把?

能,又或者不能。

無從假設,無法論證,所以葛豐沒有答案。

他只是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打卡窗戶,讓月光從楚庭床邊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

銀白色的月光籠罩住楚庭瘦長的身體,漸漸的,他紊亂而斷續的氣息平靜安穩下來,臉色依舊蒼白,俊逸的眉卻無聲無息地舒展開來,終於睡得安穩了一些。

可好景不長,幾個小時後,坐在床邊打盹的葛豐被床上的動靜驚醒。他定睛看去,只見楚庭的身子痙攣般顫抖,胸口劇烈起伏著,胸腔裏發出古怪而駭人的嗡鳴聲。

“庭哥?”葛豐跪坐在床邊,聲音裏發著抖。

借著床頭微弱的光,他看見楚庭的眼半睜著,琥珀色的眼瞳裏散盡了光,遲鈍木訥。

“庭哥?你醒了?”

楚庭沒有應他,顏色灰敗的唇微微張著,吐氣悠長,吸氣短急,每一輪氣息都比上一輪更弱一些。

葛豐終於發現,楚庭並沒有醒來。

之前為了唐加樂,楚庭的根基已經毀了,如今為了救唐嘉陽,他又幾乎把自己的元氣也抽幹了,極度虛耗之下,他整個人早已是強弩之末,昨晚又不管不顧地跑了那一趟,此時所有力氣都消耗殆盡,若不借著日月光輝中的力量,恐怕楚庭已經油盡燈枯而亡。

可是日月起落有時,黎明前的這段時間,朝陽尚未東升,星月已經西沈,此刻的窗外無星無月,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地漆黑。沒有月光,沒有日光,這片冰冷的漆黑裏空空如也,楚庭沐浴不到日月之輝,情況急轉直下。

“庭哥,你再堅持一下,馬上就要日出了!”葛豐緊緊盯著楚庭,絮絮叨叨地說話。

可是窗外依舊一片漆黑。

楚庭忽然劇烈抽搐了一下,喉嚨裏滾出一聲低低地悶哼。他的皮膚一向白皙,可頃刻之間,他周身的皮膚退盡了顏色,呈現出一種被冰雪封凍般的冷白色,葛豐伸手摸了一把楚庭的手臂,只覺得觸手也是冰封雪凍般的冷。

楚庭的吸氣聲越發清淺而短急,唇色泛起死氣沈沈的黯淡灰白。

天邊終於有一抹淺淺的白,但太陽尚未躍上山頭,陽光也還沒普照大地。

可楚庭的情況越來越糟,已經快要等不下去。他悄無聲息地仰躺著,喉結隨著他越來越吃力的呼吸上下滾動著,仿佛有一口氣卡在他的喉嚨裏,起起落落,不甘心散去。

“真的要日出了,天邊都白了。”葛豐紅著眼睛守在一旁,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在楚庭耳邊絮絮叨叨地念,“庭哥,這回是真的要日出了,我沒騙……”

話還沒說完,葛豐就見楚庭的胸口輕輕震了一下,而後,微弱的起伏似乎停止了。

葛豐楞了片刻,回過神來,顫抖著伸手橫在楚庭鼻間。

那裏什麽也感受不到。

和楚庭不再起伏的胸口一般,寂靜如死。

他已經沒有呼吸,喉嚨裏還剩最後一口氣,落下去,楚庭就再也回不來了。

“庭哥!”

葛豐聲音淒厲,沒有喊醒楚庭,卻喊出了這一天的日出。

旭日東升,面東的那扇窗子框著遠處的一座山。這個角度恰好適合看日出,遠處是灰蒙蒙的山,一輪火紅的太陽從遠山之後緩緩探出腦袋,染紅一片朝霞。

太陽一寸一寸往上蹦,陽光也一寸一寸更加強烈耀眼。

葛豐霍然起身,扯下所有窗簾,把窗戶完全敞開。陽光長驅直入,一直落地楚庭床頭,將他整個人團團包裹住。日出時的陽光是一團暖洋洋的橘黃色,落在楚庭身上,蒼白到了極點的人終於染上一抹生氣。

可是朝陽的光芒不夠強烈,楚庭靜靜躺在陽光裏,依舊無聲無息。

“太陽出來了,庭哥,你該醒了。”葛豐跪坐在床邊的地毯上,絮絮叨叨,“你不是每天都要去唐加樂那裏,今天不去嗎?還有齊亭主那邊,齊皓還沒下落呢!庭哥……”

