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楚庭在為唐嘉陽灌註靈力時，猝然口吐鮮血。彼時他已然筋疲力竭，蒼白孱弱得如同一抹游魂, 卻強撐著力氣將手指死死抵在唐嘉陽眉間, 久久不肯松手。

那天之前, 唐嘉陽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把自己的床鋪借給一只半妖。

可那天楚庭撤下靈力, 輕飄飄地往地上墜去時，唐嘉陽不僅伸手扶了他一把, 還把坐都坐不穩的楚庭扶到自己床上，遂了他的願，幫他瞞著守在門外的唐加樂。

唐嘉陽記不清,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楚庭為他治療時，不再允許唐加樂進屋旁觀。

也是楚庭嘔血倒在他眼前, 他才知道, 楚庭早就料到自己已經撐不了太久，就是因為不想倒在唐加樂眼前, 才早早地把人支開。

每日灌輸靈力過後，都是楚庭最為虛弱的時刻。

唐嘉陽見多了楚庭為了救自己而耗費元氣的孱弱不堪, 或是因為感激，或是因為歉疚，總之對他的態度比之前友好許多。

兩人都不樂意看見唐加樂因為此時傷懷，不約而同地選擇隱瞞, 竟隱隱結成了同盟。

也是因為如此, 元旦這天楚庭在唐家門外幾乎昏厥過去時, 毫不猶豫地向唐嘉陽求助。

楚庭記得自己依著外墻神志昏沈時，唐嘉陽獨自推門出來，支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他徹底失去意識前，被唐嘉陽扶著穿過無人的廳堂上了二樓，直接藏進唐嘉陽的臥室裏。而他再次醒來，已經安安穩穩地躺在唐嘉陽臥室裏那張大床上

“醒了？”唐嘉陽倒了杯溫水遞過去，“你放心，帶你進來前，我特意支開了樂樂。把你安頓完，我才告訴他你已經來了，今天的輸靈已經開始了，讓他不要進來打擾。”

楚庭臉色蒼白，低垂著眼睫，看上去像一尊玉雕般，好看至極，也脆弱至極。

他淺淺抿了一口溫水，把杯子握在手裏暖著：“再讓我緩一會，我們過會兒開始。”

楚庭的臉色實在差到了極點，蒼白得透出青色，聲音低緩輕飄，仿佛連說話的力氣都耗盡了。即使是對妖族存在偏見的唐嘉陽見到楚庭這幅模樣，也有幾分不忍：“我不是催你的意思。你看起來很不好，今天能不能就不輸靈了？”

楚庭笑著擡眼看他：“你竟然也會對我心軟嗎？”

唐嘉陽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楚庭還是笑得輕松：“沒事，我還有力氣走到你家門口，就說明最糟的時候還沒到。”說著，手裏水杯遞回給唐嘉陽：“但是今天是陰天，我確實沒什麽力氣了，你再等我一會。”

邊說著，楚庭邊掏出兩張黃表紙，一張是空白的，一張上面畫了一道符。

他把兩張紙交疊，掃了床頭一眼，輕輕劃破指尖擠出血，順著那張符拓了一遍，用血在空白的黃表紙上拓出符文，末了，將那道血畫的符紙覆在心口，拿手掌緊緊抵著。

楚庭合眼默念了什麽，只見那張符紙化作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來去自由，唐嘉陽看見楚庭用手掌攏住他心口的那道金光，將它緩緩推入體內。

金光猶如利刃沒入的血肉，胸口劃過一片冰冷劇痛，楚庭悶哼一聲，清瘦的脊背挺了挺，僵硬筆直地立著，片刻後，一線殷紅無聲無息地從他蒼青的唇邊溢出。

看清了楚庭的符紙與那道沒入他體內的金光，唐嘉陽瞪大了眼，吃驚道：“這是桓山的符咒，我記得是不計生死地激發靈力用的，你怎麽會懂？又怎麽會用到？”

楚庭慢悠悠地將用來拓寫符咒的符紙收起：“你倒是沒辜負你師父讓你帶著記憶入輪回，隔了千年時間，還是能一眼就認出師門的符咒。”

“師父教我畫這道符時交代過，這是以折損自身為代價來積聚靈力的。你……”

“可不是我偷你們桓山的符咒，你應該知道，我身邊的葛豐與被你們桓山逐出師門的程霜伉儷情深。葛豐留著這道符是因為這是由程霜手繪的，沒有別的心思，我只是跟他‘借’來用一用。你放心，我死之後，就不會有桓山之外的人畫這道符了。”

唐嘉陽沈著臉：“我不是說這道符！我是說你，你再用這道符，真的會沒命的。”

楚庭半坐在床頭，蒼白著臉坦然看他：“用不用這道符，我都是會死的。我沒騙你，我已經撐不了太久了，可你的肉胎至少還需靈力滋養一周才能強健如故，如果我現在放手不管，拖著你一起去死，之前的苦可就白吃了。”

唐嘉陽皺眉：“你把我身上的靈力抽回去吧，我不想欠你一條命。”

“你以為是送給你什麽東西，不想要了還能拿回來？”楚庭苦笑，“那天在青澤我沒力氣攔住樂樂，如果不松開要救你，他就要跳進弱水。我救你原本也不是為了你，可是你既然覺得虧欠我，就幫我個忙吧。”

唐嘉陽有些警惕：“傷天害理的事，我寧可自戕也不會答應。”

楚庭白了他一眼，沒追究他話裏的冒犯：“別讓樂樂知道，也別讓樂樂去找我。我死之後，你要保他此生安樂無虞，不計代價，不擇手段。”

