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救人

關燈
楚庭拿來救唐嘉陽的, 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方法。

這法子,千年之前,他就用過。

千年前東風山下一場大戰, 楚庭眼睜睜地看著殷樂平將血肉獻祭給鎮妖大陣。極度震驚哀慟下, 他呆立在原地, 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已經奄奄一息的秋烏告訴他,他有辦法救殷樂平,可至少得留住殷樂平的一點血肉。

於是, 楚庭從坍塌的鎮妖大陣裏,好不容易才翻出那顆裹著殷樂平血肉的玉珠, 又隨手扯了山腳下瓜藤上的一只玉色小香瓜,將那顆玉珠帶著殷樂平血肉一同封了進去。

秋烏給的辦法很簡單,無非是要楚庭先想辦法穩住殷樂平的魂魄, 再每日用靈力滋養殷樂平散碎的血肉, 將它重新養成一具完完整整的軀體,最後再把殷樂平的魂魄裝進新養出來的軀體裏面。

辦法雖然簡單, 可真的要落下來操作卻不容易。

且不提妄自擾亂生死陰陽是要受天譴的, 單單是要把那小小的一團血肉滋養成一具完完整整的身體,便不知要耗費多少靈力。

秋烏撐著最後一點元神同楚庭談條件, 他可以把一身靈力都給楚庭,甚至可以幫楚庭背天譴, 只是他要楚庭把他的妖丹養在自己丹田之中,他的妖丹在楚庭體內運轉一日,便要消耗楚庭的氣血精元一日。

楚庭當然知道秋烏打著什麽算盤。

秋烏被鎮妖大陣所傷,身體已在崩壞的邊緣, 可只要他的妖丹一日還在, 他修煉數千年的靈力就還在。有朝一日, 秋烏若卷土重來,只消從楚庭身上剝出這顆妖丹,便又會是風光無兩的妖王。

在秋烏提出這個要求時,楚庭猶豫了。

他原本應該毫不猶豫地接受秋烏的提議,秋烏何時覆活,妖族又會不會再屠殺人族,這與他有什麽關系?他只是一心一意要救回他放在心上護著的那個人罷了。

可是,他猶豫了。

他想起近月山上,雍寧戳破太平假象時,殷樂平失望的目光;想起桓山腳下,漫天血色裏,殷樂平冰冷漠然的神情;想起東風山下,鎮妖大陣的腥風血雨之中,殷樂平堅定決絕的模樣……

他好像有點懂,殷樂平在氣什麽,又想做什麽了……

追憶陳年舊事而引發的感慨被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打斷。

在得到楚庭的允許後,唐加樂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來:“收拾好了嗎?可以吃午飯了,你出來餐廳吃?還是我給你端進來?”

楚庭微側著頭,似笑非笑地看他:“不是說讓我沒事待在房間裏別出去嗎?”

唐加樂沒想到這個人活了幾千年,心眼竟然這麽小,咬住別人說過的一句話就不肯松口,簡直不像是個白虎妖,倒像是個烏龜精!

他瞥了楚庭一眼,沒好氣說:“唐嘉陽不舒服,暫時應該不會下樓。”

楚庭直接忽略掉這句話,將房門拉開,推了把唐加樂的肩膀,大大方方朝餐廳走去:“走吧,看看你備了什麽菜給我接風。”

唐家餐廳裏擺的是一張傳統的雕花圓木桌。可那張用料紮實,工藝精美的木桌上,擺著的卻不是用同樣漂亮的碗碟裝著的菜肴,而是一溜兒排開了幾只形狀各異的外賣盒。

唐加樂不會做飯,點外賣來應付也是楚庭意料之中的事。

可楚庭沒料的是,圓桌邊竟然站著唐加樂口中那個虛弱得無法下樓的人。

顯然,唐嘉陽的出現也在唐加樂的意料之外。

他快步上前扶著唐嘉陽在餐桌旁坐下:“你怎麽下樓了?不是說還不想吃東西嗎?現在有胃口了?你給我打個電話,我把粥給你端上去就好,你下樓幹嘛?”

唐嘉陽沒想到會在自己家裏見到楚庭,臉色陰沈,冷冷盯著這位不速之客,問唐加樂:“樂樂,這就是你說的,能救我的高人?”

大概是因為自己如今命懸一線與楚庭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唐嘉陽對楚庭的抵觸一直不加掩飾。

因此,楚庭答應來救人,唐加樂沒敢把實情告訴唐嘉陽,只騙他說是蔣敏幫忙找的高人,想著能瞞他一時是一時。

可誰又能想到,楚庭搬進來還不到兩個小時,就讓唐嘉陽撞了個正著!

唐嘉陽犯起倔不好對付,唐加樂覺得頭疼,但還是耐著性子哄人:“俗話說,解鈴還需系鈴人,就讓他試試?”

“不需要。”唐嘉陽冷著臉斷然拒絕,“讓他馬上離開,我不許你跟他再有牽扯。”

唐加樂急得跳腳:“唐嘉陽,你講點道理,他可能真的能救你!”