太陽越升越高,光芒越來越燦爛盛大。

沐浴在陽光裏,楚庭最後的那口氣一直懸著沒有落下。葛豐心驚肉跳地守著,啰啰嗦嗦地念著,過了很長時間,他終於看見楚庭擰著眉頭,費力地掀起眼皮,聲音低得要葛豐把耳朵湊過去才能聽清。

楚庭說:“好吵……我想睡會……”

眼見著楚庭醒來,葛豐激動得眼裏泛出淚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楚庭沒理會他的情緒,又皺了皺眉:“下午才去找樂樂……你別吵,讓我睡會……好累……”

葛豐匆匆忙忙地偷抹了把眼睛,用力點頭:“那我中午叫你。”

話音落下,楚庭輕輕“嗯”了一聲,眼睫垂落下去,頭無力地側到一邊,再次陷入昏睡。

這棟房子的院子裏修了個陽光房,之前楚庭一個人在這裏,又是短住,懶得打理,便是曬太陽曬月亮,也只懶散地倚在院子裏的秋千上,那座陽光房雖然被阿姨收拾得挺幹凈,卻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今天太陽好,葛豐拖了張躺椅進去,又小心翼翼地給楚庭裹了條薄毯子一起移了進去。

也不知楚庭是睡著了,還是陷入了昏迷,葛豐的這些操作沒有驚動他分毫。

冬日午後的陽光和煦明亮,楚庭的毯子被陽光烤得蓬松溫暖,被葛豐叫醒時,楚庭瞇著眼睛想了好一會兒,才回憶起自己在什麽地方。

葛豐提醒他:“差不多可以出發了,我送你過去。”

“其實不遠,我走過去就行。”楚庭掀開毯子站起身。

話雖如此,可楚庭畢竟太過虛弱,縱然曬了一早上太陽,內裏的虧空也是積重難返,驟然起身,他只覺得眼前一黑,隨即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

楚庭沈著臉坐回去,像是跟自己賭氣,沈默了一會兒,才不得不和葛豐商量:“你就送我到附近,別讓樂樂看見。”

葛豐把一直放在一旁,在陽光裏烤得暖烘烘的外套遞過來,適時地應了聲“好”,扭頭就要走出陽光房去啟動車子。

“葛豐。”楚庭忽然叫住葛豐,“這是什麽?是什麽時候沾上去的?”

葛豐折身回來,湊過去看。

只見楚庭捧在手裏的外套的內襯上沾著幾根雪白的短毛,內襯是灰白色的,短毛也是白色的,乍看之下並不明顯,也是在正午陽光之下,才讓那幾根雪白的短毛無處遁形。

細看之下,葛豐發現,那幾根短毛,像極了昨天他們在長樂亭時,從周蕪那裏取得的那幾根俞蘅身上褪下來的兔毛。他這麽多年裏,見過人族、妖族魂魄肉身無數,拈下一根短毛仔細分辨了片刻,斷定這確實是兔毛。

葛豐不理解:“這是我早晨從衣櫃裏拿出來的,怎麽會沾上兔毛呢?我記得你昨天去長樂亭的時候,穿的是件黑色的外套,不是這件灰色的呀。庭哥,會不會你上一次穿它出門的時候,在什麽地方沾上的,又或者,你昨天回來後身上就可能沾著兔毛,你有沒有開過衣櫃?”

楚庭昨天回來時,連坐都坐不穩,哪裏有力氣有閑心特意打開衣櫃?他也沒有多少精力去回想上一次穿這件外套是什麽時候,又走過什麽地方。

他只是在想,這撮兔毛跟俞蘅究竟有沒有關系?如果這些兔毛不是在長樂亭沾上的,又會是在哪裏沾到的呢?

這些日子,除了楚庭自己,還有誰可能把兔毛帶進這棟房子?

甚至,是帶進楚庭的臥室裏。

這個範圍其實很好圈定,楚庭搬到這裏來之後,進過這棟房子的人,包含他自己在內,不超過五個。

而最近進到過臥室裏的,除了楚庭自己,就只有葛豐和唐加樂了。

“庭哥?”葛豐看見楚庭沈默不語,臉色越來越沈,不知他想到了什麽,出聲提醒,“我們現在出發去唐家嗎?還是要聯系長樂亭問一問這件事?”

不知楚庭在想什麽想得出神,葛豐出聲,竟然讓他流露出受驚的神色。楚庭面上的驚愕一閃而過,迅速恢覆回從容鎮定的神色。

他沒有再跟葛豐多說什麽,只是把衣服上的兔毛都聚在掌心裏,揮手收起,若無其事地:“我們先去找樂樂。你先不用跟別人提起這件事。”

作者有話說:

竟然沒能讓樂樂出場!

周四周四,樂樂可以的!感謝在2023-03-11 14:55:40~2023-03-14 22:23: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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