“你放心，即使你不說，我也會護著他。”

楚庭冷笑：“是嗎？你護得倒是挺周全，他是殷樂平的時候，你逼他下近月山，給他找古籍，教他把自己獻祭給鎮妖大陣與妖邪同歸於盡，他是唐加樂的時候，他在你身邊被送到心懷鬼胎之人手中，險些被剁碎吃了。我哪裏能放心？”

唐嘉陽不甘示弱：“是我的緣故嗎？當然如果不是你毀損桓山山門，他又怎麽會舍身報仇？如果不是因為跟你待了太久，沾染了不屬於人類的氣息，又怎麽會被唐競認識的所謂高人一眼就發現他的不同尋常？你一千年前就不該招惹他！”

“我和樂樂兩情相悅，與你何幹？”

“人妖殊途！程霜師伯是什麽下場，樂樂還是殷樂平時是什麽下場，你們繼續糾纏不清，這一世的唐加樂恐怕也無法善終！”

兩人情緒激蕩，聲量不免提高。

今天他們在屋裏待著的時間本就比往日要長，守在門外的唐加樂聽見異常動靜，立即敲門詢問：“怎麽了？”

楚庭和唐嘉陽相視一眼，剛剛竄起的情緒不約而同地偃旗息鼓。

楚庭瞥了唐嘉陽一眼，示意他開口。

唐嘉陽對門外的唐加樂說：“我沒事，你先別進來。一會兒好了我喊你。”

唐加樂多問了一句：“楚庭呢？他也沒事吧？”

之前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可藕斷絲連，唐加樂終究還是牽掛這楚庭的。聽到他這一句，楚庭的眼睫顫了一下，清澈的目光裏流過茫然無措和悵然憂傷，情緒在眸光裏翻湧片刻，他擡眼又朝唐嘉陽使了個眼色。

唐嘉陽和他竟有些默契，張開就答：“他也沒事，只是現在靜心凝神，暫時說不了話。”

門外安靜下來，屋子裏因為剛剛的針鋒相對，沈默中顯出一點尷尬。

楚庭稍稍支起身子，示意唐嘉陽坐進來，與之前一樣，紮破指尖，他的氣血幾乎枯竭，指尖的傷口很久才能擠出一滴血來。他把帶著血珠的傷口抵在唐嘉陽眉間，將靈力源源不斷地灌註進去。

有暖意自眉間湧入，一點一點向全身蔓延。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那股暖意越來越微弱。它徹底從眉間抽離時，唐嘉陽聽見楚庭嘆了口氣：“你放心吧，我跟樂樂已經結束了，他這一世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唐嘉陽睜開眼，看見楚庭蒼白如雪的容顏，和眼中積年寒冰般化不去的悲傷。

楚庭從唐嘉陽房間裏出來時，外面竟然在下雪，唐加樂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聽見響動轉過身來，他身後是漫天的鵝毛大雪，畫面好看得讓楚庭移不開目光。

他走過來對楚庭說：“辛苦了，謝謝你。”

楚庭沖他笑了笑，唇色光澤紅潤。他的氣色太差，跟唐嘉陽借了一管唇膏，薄薄抿了一層，將灰白的唇色蓋了過去，整個人看起來都生氣勃勃。

“客氣了。別太擔心，最多再一周時間，他就能徹底恢覆。”

唐加樂點頭，望了一眼窗外的大雪：“雪太大，等雪停了再走吧？”

“不了，不知道還要下多久，萬一晚點下得更大，就更麻煩了。”楚庭微微欠身，轉身便下樓，朝大門走去。

唐加樂眼裏有一閃而逝的黯然，快步追上去：“那我開車送你。”

“其實也沒幾步路，借我一把傘就可以……”

“我送你吧，路不好走，天氣又太冷，你穿得也不多……”

唐加樂像是個孩子，目光裏又是期待又是膽怯，閃閃地望著楚庭，看得他一顆剛剛因為唐嘉陽的提醒刻意武裝得堅硬的心，頃刻間就冰消雪融般地軟了下來。

終究還是舍不得，終究還是會動搖，只消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擊潰他的重重盔甲。

楚庭站在臺階下微微仰頭看唐加樂，一如既往地縱容：“好吧，那就麻煩你了。”

雪下得很大，視線不好，又兼雪天路滑，唐加樂把車開得很慢。沿街是中式風格的別墅，飛檐翹角上積了一層雪，在車窗上氤氳的霧氣中，恍如千年前的夢境。

車子在屋外的過道停穩，楚庭推門下車，沒有再回頭，走入漫天風雪裏。

風雪蕭蕭，楚庭孤零零的身影單薄得幾乎被要被吹斷。

“楚庭！”唐加樂心裏驀然抽了一下，來不及多想，降下車窗喊住他。

聽見聲音，楚庭停下腳步，回過頭，目光穿過恍若從千年前飄來的風雪，望向與自己糾葛千年的那個人。

唐加樂不知道要說什麽，能說什麽。

相顧無言，只能向他喊：“楚庭，新年快樂！”

他說，新年快樂。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新的一年，唐加樂的人生將不會再有楚庭這個人了。

不受人妖殊途的困擾，也沒有師門血債的舊仇，他可以輕松地做一個尋常人，平安自在，安樂無虞。

楚庭挽起唇角，眼尾也泛起笑紋。

他含著笑，聲音清越溫和：“你也是，新年快樂！”

作者有話說：

本來今天庭庭應該倒在雪地裏的，可是竟然就這樣平平安安地被樂樂用車送回了家！

只能……爭取周六讓庭庭被雪掩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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