唐嘉陽還是堅持:“我不需要,讓他走。”

聽到這裏,楚庭忍不住嗤笑一聲:“真的不需要嗎?我如果真的不管你,你以為你還能活幾天?”

楚庭往前邁了一步,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唐嘉陽。

離開芳華裏不過兩三天的功夫,這人的氣色比之前又差了許多,臉色白裏透著灰暗的死氣。因為周身氣血漸漸衰竭,他裸露在外的手背、脖頸上散布著大小不一的灰褐色斑塊,看上去仿佛是個病入膏肓的老人。

楚庭垂下視線,心裏暗暗估量,如果不往唐嘉陽身上灌點靈力滋養,他大概是活不過三天了。

這個人跟糞坑裏的石頭似的,又臭又硬。

要是這是個無關緊要的人就罷了,偏偏這個人和樂樂相依為命活了兩世,他們之間有太多剪不斷理還亂的關聯。

所以,他不能不管。

楚庭冷哼一聲,涼涼瞟了唐嘉陽一眼:“不要我救,你打算怎麽辦?繼續喝樂樂的血嗎?”

唐嘉陽眉心一折:“你什麽意思?”

唐加樂臉色一變,向楚庭使了眼色。

在知道清羽來接唐加樂去青澤時,楚庭跟遠在望陽村的徐塵通過電話。

徐塵心思單純,幾句話的功夫,楚庭就能知道,唐加樂是發現唐嘉陽喝了他的血之後情況略有好轉,才會猜測唐嘉陽是中毒,不管不顧地要沖去青澤摘雪蓮的。

其實,唐加樂低估了他血肉的效用。

他的血裏除了能凈萬物的雪蓮心,還有在千年裏從楚庭身上吸收了無數靈力。

當初那位呂先生捉他入藥,也不是指望著他凈化什麽東西,而是覬覦他一身沈澱了千年的強勁靈力。唐嘉陽喝了他的血,情況好轉,正是因為吸收了他血液中的靈力,靈力短暫滋養了肉胎。

楚庭假裝沒看見唐加樂的暗示,自顧自地說下去。

他清清楚楚地告訴唐嘉陽,他能活到現在,是因為唐加樂一直拿自己的血餵給他,告訴他,唐加樂以為他中毒,只身深入青澤為他找雪蓮,險些一腳踏進弱水,永遠沈入寒潭。

楚庭沈著臉,目光冰冷地盯著唐嘉陽,問他:“你趕我走,是希望樂樂再為你去一趟青澤,還是想要喝光他的血?”

唐加樂攔在他們二人之間,再次低喝:“楚庭,你閉嘴!”

可這回楚庭依然沒有聽他的,琥珀色的眸光透著滲人的寒意,他問唐嘉陽:“你真的是為樂樂好嗎?還是你其實希望,樂樂陪你一起去死?”

猶如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唐嘉陽臉色慘白,情緒激動下,他那副瘦得幾乎只剩枯骨的身體抖得仿佛深秋氣數將盡的枯葉。

“樂樂,他說的都是真的?”唐嘉陽用力扶著餐椅把手,手背上筋骨凸顯。

沒有得到唐加樂的回答,他啞著嗓子又問了一遍:“是真的嗎?”

唐加樂沒有說話,楚庭也沒有再多說話。

餐廳裏氣氛沈悶,唯一還在流動的,只剩外賣盒裏飄出來的飯菜香氣。

唐嘉陽不是傻子,唐加樂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看著唐加樂,胸口劇烈起伏著,忽然“哇”地噴出一大口血,一頭從椅子上栽倒下去……

他們終究是沒能吃上這頓並不豐盛的午飯。

唐加樂手忙腳亂地把唐嘉陽扶到沙發上,他的臉色泛著青灰,胸口的起伏幾乎已經消失。唐加樂顫抖著手去探唐嘉陽的鼻息,竟是空空蕩蕩、寂靜如死的一片。

唐加樂跪坐在沙發旁的地毯上,回過頭瞪著不遠不近地站在茶幾邊的楚庭,眼神裏透出刺骨的恨意:“你明知道他的身體情況,為什麽要刺激他!楚庭,你究竟安的什麽心!”

楚庭語氣平和:“我只是實話實話。”

唐加樂氣得眼睛發紅,渾身無法自抑地顫抖:“對,你當然沒做錯什麽,你只是說了實話而已!你怎麽會做錯事呢?千年之前,你也只是不許近月山的人討論山下戰局而已,你也只是沖破了桓山的山門結界而已,你哪幹過殺人放火的壞事啊?是桓山的師弟們技不如人被妖族所殺,是唐嘉陽心境難平自己氣死的,你兩手幹幹凈凈,怎麽會沾上血腥呢?”

楚庭緩緩走過去,在唐加樂身邊蹲下來,擦去他情緒激動之下,不自知地溢出眼眶的淚水,嘆了口氣:“唐嘉陽不會死的,你別詛咒他。”

“他已經沒有呼吸了!”

“只是情緒激動閉過氣去。”楚庭抽了張紙,遞給唐加樂,隨口問他:“要是唐嘉陽死了,你是不是會很難過?”

唐加樂看著沙發上面如死灰、氣息漸散的人,說不出話來。

“那我呢?”楚庭曲著手指,彈去他還在往下滾落的眼淚,問他:“我死了,你也會這麽難過嗎?”

唐加樂不清楚楚庭會不會死,什麽時候會死,可唐嘉陽此時此刻已經斷絕呼吸倒在他的眼前,他沒有力氣思考如何回答楚庭的這個假設。

幸而,楚庭問出這話,好像並沒有打算等到唐加樂的回答,又或者是他害怕得到唐加樂的回答,沒給他留一點回答的時間,接著說下去:“我答應你,不會讓他死的。我們一步一步來,我先吊住唐嘉陽的命,其他的,明天再說,好不好?”

唐加樂猶如溺水之人,漩渦已經沒頂,他只能緊緊抓著身邊唯一的一根浮木。哪怕,那塊木頭上布滿了荊棘毒刺,他也別無選擇。

他退了半步,讓出沙發旁的位置。

楚庭在沙發旁的地毯上盤腿坐下,將唐嘉陽散亂的四肢擺放平整,扯開他的衣襟,露出清瘦的胸膛。他看著唐嘉陽胸口青灰色的斑塊,輕輕嘆了口氣,拿手沾了茶幾上茶盤裏的茶水,在唐嘉陽胸口劃了一道符。

接著,楚庭掩上唐嘉陽的衣服,偏過頭去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

瞬時,一串鮮紅的血珠掛在他蒼白修長的手指上,猶如雪地紅梅般淒絕。

鮮血湧出,楚庭皺眉,迅速將自己的傷口緊緊貼近唐嘉陽眉心。兩人肌膚相觸的那刻,有一道血紅色的光從楚庭手指與唐嘉陽相接的地方溢出來,竟將客廳裏潔白的墻映成了血紅色。

唐加樂可以看見一層一層流動的血色縈在楚庭手指邊沿,總是堪堪要漫盈出來,卻又恰到好處地停滯在楚庭指尖,仿佛從楚庭體內滲出的血,都被唐嘉陽吸收了一般。

窗外正午的太陽寸寸偏移,客廳裏的影子寸寸拉長。

一直到金色的陽光然做微黃,光影斜長橫過半邊廳堂,楚庭才將他的手從唐嘉陽眉間移開。

唐加樂快步上前,顫抖著手探到唐嘉陽鼻間,指腹感受到他微弱低涼的氣息,心裏一顆石頭終於沈沈墜下去,被抽盡力氣般,搖搖晃晃地跌坐到地毯上。

楚庭聲音低弱:“暫時沒事了,以後每天午時,還需要再給他灌一次靈力。”

“謝謝。”唐加樂扯了沙發上的一條毯子蓋住唐嘉陽,“但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什麽?”

“你剛剛也看見了,唐嘉陽很抗拒你,你能不能回芳華裏住?每天需要為他治療時,我派車過去接你,行不行?”

芳華裏在東江市的東邊,唐家別墅在東江市的西邊,每天午時要為唐嘉陽灌註靈力,便意味著楚庭每天都要橫跨東江市跑一趟。

楚庭搖頭:“不行。你昨天在青澤答應我的,在給唐嘉陽治療期間,我可以住在你家裏。如果你不想讓我住在這裏,現在收拾東西,你跟我回芳華裏住,也行。”

“可是唐嘉陽他……”

“那是他的事情,跟我有什麽關系。”楚庭扶著沙發邊沿,緩緩站起身,“我有點累,先回房間休息,晚飯不用叫我了。”

“楚庭!”

唐加樂似乎試圖再勸,可楚庭沒有給他一點機會,頭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房間走去,迅速掩上門,落了鎖。

一樓的這個房間,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窗戶對著院子後面的一叢月季花,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花啊,月啊,日光啊,什麽光影都落不到這間屋子裏來。

楚庭躲回房間裏,反鎖了房門,拉緊了窗簾,才終於松了口氣。

他死死抵著絞痛的小腹,背抵著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蒼白的手掌抵在唇邊,無聲無息地咳了滿手鮮血。

是秋烏的妖丹。

因為葛豐的那道符,秋烏的妖丹在楚庭的丹田裏橫沖直撞,異常亢奮。特別是剛剛輸出大量靈力,那顆不屬於楚庭的妖丹在他的丹田中飛速運轉,更是將他受過重創的丹田氣海翻絞得一塌糊塗。

丹田裏的絞痛稍稍止歇,楚庭掙紮著起身,去洗手間裏洗盡滿手血汙。

看著洗手池的血跡,楚庭竟覺得有些委屈。

秋烏的丹田在楚庭體內活躍運轉,所消耗的氣血精元比平日裏更甚,楚庭每為唐嘉陽灌註一次靈力,便離他自己油盡燈枯更近一步。

他答應了樂樂,不會讓唐嘉陽死的。

為了讓唐嘉陽活下來,他就要死了。

他都要死了,樂樂卻還想把他趕回家?他的樂樂是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狠心的?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一個救了人還被欺負被嫌棄的庭庭

下一更可能是周六

感謝在2023-02-14 21:57:13~2023-02-16 23:23:5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捏你臉兒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捏你臉兒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錦色羽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